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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长冬锈迹 ...

  •   【一】

      立春之后,雨水之前,冬雪在悄无声息间转变成连绵的降水,春雨贵如油的时节不期而至。连绵而轻柔的好像在呼唤着冬眠的大地快点苏醒过来。
      而此后,越来越活跃的昆虫变成春回大地的良好征兆。雨水之后十五日,惊蛰带来的惊喜里,代表春天的第一声虫鸣将带来一年的生机和欣欣向荣的活力。
      ***
      极北之地的落雪是很多人就算耗尽才能也无法构想出来的。露出一条窄土路的两面堆积出比人高的白雪,四面看不见天际的纯白色甚至让人产生一种因晕眩而落泪的状况——很多熟悉这种情况的人管这叫做“雪盲症”。
      就算偶尔能见到从雪堆中伸出的枯树,那干瘪枯燥到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般的深棕色,也不免让人看了觉得可怜。但是令人称奇的是,暴露在风雪中的枝干下,那隐藏在厚厚积雪和深黑色泥土中的根,却沉眠着如烈火般的生命,一旦听见了春日的号角,便能义无反顾般绽放出新的生命。
      但是立春之后还能见到这样的大雪,也着实是一件让人摸不到头脑到甚至让人觉得可疑的状况。
      就算身处极北之地,而立春之后还会降下暴雪的事情也并不算罕见,但是冬日寒冷的冰冷气息丝毫没有因为节气的变化而减弱或者消散——比起降雪来说,“感觉不到春日的痕迹”这一点,才更能引起女人的注意。
      难道是自己记错了日子又或者是今年的春天来的确实够晚?女人挠着头发,想不出面前情况的可能性。
      不过脚下的道路一眼便看得出是人工开辟出来的。既然这样的话,前面便一定会有村庄出现。想着到了村子里好好看一下时间变顺便能简短的休息一下,女人心中的疑惑不禁减弱了一些——
      “对不起,打扰了,请问,可以借宿吗?”
      当这样的话语终于从她的嘴里说出的时候,这空寂到仿佛不存在活物的村庄中猛然间有什么晃动了——就好像无形间波动起来的春水,连带着空气中一起交叠出了纷繁的花香。对于这一瞬间的异变,女人不由得看了看四周的状况。她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变得如鹰般的眼神仿佛能将最微弱的变化捕捉殆尽。
      但是现实并没有给女人过多的充裕时间来观察这四面的情况,面前的木门“吱呀”一声便打开了,带着一脸冬日疲惫的男主人狐疑的看着这个来叫门的女人。
      她那一头比白雪还惨白的长发和那一双深蓝的双眼仿佛同这雪天浑然天生一般。
      ***
      “小姐一个人也辛苦,这么冷的天气里要自己走路。”
      已经被迎到客厅里,并坐在了离火炉最近的地方,女主人韩蕊泡好了一杯暖暖的红茶递给女人。女人接过过去,脸上既没有感谢的表情也没有丝毫觉得是理所当然的让人厌恶的表情。这一点被男主人欧华番看在眼睛里,他不满的吸了口烟。
      但是韩蕊似乎并不在意这些,她只是笑笑,同时坐在女人旁边,拿起刚刚放下的毛线活继续编制起来。
      一只黑白花的小猫看起来才三四个月大,此刻正将毛线球玩的起劲。
      “小姐这是要去哪里啊?我看小姐的行李也不轻呢。”韩蕊看起来似乎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的样子,一直在女人的身边问这个问那个。欧华番似乎听烦了她的喋喋不休,站起来到一边去打点家务。
      “是医生还是艺人?小姐做这一行也很辛苦吧。对了,现在天还黑的早,这看着也快天黑了,雪地里的晚上可是冷的很。小姐要不就在这里过夜吧。没关系的,不用太在意,不会麻烦到我们的。对了,小姐是不是还需要什么旅行上的东西……”
      “对了,麻烦问您一下,现在是什么日子了?”对于韩蕊的问话并没有回答多少,女人想起心中存在的疑惑便随口的问了出来。
      火炉中燃烧的火焰映在她深蓝色的眸子里,却融化不得她眼睛深处的那一层坚冰。
      韩蕊打着毛线的手停了停,似乎在犹豫又似乎不愿意将这日期之后所隐藏的真相说给一个外来人听。韩蕊慢慢的低下了头,几缕柔顺的黑发从她的肩头垂落下来。
      女人撑着腮帮子眯着眼睛看她。
      “您也发现这事情的不对了吗?”话还没说出来,韩蕊的眼泪就先一步掉落了。伴随着枯木燃烧的爆裂声,这抽泣的微弱仿佛不值一提,却有让人听得伤心欲绝。
      “今年的立春也过了吧……实在是……春天,已经不会来了。”韩蕊仿佛再也说不下去,她捂着嘴巴,泣不成声。女人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就能问出这个情况来,她想了想,想过去哪怕说两三句安慰的话,但是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欧华番比她快了一步。
      “对不起,真是失礼了。”欧华番扶起自己的妻子,同时用极为微小的声音对女人说着抱歉的话。眼前的情况发生的有些超乎了寻常,女人只能默许的点点头,看着欧华番扶着韩蕊进了里屋。
      只是这个男人疲惫的脸上,显露出一种伤感的神色。
      ***
      当欧华番从里屋出来的时候,他看见女人依旧坐在火炉边。韩蕊给她的那杯红茶她基本没有动,放在手边已经快凉透了。
      欧华番看着这女人正对着炉火的剪影,这坚硬而寒冷的黑色背影仿佛勾起了他不安的回忆。他皱了皱眉头,打算继续去打理家务。
      “夫人,没事吧?”自己还没走两步,女人却已经问出话来了。欧华番只能停了下来,简单的做了回答。“已经没事了,睡下了。”
      但是这个回答仿佛不能让女人满意一般,女人转过身子来看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瞳似乎含着冰冷的质问。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吗?”大约是出于对于韩蕊刚才话中的好奇,女人的询问就算最普通的旅人都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欧华番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一些。
      “春天已经不会来了,这是什么意思?”见欧华番并不做回答,女人反而更加紧逼着问了出来。欧华番脸上微微显露出几丝的怒气,仿佛女人再这样问下去自己的情绪就会失控了一般。
      但是女人并没有继续询问下去。
      只是她那双深蓝色眼睛中的冰冷,比刚刚更深了一层。
      就仿佛是一个代表了放弃的叹息,欧华番沉重的吐出一口气。
      “那么你能相信我所说的事情吗?”他的脸上露出一种仿佛想起了伤痛的神情。女人没有说话,只是默许一般点了点头。
      ***
      “这座山,已经有七年没有迎来春天了。”
      欧华番嘴里的第一句话就已经颠覆了女人的认知。
      在女人的观念中,有些地方的春天确实会晚到——如果那座山上住着“耳归”的话。
      说到“耳归”,这是一种追逐寒冷的“灵”。通常情况下它们会在冬天住到大山中,而让他们居住的大山,那一年的冬天也会变得异常的寒冷。但是,当春天来临的时候,这些东西却又对冬天依依不舍,它们会制造出一种“结界”来封闭冬天,妄图阻止春天的脚步。但是节气变更所带来的温度的变化是不可改变的。立春之后,惊蛰之前,“结界”一定会被变为雨水的降雪打破。到了这个时候,“耳归”便不得不启程去寻找更为寒冷的地方。而直到它们离去,春天才会真正的降临到这座山上。
      但是那最晚也不过是十五日的延迟,像是这样,五年来都不曾迎来春天的情况女人还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但是因为这种事而展现出的惊讶的表情就跟常人听到“五年来不曾迎来春天”这个事情所引起的震撼和惊讶的表情如出一辙,欧华番自然发现不了女人心中所想的事情。他叹了口气,狠狠的抽了口烟。
      “自从那个孩子降生之后,事情就变成这样了。”欧华番的话语中带出了一点可以算的上是突破口的事情,女人的眼睛眯了眯。
      “请问,那个孩子是正常降生的吗?”女人极为少见的问了话,那深蓝的眸子里是一种名为“认真”的神色。欧华番被她这么一问,却不由得犹豫起来。仿佛在思考着要如何才能准确的回答这个问题,在进行了不长的疑虑之后,他沉重的点了点头。
      “那个孩子生下来的时候,身上就带着锈迹啊。”
       
      【二】

      事情要说的话,还要回到七年前的冬天。
      妻子韩蕊的预产期就是在那个冬天,那一年的冬天并不寒冷。而且孩子生下来的时候,也仅仅是初冬,连一场雪都没有下过。
      但是那一天,来接生的接生婆被这个孩子吓坏了。
      虽然是正常的孩子,也能正常的啼哭,但是左脸上那一大块的好似铁锈一般的痕迹着实吓人。开始我以为是胎记,但是伸手去摸的时候确实有摸到铁一般的感觉。虽然觉得事情怪异,而且想要找医生来看一看,但是韩蕊嫁过来三年没有孩子,这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她并不在意这些。
      但是两个月之后,孩子左脸的锈迹开始脱落。我拿着这些锈迹去铁匠的家里,连铸铁的老师傅都说这简直是一件神奇的事情,因为那些掉落的粉末确实是铁锈。
      我很担心,但是孩子身上的铁锈不见了却也是一件好事。我以为事情不会再发展了,但是给孩子洗澡的时候,发现她的小腿上布满了星星点点的铁锈。
      我无计可施带着孩子去了城里的医馆,但是医生找不出孩子身上的毛病,并且这个孩子甚至比其他的孩子还要健康。满心疑惑的我只能带着孩子回到了家里。
      铁锈在孩子身上越来越多,但是长出新铁锈之前,旧的铁锈一定会掉落。
      就在我为孩子的事情而发愁的时候,韩蕊跟我说,村子里面来了外来人。外来人说,外面的大山已经是春天了,但是为什么我们这里还在下雪?
      从那个时候,我们才发现,我们的大山,开始走不出冬天的怀抱。
      树木花草不会发芽,降雪接连而至,气温也不会回暖,山上好像死掉一边沉寂着。我们就好像掉到了循环的冬天里一般,走不出这个冬天的迷宫。
      在第二年的时候,人们开始怀疑是不是我们的孩子带来了这些不幸。
      村中的长者也深深的坚信这一点,为了让春天能更早一点的降临到我们身边,大家要求我们带着孩子住到山上去——也许这样做便能让春天来的更早一点吧。
      虽然觉得这不是我们的错,但是也想让春天更早一点来到我们身边,我们只能带着孩子上山。但是这样做,却没有任何的效果。冬天还是漫长到毫无归期。
      孩子到了五岁的时候,我们将她独自留在山上,搬了下来住。
      每天都会为她去送饭,并陪伴她玩耍一阵,但是韩蕊的身体已经被这寒冬折磨出了毛病,我们也不能在山上多呆。这两年,也只能一周上山看她一次,给她带去足够生活的粮食和用品——毕竟村中的人是不允许她下山来的。
      但是就算我们做了这一些,这漫长的冬天,却依旧没有结束。
      ***
      女人看着欧华番忍着痛苦的样子,她的手指敲在红茶的茶杯上,一声声瓷器的脆响。
      “那么请问一下,那个孩子,有没有作出什么你们所不能理解的事情?”似乎已经想到了答案,女人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火炉。木炭已经有些燃烧殆尽,剩下零星的火红跳跃在焦黑之中。
      “不能理解的事情?”欧华番似乎还不是很能理解女人的话,狐疑的看了看她才仔细的思考起来。
      “如果说这样的话……有几次上山也看不见她的身影,她总是会跑出去,说是跟什么一起玩,总之我们看不见那个东西……应该是幻想中的朋友吧。她还要我们不要伤害它。”欧华番拼命的回忆着这些点点滴滴的细节。女人低垂下眼帘,沉重的叹口气。
      “带我去看看你们的孩子吧。”
      ***
      虽然并不是什么很高的山峰,但是因为积雪太厚的原因,行走起来也颇为的困难。欧华番带着女人走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终于走到了一栋小石屋面前。
      石屋的烟囱中冒出了缕缕的青烟,看来应该已经到了要烧饭的时间了。欧华番敲了敲门,随后挨着身子钻了进去。
      “啊,爸爸……这位是……”屋子中传来一个活力四射的女孩的声音,仿佛这个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山下的村中人孤立了一般。
      “这是我女儿,欧蓉。”欧华番宠溺的将孩子抱在怀里,就如同其他疼爱自己女儿的父亲一样。“这位是医生,据说能看好你的病哦。”欧华番向自己的女儿介绍着女人的身份,但是欧蓉却仿佛并不认同一般,有些不满的撅着嘴。
      “爸爸总是说会治好我的病,可是没有一个医生能治好嘛。”欧蓉口无遮拦,这话说的欧华番的眉头微微一紧,眼看就要给自家女儿来一顿教训的话。
      “那还真是不幸,小姑娘要是能早几年遇见我是不是就更好了呢?”比欧华番的言辞更快一步的,是女人的话语。她将背着的木箱放在墙角边,随后随意的靠了上去。
      “让我看看你的病情怎么样?”
      ***
      欧华番所说,出生之时左脸上的锈迹现在已经看不见。两条腿上的锈迹也已经没了踪影,现在布满锈迹的,是欧蓉的后背。
      虽然对于正常人来说看起来是足够恶心的一个画面:在那小小的瘦弱的脊背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深褐色的粗糙铁锈,被这些覆盖住,根本看不出原本肌肤的样子。女人用消过毒的小刀,将欧蓉背上的铁锈切下来一块。
      因为连带了皮肤一起切割所以流下并不多的血,女人交给欧华番一块消毒棉球,让他帮女儿止血。
      锈迹被女人扔到一个玻璃瓶子中,随后女人从箱子中拿出另一个瓶子。
      那是一瓶发黑的药水,倒落在铁锈上的时候散发出了难闻的焦糊的气味——但是又有若无,还有一种泥土的腥味传了出来。
      面对这样的状况,女人似乎无奈的叹了口气。
      “您还能想起您的妻子,在怀着孩子的时候,吃过什么奇怪的东西吗?”女人询问向一边的欧华番。疲惫的男人脸上露出怀疑的神色,他的女儿也露出好奇的眼神打量着自己的父亲。
      “您的女儿身上所生长的东西,名为‘琦袖’。准确的说,这种东西实在太常见了,几乎每一寸土地上都会有这种东西。他们数量太多,却在自然与‘灵’的交流上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称它们是沟通的纽带也不错。”不再追问上一个问题,女人按照自己的想法进行着。
      “看不见的生灵同自然相互沟通的渠道被称为‘山的经脉’。‘灵’之间相互沟通也要靠它的存在才可以完成。‘灵’同自然的沟通也自然少不了它。‘琦袖’就是属于‘山的经脉’中必不可少的一环。但是——”
      女人皱了皱眉头,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
      “接下来我说要说的事情,请您能尽量的接受。”女人的口音变得低沉,这种好似压抑了天空一般的阴沉让欧华番不由得抖了抖肩膀。
      “您的女儿,因为身怀着‘琦袖’,即将变成‘山的经脉’中,必不可少的部分。”
      ***
      虽然数量众多并且存在在每一块土地之上,但是“琦袖”的数量已经被定格下来。不会增长也不会减少的“灵”,拥有着无限的生命与时间。如果不幸被谁吞食下去,那么那个吞食了它的存在,无论是看得见的生物还是看不见的生物,“琦袖”都会勒令它放弃自己的生命来让它活下去——因为“琦袖”的生命对于“灵”和自然来说都是位于首位。
      “七年不曾迎来的春天,正是因为‘琦袖’被人类吞食而被迫改变形态,‘山的经脉’被不自然的切断,导致一直依靠寒冷而居住的‘耳归’感受不到春天因此一直停留在这里所造成的。”女人将玻璃瓶中那已经融化成纯白色液体的铁锈晃动了一下。
      父女两人坐在对面,一时间没有言语。
      “有……有什么办法……你的意思是欧蓉会死吗!”欧华番仿佛想到了最坏的事情,他紧紧的将欧蓉抱在怀里。女人并没有抬眼看他,而是开始收拾行装。
      “人类的生命对于‘灵’来说尤其是低等的‘灵’来说是非常困难才能杀死的。因此‘琦袖’估计还会花好长的时间才能夺走她的生命。”女人说着抬起头看了看欧蓉,孩子的眼睛中似乎有什么光泽慢慢死掉了。
      “在死亡的那一天来临之前,冬天,还将一直继续下去。”
      ***
      十五年不曾迎来春天大山,这个传言在女人后来又听人说起过。
      身上生长出铁锈的孩子在十五岁的那一年,在自己的房间中绝食而死。那一年终于迎来的春天是让人无法想像的汹涌澎湃。
      积攒了十五年的春日,在那一年的立春完整的爆发出来。一夜间生长出的草木和活跃起来的山的生灵们,将大山点染成不曾想像的美丽。
      而孩子的遗体却变成了一块锈迹斑斑的岩石,经过了再漫长一点的岁月之后,隐没在草木之间,人所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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