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的冷火》石榴七七

34、落金衣【前篇】

　　【一】

　　那是很久以前流传下来的传说：
　　相传古早的时候，这片大山翠绿清秀的招人喜爱。这样的秀色不禁引得各朝各代的文人墨豪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他们足以千秋万代的诗文，更是引得九天的玉帝都对这里怀抱好奇之心。
　　就是因为天帝有着这样一种想法，他的七个女儿们便也想要到这里来看一看。
　　终于有一天，七位天之娇女瞒过了天门的守卫下到了人间的这片大山之中观赏游玩。
　　这片大山真的太美丽了。天女们这里也看看，那里也玩玩，渐渐就忘记了时间。等她们终于发觉天色已晚不得不回到天庭的时候，那最小的妹妹却发现自己飞天的羽衣不见了。
　　时间已经不能再耽搁，姐姐们焦急万分但是无论如何却都找不到妹妹的羽衣。伤心而焦虑的小妹妹只能看着姐姐们一个个回到了天上，而单独留下自己在这冰冷冷的人间。虽然知道姐姐们明天一定会带着新的羽衣来接自己回去，但是从未离开过天庭的小妹妹依旧伤心的哭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位住在山里砍柴的农夫看见了伤心的小妹妹。好心的农夫让她暂住在自己家中。
　　等到第二日，姐姐们带着新的羽衣找到了妹妹。七位姐妹们欢喜的拥抱在一起。这个时候，小妹妹向农夫表达了感谢之意。淳朴老实的农夫无法面对光彩照人的天女，他自行惭愧，甚至不敢接受天女的感谢之意。
　　但是七姐妹却执意要感谢农夫，农夫无从接受，最后只能躲到了自己的房子里。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七姐妹都不知道怎么办。这个时候，还是大姐拿了主意。
　　“如果您执意不肯接受我们的感谢的话，我们也没有办法要求您接受下来。但是，自我们走后，这片大山中的蚕会吐出金子一样的丝线。用这种丝线编制衣衫吧，希望它们能为这片大山带来更富饶的财富。”
　　 
　　【二】

　　夏日聒噪的蝉鸣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再次进入耳畔的，那大山中清凉而剔透的感觉在这样的声音中消失的无影无踪。三伏天气中特有的闷热和酷暑的烦躁扑面而来，这吵闹不休的夏季白日中还带着纺纱轮吱呀转动的声音，听起来更是叫人烦躁不堪。
　　女人皱了皱眉头，躺在地板凉席上的她本能的想要翻身继续好好的睡一觉，但是因为翻转身体而牵扯到的左腿上的伤痛却引得一股电流沿着脊椎直冲进大脑里。女人倒吸了口冷气猛地就坐了起来。
　　那边纺纱轮的声音一下子停了。
　　蝉鸣声毫不间断，女人皱着眉心揉了揉太阳穴，也不知道是在忍耐疼痛还是在忍耐这让人心烦意乱的蝉鸣。
　　“姑娘您可算醒了。”一边身着浅色夏日罗衫的曹珂走过来坐在女人身边，那一双闪亮的黑色眸子关切的看着女人。
　　但是女人对于这样的关切似乎有些莫名所以。她甚是怀疑的看了看曹珂的脸，又甚是疑惑的打量了一下这房间的布局——门边的湘妃竹帘轻轻的散着，夏日翠绿般的光彩透过清凉的竹木缝隙纷纷扬扬的在浅色的地板上撒了一片，一瞬间倒是有种典雅别致的感觉。那边的墙边放着一架纺纱轮，此刻缠绕在上面的蚕丝却好像在清凉的水中浸泡过，带着轻柔而沁心的白色，看起来倒是让人觉得舒服。
　　“我，这是怎么了……”敏锐的发现自己处于了陌生的环境，左腿上那钻心的痛楚稍稍减轻，女人狐疑的看着曹珂，希望能得到些微的答案。
　　“您难道什么都不记得了吗？”曹珂甚是惊讶的看着女人。女人眯了眯眼睛，后脑的地方开始隐隐的作痛。
　　太细节的地方可能已经不记得了，但是大体上的事情似乎还记得起来。
　　自己只是在山里走着，一边走一边想要不要到山那面的集市上换点什么东西来用。这个时候就看见一边的树林里急忙忙走来一个水青色衣衫的小女孩。而跟在孩子后面的，是一只“扈巴”。
　　那种东西长得简直就是丑八怪，连女人都不清楚为什么自然要造出这么一种东西。但是唯一能给人印象深刻的，是那一张鳄鱼一样的嘴巴和透明的好像液体一样的身体足够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虽然身为食肉动物的它不会主动攻击人类，但是如果饿了三四个月还找不到吃的话，也真说不准它会不会干出伤天害理的事情。
　　看来那孩子应该就是它看上的目标了。女人本对这样的事情没有兴趣管，但是那孩子见了她跟见了救命稻草一样，哭喊着就冲到她怀里了。女人看这情况也没法不再管就只能带着孩子在林子里跑。但是“扈巴”那种东西也是穷追不舍，一直给她们追到了山崖。
　　女人记得自己最后是抱着孩子从山崖上跳了下去，而追到山崖边的“扈巴”发出了非常不甘的怒吼声。
　　接下来的事情便不能记忆了。
　　女人发狠的拍了拍脑袋，随口问了句：“那孩子怎么样？”
　　曹珂看她似乎能回忆起事情来了，脸上露出较为欣慰的笑容。“您别担心，因为您的保护，她什么事情都没有。倒是连累的您，受了这么重的伤。”曹珂说着，从一边的矮桌上拿了茶具过来，新鲜翠绿的抹茶粉在沸水中滚烫了几圈，变成好像融化了盛夏的淡绿色液体。
　　“不过说起来好神奇，您的身体恢复能力简直快到让人惊讶。”曹珂将茶杯推到女人面前，“您刚到这里的时候，不仅左腿骨折，右臂上也被山石划开了一道都能看见骨头的口子。脸上身上的细小伤口更是数不胜数。从您到这里来到现在，您已经睡了两天三夜了，身上的伤就只剩下左腿的骨折没有恢复了。连医生都觉得不可思议呢。您刚来的时候医生还说，这样的伤不得在这里养上半年啊，但是现在看起来，您只要再呆这里几周的时候应该就没问题了……话说您是……卖艺人么？”
　　曹珂提出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女人正在看自己身上的衣衫。如果真的如曹珂所说，那么自己的衣服应该已经破的差不多了，而此刻穿在身上的，是一件青灰色的绮罗，无论从用料还是裁剪，都恰到好处到简直是为自己量身定做一般。
　　因此曹珂问出话来的时候，女人也不由得狐疑的去看她。曹珂的脸上露出较为歉意的神色。
　　“我是医生。”简答的说出了自己的职业身份，曹珂却有些迷茫的看着自己。
　　“但是医生不是应该……”
　　她的话刚到了一半，门外却忽的传来了声响。
　　“曹姐……您……能过来一下吗？”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中年妇人，同曹珂身上精良的衣料不同，中年妇人的身上只是穿着一件青布衫。她大概是看见女人苏醒了，心中便多了几分顾虑，有些胆怯的不敢说话，眼神也不断的向女人的方向瞧过来。
　　曹珂见她叫自己，也只能先放下想要继续谈下来的话题。
　　那中年妇人在曹珂的耳边低语了几句，曹珂的脸色便明显的一白。看见这样的脸色，女人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真是，万分抱歉。”同中年妇人又谈了两句，最后先行将她支开，曹珂转身对这女人微微的施礼。“因为蚕房出了一点事情，所以我现在必须赶过去。姑娘您，请先在这里休息一下。我会尽快赶回来的。我会派人再过来照顾姑娘的，如果有不方便的话，请说出来不要在意。”
　　曹珂草草又心急的说完这几句话便匆匆的走了，女人看着她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见放在又躺了回去，双手枕在脑后。
　　看来应该是制造蚕丝的地方，又顺便兼顾着织锦和成衣的活计。女人看了看那靠墙放着的纺纱轮，酷暑中不倦的蝉鸣里还夹杂了几丝林间之鸟的鸣叫声。
　　“听说了吗，蚕房里又出现金色的蚕茧了。”外面走过几个女孩子，她们穿着的水青色衣衫看起来倒是带着几分熟悉的感觉。
　　“怎么会……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另一个女孩惊恐的叫了出来。
　　“不过听说了吗？只要穿上金色蚕丝做成的衣服就可以飞天的哦。”另一个女孩不知道从那里听来的美丽传说，甚是兴奋的说辞道。“才不会呢，我听说穿上那样衣服的人最后会被勒死……”
　　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渐的远去了，夏日的白昼再次变得聒噪而漫长。
　　金色的蚕茧啊。
　　女人想着这样的事情，看着天花板的眼睛不由得眯了起来。
　　 
　　【三】

　　女人废了一些力气走到蚕房的时候，却只见得蚕房里一片凌乱。
　　养蚕的架子有些已经被推翻在地，一枚枚宝贵而晶莹的银白色蚕茧散落地无人打理，那原本暖床一般的桑叶也乱七八糟的铺在地上，有些已经被人踩烂。
　　而眼前这样的凌乱此刻却无人修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围在中心的两个人身上。
　　一个是刚刚同自己聊天的曹珂，另一个女人也认得，就是那天从“扈巴”嘴里救下来的小女孩，此刻孩子的左脸上留着一片鲜红的掌印，梳的整齐的头发也零散了，她的眼睛里满满的全是泪水，却强忍着不让它们掉落下来。跌坐在地上的小女孩，此刻正将什么紧紧的护在手心。
　　“我再说一次，把那个拿过来。”
　　同刚刚温文的表现不同，曹珂此刻的言辞冰冷到毫不留情。而被她逼迫的小女孩却连连摇着头，一副就是不从的样子。
　　曹珂深吸了一口气，有些不忍心的闭了闭眼。
　　“秦香，华琥，把她手里的东西给我抢过来。”曹珂冷冷的命令着身边的两个女孩。那两个女孩仙人不想曹珂会让她们做这样的事情，被吓得后退了两步。“还不去做！”见她们这种退缩的样子曹珂显然愤懑了，她厉声说了一句，两个女孩子才战战兢兢的过去扯那小女孩的衣角。
　　“你们……”见到平日里一起作息的好姐们忽然要对自己动手，小女孩不安的向后挪着步子，同时更是紧紧的护着怀里的东西。
　　“不能给你们！”小女孩大叫起来，同时身子在地上一滚，站起来扒开人群就想往外跑。
　　曹珂叫了一声“回来”，但是小女孩刚刚站起来，跌跌撞撞，一头就栽进了女人怀里。
　　整个蚕房里一瞬间没了声音。连曹珂也只能睁大了眼睛看着门口不知何时出现的女人。
　　“大姐姐……”小女孩抬起头来，看着这个可以算是第二次救了自己的女人。虽然对于“大姐姐”这样的称谓感觉多少便扭，但是女人也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的掰开小女孩一直握着的手——在稚嫩的手心中，平静的躺着一枚金色的蚕茧。
　　“啊……这，这个……不是……”小女孩看女人一脸探究的神色，慌忙间想要解释，却看着女人那双深蓝色的眸子不知应如何开口。
　　下午十分正是刺目的日色，女人将蚕茧对准了日光，那透亮的光线一下子照穿了轻薄的丝质，隐藏在金色中不能轻易窥见的生命还在静静沉睡，那漆黑的剪影有着胚胎的形状。
　　“真是抱歉，让您见笑了。”曹珂的声音忽然传来，女人和小女孩都不由得转头去看。只是两个人，一个人脸上带着冰冷，一个人脸上带着惊恐。
　　“还请姑娘将这个东西还给我。”她将肩头的一缕长发甩到肩后，语气显得强硬而毋庸置疑。小女孩紧张的抓紧了女人的衣衫。
　　“这是什么？”女人似乎并没有听见曹珂的话一般，将金色的蚕茧在手心中把玩起来。曹珂本就有些泛青的脸色此刻更加不好起来。
　　“是‘恶魔的蚕茧’，这是一件非常不吉利的东西，我们要将它烧掉。”
　　“才不是呢！用金色的蚕丝编制了衣服就可以飞到天上去了！它是很吉利的东西呢！三年才会结出几个金色的蚕茧！你们已经烧了两次了！”曹珂的话音刚落，小女孩就不甘的反驳起来。她那因为不甘而充满了泪水的双眼此刻正怒目的瞪着一派言辞的曹珂。曹珂叹了口气，似乎是无奈。
　　“让姑娘听见这样的话语还真是抱歉了，请不要相信小孩子的胡言乱语……”
　　“才不是不言乱语！”小女孩已经被气的浑身发抖起来，她尽力的反驳着，嗓音因为极度的焦虑和害怕而颤抖起来。
　　曹珂的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她一下子也不知道要怎么说了。她身后，那些围观着看情况的姐妹们纷纷小声的议论起来。
　　“说起来冒昧，但是，可否将这个借我一用？”这尴尬的气氛里，女人看着手心中金色的蚕茧却忽的对曹珂这样说道。曹珂的脸上露出一种吃惊的神色，似乎搞不懂女人要这个做什么。
　　“正好我也是比较喜欢这样的故事，小姑娘能不能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女人说着，有些无力的靠在门框上，“你叫什么名字？”
　　“苏巧”。大约犹豫了几分，小女孩才将自己的名字说出了口。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