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的冷火》石榴七七

35、落金衣【后篇】

　　【一】

　　女人颇为艰难的站到苏巧的房间门口的时候，对房间内的摆设稍微的吃了一惊。
　　先不说地上乱七八糟的铺着很多绣花花样的图纸，仅那摆在墙角的纺纱轮上的金色纺线就足够吸引人的眼球。
　　对于女人在门口的呆愣，苏巧却仿佛对于房间的杂乱视而不见。见女人不跟过来，反倒有些狐疑的看着女人。
　　“那些，就是这个纺的吗？”女人指了指墙角纺纱轮上的丝线，又指了指自己手心中的蚕茧。苏巧肯定的点着头。
　　“很辛苦吗？”女人的左腿不方便行动，她勉强的坐在了房门口。
　　“确实挺不容易的，因为三年才能结出两三个金色的蚕茧，想要制成一件衣服，实在是很困难的事情。不过还好，母亲还有祖母已经留下了很多，只要我这里不间断，一定会制造出这样一件衣服的！”虽然有着很多的遗憾，但是苏巧的话语听起来自信满满。
　　女人又看了看手中金色的蚕茧。
　　盛夏的酷暑在临近夕阳的时候即将消散于夜晚的冰凉，虽然那如水般的月色还并不能起到足够降温的作用，但是没有了蝉鸣的聒噪，晚间飘来的缕缕微风也确实比白日更加的沁人心脾。
　　那西斜的橙黄色就透过了湘妃竹铺撒在房舍里，一时间映得人眼也模糊了起来。
　　苏巧走到自己的柜子前，将最后一格的抽屉打开。一瞬间仿佛从里面跑出了什么金光闪闪的调皮份子，女人眯着眼睛适应了一阵，才看清那是以抽屉金色的蚕丝，此刻正在夕阳中绽放出夺目的光彩。
　　被眼前这以场景惊讶到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女人只看到苏巧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随后她又将抽屉推了回去。
　　“抽掉蚕丝之后，这里面剩下的是什么？”女人看苏巧走到纺纱轮旁边，那准备坐下的小小身影仿佛带着什么坚韧的愿景。
　　“好像是黑色的一团……不过我的母亲和祖母都说里面什么也没有……我还奇怪为什么她们看不到。很黑的一团，说起来的话，就好像在煤黑的染缸里染了一遍一样，头啊，触角啊，翅膀啊，完全看不出样子来。”苏巧一边努力回忆着一边捏起了丝线的一头。
　　纺纱轮吱呀吱呀的转了起来。
　　“这是‘青桦’的种子。”
　　对于忽然间听到的莫名的名词，苏巧不由得停下手头的纺纱，睁大了狐疑的眼睛看着女人。
　　夕阳下落的速度极快，不出几分钟之内，房间中的光泽便消散了，空留下一片清冷的暗青色，在月色还不明朗时候，一瞬间仿佛模糊了现实与彼岸的界限。
　　“可以说，是一种树的种子。只是这种树，很少有人能见到。”女人拿起放在一边的烟斗抽了两口。
　　“你们养的蚕，是八蚕吧。一岁成熟八次的蚕，产蚕丝的量应该挺大的吧。‘青桦’是一种树木，每三年结一次种子。种子会随风飘落到蚕的身体中，等到蚕结出了茧，它便会占据整个蚕茧，为自己的发芽做准备。说的明白一点的话……你知道冬虫夏草么？就是这个道理。”
　　苏巧似乎是听的呆了，她静静的看着女人，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闪动起来。
　　“那么……古老的传说又是怎么一回事呢？”似乎是真的痴迷在传说的可信度中，苏巧的眼光仿佛摇摇欲坠。
　　“你是说九天的玄女吗？我来的时候在山路上看到过，刻在石头里的那些石刻上有这样的诗句吧：‘山鸟翠兮，玄女落九天。金蚕结兮，制衣以成仙’。话说那本来就是人们附加附会的故事吧。金蚕自古便存在这片山林里，只是真的能见到它的人少之又少，能将它制成衣衫的人，恐怕根本不存在吧。”女人斜靠在墙上，嘴角露出似有若无的笑意。
　　夜色开始更加浓重起来，渐渐明朗起来的月色照在金色的蚕丝上，一种流光一般的色泽在蚕丝上缓慢的流动起来。
　　仿佛有什么震动了那细小的丝线，渐渐传来的，是若有若无的哭泣声。
　　“如果……如果这不是真的话，为什么母亲和祖母还要这样坚持呢……无法回到天上去的话，在天上的祖先，也是在等着我们的啊，哪怕只是回去一个人也好，哪怕传给后代们也好……”
　　苏巧哭泣着慢慢说出来的话语，有些什么敲击在女人的心头，女人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仿佛是一种错觉，苏巧那一头浓黑的长发正在月色中出现微妙的变化。仿佛有什么颜色从月色中一点点的生长出来——是深色的绿！就好像悄无声息的藤蔓爬上了发梢，那渐渐变成深绿色的长发不协调的铺展在她小小的背脊上。
　　女人静静的看着那变化，随后了然一般吐了口气。
　　“你的祖辈，难道是‘天羽’的国民吗？”
　　 
　　【二】

　　天羽国。
　　对于“灵”来说，那是一个悬浮在天际的国家，国民们自出生以来便拥有着同人类无恙的容貌和年岁。也因此，这个国家的国民在众多国家的神话传说中都会有出现。但是在“灵”的概念中，天羽国不过是远古“灵”的进化失败品。就算拥有着敢同高级灵媲美的外型，但是短暂如同人类一般的寿命也让地上的高级“灵”们戳之以鼻。
　　——可以说，地上的“灵”们对于这个天上的同类完全不看好。
　　天羽国的国民们也深知自己在人间不会有好下场，都不会轻易来到地上。但是，也不排除因为好奇而下到地面的国民。为此，这个国家的国民们每一个人都会有一件金色蚕丝编制的羽衣，这件羽衣便是来往天地的工具。
　　女人眯着眼睛看着发生了异变的苏巧，仿佛是不自觉，她轻蔑似的笑了笑。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实在太没能力了……我们在地上已经生活了上百年，同人类的混血早就忘记了我们本应特有的能力。祖母和母亲已经都看不到那些同伴们了。我一生下来，母亲就告诉我，一定要制成这件金丝的羽衣，一定要回到天上去。我每时每刻都在想着这个事情，我知道，再这样呆下去，早晚我的后代，会变成真真正正的人类。”
　　苏巧将纺纱轮推到一边，全身蜷缩了起来，脸埋在了臂弯里，银如水的流光在她深绿的发上投下一圈清凉的光影。
　　“我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结成的金色的蚕茧，但是我知道这也许会有用。虽然流淌在我身上的血脉已经少之又少，但是我依旧能听见那血液在我身体中的叫嚣：想要回去，想要回去，回到天上的家。我拒绝过，否定过，最后却只能接受。‘灵’的血液根植在心脏里，哪怕再微小的血脉，也时时刻刻想着天上的故乡。”
　　苏巧抬起脸看着窗外的月色，那如水的明月光倾泻在她的脸上，照亮了那一行银色的泪痕。
　　女人静静的看着她，随后看着那金色的丝线。
　　“天羽国的羽衣是用天蚕金丝制成的，这样金色的丝线就算制成了羽衣也一样无法承载重量飞行的。”虽然未曾见过真正的金丝羽衣，但是那多有耳闻的传言，将这位于天际国民的专属物传的神乎其神。抛去了粉饰中的历史，那一点点的传言恐怕还是有一定的可信度的。
　　“那又怎么样呢？”苏巧将头枕在膝盖上，侧看着门口的女人，脸上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笑容。
　　“哪又怎么样呢？”这轻轻的询问声里，苏巧静静的闭上了眼睛。这被月色笼罩的小小身躯，仿佛浸润在来自上天的抚爱之中。
　　女人看着这渐渐变得沉默的孩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
　　但是终究，沉静在一片盛夏清凉的黑夜中。
　　只有那月色，如水。
　　***
　　很多年之后，女人从其他的纺织家那里听说了事情。
　　在那秀美的令人惊为奇迹的大山中，曾经有一个小小的纺织娘。小孩子从十来岁开始就一直在收集当地人称之为“恶魔的蚕茧”的金色蚕茧。也不知道她到底收集了多少，而且听说她的祖辈也在收集这个东西。直到她快要死去的那一年，她用这些金色的蚕丝制成了一件金色的羽衣。
　　那是一件超脱了人类所能想像的金色衣衫，尤其是那飘散的衣角，所有人一眼看过去，都以为那是将要展翅欲飞的仙鹤。
　　衣衫制成的那一天，纺织娘穿着这件衣衫站在那天的夜色中，一站就是一夜。
　　第二天，她将她的孩子们召集过来，然后告诉他们——
　　在我死后将这一件羽衣同我的尸首葬在一起。
　　这之后不久，纺织娘便黯然离世。
　　但是很多人都说，在纺织娘去世七天之后，人们看见一个身着金色羽衣的姑娘从灵堂中飞上了苍穹的碧空。
　　而金色的蚕茧，依旧会出现在这一片大山之中，静默的遵守着仿佛千年不变的诺言。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