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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半生 ...

  •   【一】

      在没有月亮的晚上。如果这个时候恰好站在山中的话,只要低下头,便能看到一条条细小好像线一般的光,汇集成一条窄窄的光带在自己的脚下蔓延。
      从很远的黑暗来,到很远的黑暗去。
      但是,很少有人能看见这条细细的光带。
      与天上的银河相互呼应,这光带虽然细小了很多,但是却同银河一样,仿佛包含着强大而坚韧的无尽生命。
      那么,如果这个时候顺着这条光带前行的话,通常便能看到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比如流出了酒液的大树,比如挂满了红色蛛丝的旧房屋。就好像与现实互为表里的里世界被这光带照亮了一般。在这样的光芒下所看到的,便会是一个神奇而充满了无限遐想的世界。
      但是,不可以走的太远。
      陈湘宁在这条路上走着的时候听见这样的劝告。
      在这光带的左岸,站在微弱光芒之中的,是一个有着白发蓝眼的女人。她的肩上背着一个很大的木箱。从她身上的服饰来判断,大约是从山外来的人。
      “不可以走的太远。”
      她这样对自己劝告着,深蓝色的眼睛里燃着冷冷的鹅黄色的火光——那是地上光带的反照。
      “否则会回不来的。”
      ***
      雕刻了吉祥福寿花纹的漆红木窗从建造伊始到现今的年代也有几百年的时间了,木窗正中间那书写着古老诗词的毛笔墨迹在时光的斑驳里已经蜕掉了鲜亮的印记。带着史记中不曾记载的细小尘埃,这“千山鸟飞绝”的诗句终究也在快速变迁的时代里残破了原本美好的意境。
      女人吸了口烟,将手肘支在窗框上,上半身便探出了窗户。
      抬眼见到的是青瓦勾勒了边缘的碧空,那些雕琢了富贵字样或是迹象图案的瓦片规规矩矩的排放在屋顶之上,只是这房屋的建造太过古老,那些细密的瓦片间已经生长出了青色的杂草。
      向下看去就是一方小小的天井,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青色水缸。似乎也是摆置的时间太过久远,那水缸的下半部分已经剥落出翠绿的苔藓,仿佛要跟下面那永远不会干燥的青石板合为一体一般。
      如果视线再向上一点的话,会看到一扇窄窄的木门,依旧是古老的质地,镶嵌在脱落了白灰的白墙之间。而这门墙上翘起的飞檐却好像在彰显着无尽的财富和荣耀——连那雕琢出的民间故事,仿佛都在诉说这房屋主人曾经骄傲的历史。
      女人的嘴角不自觉的抿了抿,随后她又抽了口烟,缓缓吐出的花香味道降落在青瓦的缝隙里。
      门外传来几声客套的说辞,随后是道别的言语。越过门墙,女人看见一个中年男子缓缓离开的步伐。
      楼下传来关门的声音。随即却是短短的一顿,连带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女人不由得看向下面的天井。
      此刻站在门边的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穿着随意而朴素,却是有着一头不太常见的棕发。但是,更令人注意的,是那他空空洞的左眼——此刻已经用过长的额发和缠绕的绷带一起遮盖住,若是外人的话,也不会轻易就会看出来的残疾。
      “哎呀,你跟那人说了什么?”女人空出一只手撑着腮帮子,脸上似乎带着一点无聊到想要寻找乐趣的表情。
      年轻人刚刚完成了关门的动作,听见女人这么一问,却又不由得叹一口气。
      “别总是叹气啊,跟老头子似的。”女人换了个更懒散的姿势。
      “我说啊……”他似乎是烦躁了,眉头都皱起来。他有些气恼的抬头看着楼上的女人,但是接下来却忽的没了后话。女人有些好奇的等着他说下去,但是年轻人却第三次发出一声叹息,随后向天井这边的楼梯走来。
      “腿好点了没有?你的恢复能力很快,应该已经不会有什么大事情了吧。”年轻人说话的声音回荡在木头的缝隙间,那些许是带着一点烦躁的情绪被放大出来。女人转了个身,背靠在窗框上,两条手臂垂出了窗户。
      “啊,稍微已经能动了,不过看起来,要想再继续长途跋涉的路途的话,需要再静养一段时间。”女人动了动脚趾,活动起来还有点异样的感觉。听到女人这么一番话,年轻人在二楼的楼梯口站了一下,眉头皱的更紧了一层。
      “你该不会是想赖在我这里不走吧。”
      “哎,怎么可以这么说。你这种话实在让四海为家的人太伤心了一点吧。”
      女人面无表情的反驳着,年轻人也找不出能继续跟她理论的话题,便从一边的柜子里拿了医药箱出来,坐在女人的身边给她解腿上的绷带。
      “好歹怎么样自己也是医生。像你这种恢复能力极强的人,骨头折了难道不知道要打夹板的吗?居然跑到我这里来说‘腿疼的厉害,怕是骨头没长好’这样的话,我真怀疑你的专业知识到底是怎么样。”年轻人一边抱怨着一边在女人的小腿上狠狠敲了一下。女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就算是对待病人,你这手段也太狠了一点吧。更何况,我是觉得你们这里很有意思才来的吧。”女人抽了口烟,仰头看着碧蓝的天空。
      年轻人不说话,眉头紧缩着,手上给女人换药的活计却麻利而干脆。
      “想要调查‘光蛇’的话还是等你的腿能行走再说吧。还有,‘光蛇’的事情一直都是我在调查,你这样插一脚进来也会是碍事。还是趁早治好了病痛赶紧离开吧。”年轻人看起来远没有女人之前遇见的人友好。女人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还有,给你医疗的费用你是要给的。”
      “啊?太抠门了吧!不是说好帮你调查‘光蛇’来抵消费用的吗?”
      “这是两件事,您还是分清楚一点比较好。”
      看着年轻人一本正经的神色,女人的脸上露出一种苦恼的神情。她似乎是有些焦虑的揉了揉已经够乱的头发,随后指了指一边的木箱。
      “就是我从山崖上摔下来的那个非常美丽的山里,包含着‘青桦’种子的金色的蚕茧。这个总可以了吧,那个东西可是非常珍贵的。”女人一边说着的时候,年轻人已经走向了她放在门边的木箱。
      箱子里面分出不同的隔间,每一个隔间中都放着为数不多的玻璃瓶。年轻人没有费多少的功夫便找到了装着金色蚕茧的玻璃瓶。但是,看着这金色蚕茧的年轻人,脸上却露出了一点探究的神色。
      “要是你不摔下山崖的话,也不会遇见这个东西吧?话说你为什么不在那个地方静养好了再走啊,千里迢迢的跑到我这里来静养真亏得你有这个能耐。骨头都没长正就到处乱跑,真是服了你这种人了。”年轻人虽然在不满的说着,却依旧拿了金色的蚕茧放在一边自家的柜子抽屉中。
      “这不是听说了‘光蛇’的事情所以才来的么?话说你能不能别像我那些朋友一样说教我啊,你一个人类再这样说下来的话我会吃不消的。”女人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一边的年轻人,脸上却忽然露出了较为沉默的神色。似乎在思考什么,又似乎在回忆什么。这一瞬间的安宁,令女人的心中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安,似乎是依着本能,她眯了眯眼睛看着他。
      “似乎好像,你对人类的态度也放松一点了?”年轻人转过头来看着她,那一双绿松石一般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些不确信的光泽。
      女人脸上的表情一呆,随后却露出一个苦笑。
      “人类啊,终究是人类……”她轻轻的说着,烟杆里花香的味道却越来越淡薄了。见女人低下头不说话,年轻人想要转身做自己的事情。
      “陈向宁。”女人却忽的叫了年轻人的名字,年轻人步子一滞,随后有些狐疑的转头看她。女人却看着他微微的皱起眉头来。
      “什么事?”以为会说出什么严重的事情,但是女人却根本没有开口。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要说什么,但是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
      花香的味道,燃尽了。
       
      【二】

      在没有月亮的晚上,如果这个时候站在山里的话,会看见地上蔓延这一条发光的轨迹。循着这条轨迹走的话,便能看到不可思议的世界。但是,如果顺着这轨迹走的太远的话,很可能就回不来了。
      这是这片大山中村落中流传的故事。
      但是既然是故事,就有很多情况下并不是真实的现实。也许怪诞故事诞生的本身,只是父母为了让孩子们在夜晚能安心的呆在家中。
      但是如果真的看得见这一些的话,这故事便变成了真实的现实,活生生的摆在人的面前。
      陈向宁就是能看见的这些的。
      小些时候自己在山上玩耍,在没有月亮的夜晚里,迷失在山上。家中的父母亲焦急万分,在第二天的清晨里发现了昏迷在深林中的自己。
      只是原本同普通人一样的黑发变成了少见的棕色,那仅剩的一只右眼,瞳孔也变成了好像绿松石一般珍贵的颜色。再问他昨晚的事情,他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唯一记得是,是那些在黑夜中闪烁的莫名生物身上发出的光芒。
      ——还有一个,就是同天上的银河相呼应,那山间中蜿蜒的一条光的痕迹。
      记忆到这里,之后便不复存在。
      村子中的人也一直将陈向宁那一夜的奇遇作为怪诞讲给孩子们听,但是奇怪的是,好像已经变成了反面教材的陈向宁并没有遭到太多人的厌恶。稍稍长大一点后,从村子外面来了一个同陈向宁一样能看到神奇生物的老人家。老人家似乎也非常喜欢陈向宁,收了他做自己的关门弟子,并且在村子中开了一家不大不小的诊所。
      因为老人家几乎什么希奇古怪的病症都可以治好,因此也深的村中人的信赖。老人家死后,作为弟子的陈向宁在继承了师傅的诊所之后依旧同师傅一样为村里人解决着各种疑难杂症。被村人所信任与喜爱的同时,陈向宁在私底下也开始想要更进一步的了解那个无月之夜,自己在山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随后,他将那山中蜿蜒的光带起了一个名叫“光蛇”的名字,虽然还无法确定那是不是没有记载过的“灵”,但是好像发现了新物种的名声悄然间便在“医疗师”的行业中传了开来。之后,有不少人慕名而来,只为看看这年轻才俊之人对新鲜品种的研究。更有甚者,甚至让他到苗家去介绍自己发现的新品种。但是一生没有离开过大山的陈向宁最后还是犹犹豫豫的拒绝了。
      女人的到来也是如此。
      陈向宁记得自己那一天已经睡下了,上弦的月色却有着莫名的皎洁月光。
      女人敲门的声音一直不间断的传来,本不想理会的他最终还是被吵了起来去开门。而门外站着的这白发蓝眼的女人让陈向宁心中狠狠的一沉。
      那一个瞬间,紧握住了门框的手指甚至因为太过用力而些微的颤抖起来,因为瞌睡而疲惫的脸色却变得煞白。这在月光中也无法抛弃冰冷的女子用一双好似陈冰一般的双眼看着他。
      “听说你是研究了‘光蛇’的事情,我可以看一下你的研究成果吗?还有,我骨折的左腿,好像骨头没有长好,可否在你这里静养几日?”
      ***
      女人看了一眼窗外,深沉苍蓝的碧空中挂着一弯浅浅的新月。正是一月初开的好时节,那夜空中交互璀璨的银河咆哮着生命从头顶奔驰而过。点缀了漫空的星辰招摇着,而大地却沉在不醒的梦境。
      女人翻了个身坐了起来,双臂弯曲交叉在一起放在窗框上。
      她眯着眼睛看了看这银河,另一个房间中已经没有了动静,看起来陈向宁应该已经熟睡了。
      从口袋中翻找出火柴将一边的红烛点亮,女人站起来在地上走了两三步。
      落脚的时候还有些微的刺痛,不过走起路来也并没有了不舒适的感觉。女人端起红烛来,在房间的四面照了照。
      就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但是又并不随意,女人白色的头发就算在暖色的烛火中都不能显现出协调的感觉。
      在二楼走了一遍之后,女人小心翼翼的下到天井里。好像从来都不会干燥的青石板和水缸中漫漫的水色中倒映着天空的繁星。残夏里最后一点酷暑的痕迹仿佛也消磨在水色的清凉里。女人围着水缸转了一圈之后,向后面的祠堂走了过去。
      “哎?真奇怪呢……”
      这寂静之夜中忽然传来的男孩子的声音让女人的脚步不由得一滞,刚刚跨入祠堂的半只脚也收了回来。随着视线的转移,女人清晰的看到,在面对着天井的供桌旁,在油漆着黑色的木椅上坐着一个好像幽灵一般半透明的男孩子。
      十岁上下的模样,有着不常见的棕色头发,没有右眼,左眼却是绿松石一般珍贵的颜色。
      小男孩此刻正用挑衅一般的眼神看着女人。
      “把火灭了吧,你估计也看得清楚吧。再说我也不是瞎子。”小男孩说着,似乎是看不起一般对女人挥了挥手臂。
      女人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
      “被一个奇奇怪怪的东西说辞,这还是我第一次遇到。”
      小男孩似乎满是自豪的笑了两声,随后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随随便便跑到这个里来我还没说你什么。腿已经没问题了吧,那就快点给我滚出这个村子。”小男孩的口气还不小,女人不满的皱了皱眉。
      “变成‘灵’这种东西对你这个人类来说可真是一件大不幸之事啊。毕竟‘灵’可都不是什么脾气好的家伙。所以你还是快点回到你自己的身体里比较好吧。”
      “——陈湘宁”
      伴随着这个说出口的名字,小男孩的脸上露出了吃惊的表情,但是在下一个瞬间,一种悲哀的神色慢慢爬上他的眉梢。
      “怎么可能……你也知道没可能了啊,还要跟我说这样的话。”他低垂的手握成了拳头。
      “那么还是说,你想变成‘灵’了呢?”女人插着腰看着他,红色的烛火在夜色中是宛若坠星一般的耀眼。
      ***
      “我的,名字?”
      对于女人提出的这个问题,陈向宁莫名其妙的看着她。那睁大的眼睛也因为疑惑而遍布了满满不解的神色。女人并不在乎他的不解,只是不紧不慢的给自己的烟斗中续着燃烧物。
      “不记得了吧,你原来的名字。”
      窗外的飞落了两只鸟雀,叽叽喳喳的吵闹成合着远处吱嘎的木轮转动的声音,反倒衬托了一种难得的宁静。
      “你这话还真是让人不明白,我的名字难道不是‘陈向宁’吗?”年轻人苦笑着,似乎觉得女人在说一个天方夜谭的故事。
      “你们这里,会有人失踪吧,每到没有月亮的晚上。”女人用烟杆碰了碰陈向宁心脏的位置。也不知道是因为这话还是这碰触,陈向宁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一沉。
      “没有月亮的晚上,山里便会出现‘光蛇’。这种东西的作息和生存方式恐怕你要比我熟悉。我这两天也看了你的研究成果。你曾经在山里发现过那些失踪的人吧,只不过,他们都已经变成了‘灵’。自己的亲戚朋友没有能看到自己的,而你和你的师傅是这里唯一能看到他们的人。”女人用细竹签拨动了一下烟斗中堆积的物质,“你从他们那里了解到,在没有月亮的晚上,看见山里那蜿蜒的光带,便想着顺着这条光带走一走看一看,便发现了一个神奇的世界。看着这个神奇的世界渐渐忘记了想要回去的时间,等发觉的时候,自己的朋友亲人们已经看不到自己了。‘光蛇’是会吃掉人的形态从而将人变成‘灵’的存在,我觉得这点你分析的非常好。”
      女人换了个姿势看了看陈向宁,陈向宁的脸色已经变得有些不好。
      “我在十几年前曾经经过这里。不过你应该已经忘记了吧,那个时候我告诉你,不要再向前走了,如果你想要回头的话,就记住自己的名字。在想要回头的时候喊出自己的名字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了,看来你确实这样做了,但是,你似乎把自己的名字喊错了。”
      “我说得没错吧,陈向宁——不对,现在应该叫你,陈湘宁。”
       
      【三】

      陈向宁脸色惨白的看着女人,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因为握拳的力量太大,而暴露出了条条的青筋。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我们之前就见过面吗?”想要问的问题太多以至于不知从什么地方开始问起,陈向宁向前挪了挪身子,想要清楚更多情况的好奇心促使着他向着明知的深渊前进着。
      女人静静的点了点头。
      “那个时候我也不清楚这山里的光带是什么,我没有见过的东西也有很多。但是那一次我只是路过,对于无月之夜出现在山里的光带很是好奇,但是也没想深入的研究。走夜路的时候看见一个孩子顺着这光带一直在向前走。你知道,‘灵’这种东西,尤其是进入了‘灵’的世界中的话,想要回来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的。很多人都是因为进入了‘灵’的世界里而最终回不来的。我当时看那孩子的状况,觉得很可能是要跟着‘灵’去了,便好心的提醒了一句——”
      “不可以走的太远,否则会回不来的。”
      女人停顿了半刻,这半刻的沉默仿佛敲击在陈向宁的心里。
      “那孩子一脸迷茫的看着我。我就知道那孩子八成是没救了,但是我依旧跟他说,如果想要回头的话,就大喊出自己的名字。只要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就能从那个世界回来的。”
      “但是现在看来,从那个世界回来的,仅仅只有一半而已。”
      ***
      “‘灵’是不会白白让人就这么回去的,这样想来的话,如果那个时候我能拉那个孩子一把,或许就能让那个孩子完全的从那个世界回来。‘光蛇’将那个孩子的身体硬生生拆成了两半。右眼留在了人间,左眼留在了‘灵’的世界。”
      有细小的蜂蝶绕着窗棂飞舞而去,残夏最后盛开的花朵是迟到的最后宴会,象征着繁荣的生机也即将隐没在渐渐西起的西风里。
      “那……你的意思是说……我的……它现在,也是‘灵’吗?”陈向宁不自觉的将手指放在空洞的左眼上,那一片漆黑的凹陷里,残存着好像冰冷的记忆。
      “怎么说呢,他无时无刻不在这个房间里。一直看着你长大到现在。”
      更加不可思议的言辞从女人的嘴里说了出来,陈向宁几乎要将手指掐进凹陷的眼眶中,那另一只眼中,却绽放出了难以理解的惊讶之色。
      “准确的说,他也仅仅是半成品。因为你的回头,对于留在人间的你和留在那一边的他来说,都造成了不小的伤害吧。更何况,‘灵’都是脆弱的生物,他受到的伤害应该比你更甚。啊,如果要具体的说的话。他现在的处境是在人与‘灵’中间的那一环。‘光蛇’没有让他成为完整的‘灵’,却也没有让他继续做人。”
      陈向宁脸上的惊讶仿佛凝固一般不褪,他几乎有些发愣的看着女人,似乎在思考她话语中更多的含义。
      “他现在也在这里吗?”
      对于这个问题,女人愣了愣,随后点了点头。
      仿佛有人从更高的地方泼下一桶晶莹,刚刚还晴空万里的蓝天此刻被一小块乌云遮挡了阳光,雨点就这么淅淅沥沥的落了下来。这敲打在地面上的,水塘里的,晶莹的精魄,用着细小的声音唱着一支支欢快的歌谣。
      陈向宁低下头,那抓着左眼的手指已经将绷带扯破。
      右眼,却落下了眼泪。
      “为什么要哭泣?”就好像呼应这上天的心情,女人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层冰霜。陈向宁却似乎并不懂,他抬起另一只手臂胡乱的擦着脸上的泪痕。
      “不知道……忽然间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那个时候的我为什么要回头……是因为知道继续走下去会变成不好的东西吗……但是我自己已经变成了那样的东西了啊……”
      陈向宁语无伦次的说着些什么,但是这些话语渐渐的便听不清晰,只剩下哭泣的声音,还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不可以走的太远,否则会回不来的”。
      就算被生生分离的两半,有一些也会是相通的吧。左眼记得是事情终究会被右眼记起来——那穿透了左眼冰冷的残骸而流淌进右眼所在的实体中的故事——
      女人扬起头看着斜斜的天花板,但是在她的视线里,那水平的横梁上,一个身着翠衣的孩子正用他绿松石一般漂亮的左眼打量着哭泣的青年。在他的肩头,几只避雨而来的甲壳状“灵”正艰难的想要挂在他的衣服上。
      “我没有想要责怪他的意思,如果他当时不回头的话,会比现在更伤心吧。”陈湘宁昨晚的话语现在想起来依旧带着更多的忍让和妥协。
      “所以,你可以告诉我成为一个真正的‘灵’的方法,但是我不会那样做。如果他能看到我的话,大概会永远为那一晚的事情内疚吧——”
      那个叫出了自己名字的孩子,在迈出了回头的第一步之后跌倒在地。而就在他刚刚站过的地方,那还并不算清晰的半透明的身躯呆呆的看着脚下那条蜿蜒的光带。
      右眼的视力在转瞬间消散,回头看去话,却只见到了那跌在地而昏迷的“自己”。
      并没有哭泣,这半透明的身躯跪坐在“自己”的身边,整整一夜。
      ***
      “那么还多谢照顾了。”
      女人背起木箱,对陈向宁挥了挥手表示再见。
      “还真不想再看到你了,你这个只会带来噩耗的家伙。”陈向宁抱着双臂站在门边,脸上似乎写满了不满的情绪。女人转头看他笑了笑。
      “嘴巴别这么坏,你要是真看得到他,我还真要怀疑你这张嘴巴里的词是不是跟他学来的。”女人似乎故意着这么说了一句。陈向宁脸上的表情落寞了一瞬间。
      “真是奇怪的感觉……自己的家里还有另外一个‘自己’……”他伸手挠了挠头发,随后转身想要上楼的意思。
      “喂,就这么放我走啊,好歹送我到门口吧。”女人意外有些可怜的说了这样的话。陈向宁似乎不满,转头皱着眉头看着她。
      “我还有事啊,你知道你在我这里几天我耽误了多少人的会诊吗?这点补偿可不是一个金色的蚕茧就能足够的。”
      “那你是想要的更多吗?抱歉我可负担不起啊,不过我这里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你肯要吗?像是什么‘回尘’的胭脂啊,‘辟纬草’之类的……”
      “行行好吧,我可不敢要你这些东西。”陈向宁半是求饶半是抱怨的从二楼的窗户里抛下这样一句话,随后只听得一阵关门的声音,接下来便没了声响。女人看着二楼开启的窗户,随后抽了口烟,笑了笑。
      开门离开的时候,留在她眼睛中最后的画面,是那身着翠衣的孩子,他坐在二楼的窗框上,绿松石一般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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