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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言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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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只有人类懂得如何求救。
女人很早便明白了这一点。
就好像这个星球并不仅仅有人类生存的那样。
飞翔在天空的鸟类,展开的翅膀间倾洒出阳光的痕迹;潜行在水底的游鱼,闭合的腮腺里流淌着生命之水。还有那行走世间的万物,每一种生灵身上都背负着土地与自然对它们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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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那应该是一个盛夏。
就好像天生一般,对于那样的节气,女人从心底生出一种厌烦的感情来。
她的个性天生喜静,又厌烦麻烦的事情。因此,对于盛夏,女人心中也只生出“逃避”这个念头——就好像之前无数个盛夏一样,除了偶尔接应到手中的委托之外,女人基本会在森林里徘徊。
虽然林间浓重的湿气也并没有给女人带来足够愉快的记忆,但是当坐在树根上仰头望着点缀在翠绿色之间刺眼的青空时,一种凉爽的感觉便从女人的心头生了出来。
同那些沉重的土地上承载的城市不同,广袤的森林中虽然也存在同城市一般的寂静,但是相对于城市而言,这深林中的寂静里,不知潜伏着多少璀璨的生命。
——那一个盛夏的光景也便是如此。
身边的林木不知经过了多少年岁风雨的洗礼。台风和雷电从未击垮过的枝干上,生长着郁郁葱葱的枝叶,那好像珠宝一般闪烁的阳光便从近百米的高空倾泻下来,摇摇晃晃好像纤细的金箔。
女人记得自己坐在一棵粗壮的云杉树下,陈旧却充满生命力的木材中散发出宁静的香味,同女人烟杆中飘散的花香交织在一起。这混杂的香味好像形成了一条无形的轨迹,断断续续的在林间穿梭缠绕了起来。
女人的木箱就放在自己身边。在简短的休息之后,女人本能的伸手去拽木箱的背带,但是伸出的手却只握到了一把空气。
对于这个未曾想像过会发生变化的既定之事感到疑惑和惊奇,女人不由得向木箱的方向看去。
出现在视野中的,却是一只毛色棕红的梅花鹿。
如果只是普通的生灵,女人并不会感到惊奇。但是眼前这一只梅花鹿却显得格外与众不同——先不说它为何要叼着女人的木箱,单单那好像镶嵌在额头上的水晶石块就足够让女人疑惑一阵。
对于眼前的异象虽并未觉得可怖,却也产生了惊奇的想法。正当女人想要仔细的观察一下它那双好像泛着星辰一般乌黑的眼瞳时,机警的生灵却忽的扬起了脖子。它并不巨大的鹿角挥动了两下,随后四蹄一转,向着一边的灌木丛中奔了过去。
眼前的异变发生的太快,像是“事情麻烦了”这样的想法也是晚了半拍才在女人的脑海中形成。
女人忙不迭循着梅花鹿消失的方向跌跌撞撞的追了过去,本来带着的“一定找不到”的想法,却在穿过灌木丛之后看到了伫立在那里的梅花鹿而被吹的烟消云散。
面对这不同寻常的一点,女人的头脑反而冷静了下来。
梅花鹿看了看她,倒映了星辰的漆黑眸子眨了眨。随后,它将口中的木箱咬得再紧了一些,并向前走了两三步,但最后却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这样子仿佛是在提示女人跟上它一般。
看起来是被它邀请了。
女人心中不由得产生了这样一种想法。她的脸上带着无奈的神情,目光在梅花鹿与它嘴里咬着的木箱上流转了一阵,最终却还是叹了口气,慢悠悠的跟了上去。
仿佛一瞬间,女人看见梅花鹿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情。
***
虽然很想说是自己看错了,但是一只梅花鹿居然也会露出得意的“神情”这到底是有多逆天的事情!
女人无可奈何的跟在梅花鹿后面慢悠悠的走,一边走还一边慢悠悠的抽着烟。
虽然不清楚被一只动物叫去会让她做什么样的事情出来,但是怎么来看,眼前这只梅花鹿也不是普通的梅花鹿吧。女人眯着眼睛看了看它翘起的短小又雪白的尾巴。
跟着它在林子里转了一通,本身便方向感薄弱的女人也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什么地方。四面连绵的林木遮天蔽日,最后女人连时间也有些不能很好的进行计算了。
之前请教过的关于野外求生的知识,貌似没有了太阳也不能很好的利用。想着这一晚很有可能又要在野外露营,女人不由得连最后一点可怜的期盼都放弃了。
完全不知道目标的跟随也渐渐让女人失去了耐性,就在她想着要不要先行逃跑的时候,梅花鹿忽然停下了脚步。
时间大约是午后,虽然林间的光线并不好,此刻却也充斥着充足的光泽。
梅花鹿将木箱轻缓的放在地上,随后对这前面的鹿群轻吼了一声。
前面围拢在一起的鹿群显然听见了这一声轻吼,它们转过身子来,甚是机警的看着伙伴带回来的这个诡异的“人类”。
白发蓝眸,一种不同于人类的气息反而让鹿群产生了恐慌。
面前的梅花鹿又轻吼了几声,那嘶哑的嗓音似乎在轻柔的劝导。鹿群仿佛听懂了它的言语,渐渐平息下来的群体让出一条宽窄适宜的小路。
那被鹿群围绕在中间的,是一只卧在地上的小鹿。它还没有长出鹿茸的身体小小的让人看着可怜。它身上的毛发颜色也并不深重,但是那夹在它右后蹄上的冰冷利器却也叫人看着心寒。
凭人类的双眼一眼便看得出是中了猎人的捕兽夹之后不能行走。女人看着面前的情况,心中却忽的犹豫了起来。
“看清楚了吗,人鱼小姐?”
她身前的那只梅花鹿却忽的用标准的人类语言同自己交谈起来。
“如您所见,请救救眼前这个孩子。我们会给予您等价的财富。”
***
那星空倒卷进漆黑的眸子之中。
女人坐在一片较为开阔的地方,仰头看着残缺出来的天际一角,深蓝色的天幕上,那倒挂的银河璀璨而缓慢的流动着。
女人仰着头,对这银河吐出一口浓重的烟圈。
被捕兽夹夹住的小鹿今天已经可以独自行走了,只是那踉踉跄跄的步伐实在让女人觉得惨不忍睹。虽然值得万幸的是,骨头并没有受到重大的打击。但是毕竟也伤到了重要的关节,因此调养起来也并不是一天两天就可以解决的事情。
但是女人最在意的,还是将自己引领到此地的,那额头中镶嵌着水晶石块,口吐人语的梅花鹿。
虽然看起来觉得格外的奇怪,但是也并没有感觉到它的身上存在“灵”的气息。如果硬要说的话,恐怕也只有额头的水晶是解开疑问的关键了。
女人苦恼的眯了眯眼睛,那倒映在眼眸中的银河变成了无数朦胧的光点。
“您在困扰些什么,人鱼小姐?”
这仿佛已经将自己看穿,知晓着自己一切的梅花鹿,不知不觉间已经站在了自己身边。女人转头看着它,只是深蓝的眸子里升起一层冰冷。
“我曾经答应过您,会给予您拯救生命的等价财富。那么,请随我来。”梅花鹿转了个身,却并没有迈开步伐,“我族已不能在此地久留,猎人马上就会回来,我族必须离开这里。委托您所救的我族子辈也将于明早随同我族一起迁徙。所以,请在今日接受我族赐予您的礼物吧。”
***
在日后回想起来的话,女人恐怕会觉得这是最美丽的一个夜晚。
指引着自己的梅花鹿将自己带到一棵倒塌的杉树之后,女人还没有明白它的用意,那镶嵌在它额头的水晶石块便发出了一声清脆的裂响声,随后晶莹的散落了一地。
对于眼前发生的异变不由得提升了警惕的心理,女人警觉的注视着梅花鹿的举动,却只见它静静的卧在地上,将自己蜷缩了起来。
夜晚在那个瞬间变得宁静而绵长,好像一个甜蜜而闪烁的梦境。
但是有一个瞬间,女人觉得自己被什么戏弄了。
“它暂且不会醒来了,请您放心。”
这颗畸形的种子还没来得及在女人心中发芽,那曾经从梅花鹿口中吐出的言语再次在自己耳畔响起。寻觅这声音的来源,女人不由得向后看去。
站立在身后漆黑夜色中的,是一匹散发出圣洁光芒的白鹿。
但是,如果说它是白鹿的话,却又有些不同寻常之处——
镶嵌在它额头上的七颗宝石排列成北斗的形态,高而粗壮的鹿角是普通梅花鹿不会长成的长度,四蹄后静静燃烧的白色火焰衬托这洁白无垢的雪白皮毛,那露在下唇两侧的锋利牙齿却又带来并非善类的危险信号。
仿佛吸尽了黑夜的色彩,“白鹿”在黑暗中溢彩生辉。
“对于欺骗了您的事情,吾辈感到万分的抱歉,毕竟吾辈不可轻以此形态现人于面前。”它说着颇为尊贵的话语,同时微微颚首,算是施上道歉的礼仪。
但是女人却回应了一个冷冷的笑容——很显然,她并没有接受这样的道歉。
“真的是,不可轻易在人前显露真容啊。那么就可以做鹿群的首领么,‘白泽’?”
女人口中吐露出真实的名号,这雪白的兽族却并没有因此而露出任何不快的神色。
“还请您放下您高贵的身段,吾辈有话要跟您说。”
这样谦卑的性情在“灵”的世界中并不常见。大约也是对并没有挖苦自己而感到意外,女人呆愣的看了它片刻,随后随意的坐在了地上。
“该不会,那个什么‘等价的财富’,就是你想对我说的话吧。”就目前的状况来看,女人也多少有些猜到了结果。“白泽”并没有回话,它只是轻微的扬起了头颅。
虽然在外人看来,这不过是一头低级生物妄自尊大的话语。但是如果对方是“白泽”的话,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白泽”这种生物在“灵”的世界中是相当少见的。不同于“龙”族的高高在上,不同于“鹄苍”赐予人类智慧。“白泽”站在“灵”的世界中,揣摩着人心。
如果可以遇见圣贤的君王,“白泽”便会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告于人类的君王。君王圣贤,便一定会听懂“白泽”晦涩难懂的言语,并将这些言语作为警示之言,时刻记在心间。人类世界的走向,多少会因为这些言语而发生着细微的改变。
因此,象征着圣贤与明理的“白泽”,在人类社会中有着意外高贵的身份。而在“灵”的社会中,它不过是不能化成人的中等生命。人类口中那千岁的生命也根本不存在。
而对于“灵”来说,“白泽”口中的言语,也有着指引未来,点破迷津的作用。因此,如果能从“白泽”口中听到什么,也会是生命中一大喜事——
“吾辈最冰冷之人鱼啊,并不是只有人类懂得如何求救。”
***
对于那个夜晚的话语,后世女人在后世回想的时候,却总觉得有些什么被忘记了,有些什么被遗落了——就在那遥遥银河之下。
浑身洁白如洗的兽族口吐人言告诉她某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真理,那漫长路途之中的点点滴滴却全部映照在它星辰一般的眼眸之中。
人所敬畏的生灵,那种晦涩的言语常人所不能及。
女人坐在杉树下,抬头望着浓密枝叶中的漫天星辰——北斗的七星被遮掩了痕迹。
并不是只有人类懂得如何求救。
就算没有“白泽”的点明,这一个好像真理一般的道理女人也懂得。
——只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遗忘了,被忽视了?
女人将双腿蜷缩起来,双手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
静夜中安眠的深林,那点点的虫鸣像是有声的灯火,点缀着漆黑的苍茫。
那天夜晚之后,女人再次醒来的时候,鹿群和“白泽”都已经消失在茫茫的林海之中。对于前一晚所听到的言语还不能作出很好的解答,女人只能呆呆的坐在原地。大概是自己坐的时间太久了吧,直到一位猎户发出惊叹的呼声才将女人从思考的旋窝中拉回了现实。
那位年轻的猎户似乎是看自己独身一人觉得可怜,又或者是觉得招待不常见的旅人是一件非常值得炫耀的事情。他最终将女人带到了自己在林间的小屋之内。
简单的招待之后,猎人兴致勃勃的讲起这片森林中的故事。
“您见过白色的鹿吗?哎呀,真是遗憾。您应该见一见这片林子中白色的鹿。您知道这种东西非常少见的。我爹曾经见过一次,然后就住在这片林子中不走了。我爹临死前跟我说,一定要打到那头白色的鹿啊。呵呵,您这样听起来是不是觉得很不可思议啊。确实是这样啊。我娘因为我爹这样,我还小的时候就离家出走了。我呢,现在只好也住在这片深林里继续当一个猎户了。您不觉得吗?我们一家,已经被那头白色的鹿诅咒了。”
年轻的猎户讲着这个听起来无法让人理解的事情,女人却只是静静的听着,渐渐,她的眼眸中有什么融化了。
在猎户家又住了一个晚上之后,女人在第二天早上离开。
在那之后,女人再也没有走进那片森林。
不过据说,那片森林中,直到现在还存在这一头白色的鹿。只不过,已经不是鹿王的它,会不定时的出现,将一些劝导之言说给过路的旅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