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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埋葬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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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有所背弃,有所离恨。
黄土掩埋下的,是我视若珍贵的宝藏。
是谁打扰了长眠的时间?在再度睁开眼之前。
黑暗,遥遥无期。
***
将手里的那碗面条解决掉之后,女人倒了一杯茶,抽着烟独自坐着。
店小二来问她还需要什么,女人摆摆手,将他打发到一边。
一边桌子上坐了几个五大三粗的彪形大汉,此刻他们正一边满嘴飞沫的吃着饭菜,一边毫无忌讳的讨论着各种下三滥的话题,时而爆发出的大笑声甚至惹得店家也不禁皱起了眉毛。
但是就在这一群人之中却有一个人,分外的与众不同。
穿着棉质的衣衫,梳洗打扮的都非常整齐。年龄看起来二三十岁的男子,此刻也不说话,安安静静坐在这群人之中,专心的解决着手中的饭菜。他的这种安静简直同他身边大汉们的性情格格不入。
女人不由得注意起这名男子来。
只是这看起来面容清秀的男子,此刻的眉心却是深锁着的,似乎在考虑一些非常头疼的事情。
大汉们吃食的速度远远比清秀男子要快一些,这群粗犷的男人吃完之后将碗筷随意的扔在桌子上,一个个的点起烟来。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依旧在继续吃饭中讨论的话题,但是从他们的眼神中已经能看懂他们是在等待那名男子的。
女人眯了眯眼睛,将几枚铜钱放在空了的碗里,随后抓起一边的木箱站起来就要走。
“哎呦老大呦,你真的确定能在那边挖出东西来吗?”
临出门的时候,女人听见那些大汉中的一个用非常疑惑的口吻问这那年轻的男子。男子却不答,只是抬头看看他们,随后坚定的点点头。
女人停了半步看着他们,随后踏出了店门。
多半是盗墓的吧。
她自己心中这么想着。
***
“姑娘可是知道村子那边有一块坟地的?”
在帮忙解决了村子中一些让人匪夷所思的疑难杂症之后,女人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听老人说着话——就在前半刻,女人刚刚从她的身体中检出了一条“线虫”。
女人随意的点着头回应着老人的话,那一条“线虫”此刻正不满的在玻璃瓶中扭曲着它好像珍珠项链一般的身体。
“那坟地中也有些不太对头的事情,姑娘要是可以的话,是不是也可以去看看?”老人的儿媳喂她喝了口水。女人拿过一边装着“线虫”的玻璃瓶塞进木箱里,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多半疑惑的抬起头看她。
“那还是前十几年发生的事情,那几年北方闹动乱的时候大批的难民从这里经过。就在那些难民离开之后,那片坟地就出了问题。”老人几近干枯的手指在空中画着一些莫名的图案,“像是夜里听见那片坟地传来哭声还仅仅是开端,后来有人迁移祖坟的时候发现先祖的尸体在地下居然没有任何腐烂的痕迹。从外面来的风水先生说这里是一块宝地,因此很多的人开始在那里为自己规划坟墓。但是那坟地从很久以来就一直是乱葬岗,土地下面埋了不知道多少层的全都是尸体。后来人们在挖地的时候不仅仅能听见哭声,还有一个好像孩子的声音在说着‘放我出去,放我出去’这样的话。大家也再不敢在那地上动土了。”老人干咳了两声,她身边的儿媳马上又喂了婆婆一口水。
女人叼着烟,那冰霜一般的脸上也没有多大的表情反应,似乎在她看来不是一件多大的事情一样。
“但是前些日子,从外面来了个挖坟的人。”老人的言辞忽然紧张起来,“那大约是个二三十岁的小伙子,口口声声说着这下面埋着他妹妹。开始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在那挖,说哪怕挖到骨头出来也好。但是听说这坟地中的死人尸骸可以得到很好的保存,他居然说‘我妹妹可能还活着’这样的话。虽然也没人相信,但是小伙子每天都来挖,渐渐的,村子里有些好奇的人也参加了进来。”
儿媳扶着老人,让老人挪动了一下,坐着更舒服一些。
“我看姑娘也不是凡人,要是姑娘能知道一些什么的话,不妨也去看看那坟地里发生的事情。”
***
可是话又说回来,我为什么一定要听那个老太婆的话?
女人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了坟地面前。
面前的坟地看起来同普通意义上的坟地没有太大的差别,一样的枯黄干燥,一样的寸草不生,一样的充满了各种不详的传言和附加意会的咒语。
但是此刻,几个彪形大汉正站在坟地上用铲子奋力的挖掘着这枯燥的土壤。
参杂在棕黄的泥土中的,是几片惨白的人骨。
就女人来说,她并不害怕这些。但是当她出现在这些男人面前的时候,这些男人也不由得停下手里的工作狐疑的看着眼前的她。
那诡异的白发和一双深蓝色的眼睛。
这些五大三粗的男人正是她中午在店家中见到的那些,而那个显然是领头的清秀男子此刻正低着头,专心又费力的铲着脚下的泥土。
他身边的一个中年男人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才停了下来,那双吊起的凤眼看向女人的时候升起了淡淡的疑惑。
一时间空寂便在整片坟地上空盘旋起来。
“很无聊的,就算找到了也可能只是死尸了。”女人冰冷冷的说着话。那清秀男子露出一脸错愕的看着她,仿佛不明白为什么她会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是什么。但是转而,他的脸上升起一股的愤怒。
“就算是尸体又怎么样!总比平白无故的找不到好!”清秀男子却叫人几分惊诧的喊出一句来,同时他脸上的肌肉拧在了一起。女人也不管他脸上的愤懑,踩了踩脚下的土地抽着烟。
“她已经葬在这里了,你又何苦搬迁了她的魂魄去?”女人继续说着这些不留情的话,清秀男子脸上难看的表情更甚。他甚至要丢了手中的铲子上前就去揍女人一顿,但是他身边的中年男子拦住了他。
“是村里人让你来的吧!这地方本来就是乱葬岗!凭什么我不能带走我妹妹!”清秀男子的愤怒让拦着他的中年人都有些招架不住。引起了他愤怒的女人却一脸冰霜的表情站在那,仿佛这愤怒同她不想干一般。
“先生……”正在这争吵的时候,一边矮丘上跑过来一个少年模样的人。他看见这边的争执犹豫着开了口。一行人的目光不由得被他吸引了去。
“先生,俺爹说……那边挖到了一个……墓……”少年人的脸上带着厚重的不确信。
墓?
女人听见这个时候眼睛不由得眯了起来。
墓同坟虽然都是埋葬死者所用,但是如果功能相同便不会使用两个字来代表相同的意思。如果时间倒退到古代的话,墓都应该是一些达官贵人常用的,而坟只是普通老百姓随便挖一个坑埋了土完事的。
女人皱着眉头吐了口烟圈。而那边的清秀男子似乎在回忆什么,思绪已经不在这里。
“金刚墙敲碎了?”女人问出来,那少年却更加迷茫的看着女人,似乎不懂她什么意思。女人有些无奈的叹口气。
“那墙还完整吗?”农家的孩子估计这一辈子也就能见过这一次墓,女人只能想了个比较通俗易懂的句子问他。少年人想了想,随即摇着头。
“破了个大洞,俺爹说可能以前有地耗子打进去过。”
虽然不清楚那“地耗子”是个什么东西,但是凭感觉也觉得那不应该是耗子一类的动物,而应该指的是盗墓贼这样的人。
女人垂下了眼帘,她似乎觉得这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继续询问下去的价值了。
“那里面,有没有人?”一边的清秀男子却忽的问出这一句。少年人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鼻涕,随后不确信的摇摇头。
“里面太黑了,俺爹说要不要打火把下去才来问问先生您的。”少年人的话刚说完,这边清秀男子的脸色却忽的惨白起来。只听见他叫了一声“子豫”,便忽的向一边奔了过去。少年人和这一大伙人都还没明白怎么个情况,那边就听见清秀男子一边跑着一边发出撕心裂肺一般的哭喊声。
似乎,有点什么问题了?
女人不能确信的挠了挠头发,随后追了过去。
【二】
女人追到那墓旁边的时候,周围已经围了一大帮的人。她废了一些力气才挤到了人群的最前面。
粗略的看起来,是一个位于地下四五尺的墓,金刚墙已经被拆出了一个大口子,里面隐隐约约的能看见两具保存完好的红漆棺材。
那清秀男子的声音从墓中传来,一起传来的还有一个中年人的声音,而刚刚跑过去汇报的少年此刻正站在金刚墙边,甚是紧张的向里面张望着。
“有人……!!真有人!活的!”不多时,里面那中年人发出一声惊恐的叫喊声,这一声被周遭的群众听得真真切切,一时间不安的嘈杂声从四面响了起来。
那墓里还传来一些声响,但是淹没在周遭的嘈杂中听不真切。女人皱着眉头不满的叹了一声,随即她将肩上的木箱放下,烟杆放在木箱上,毫不在意的走了下去。
这女人的举动显然吸引了周遭人的目光,嘈杂的声响渐渐小了几分。
那墓穴中传来两点零星的火光,想必是清秀男人和中年人的火把。女人站在金刚墙旁向里面看了看,随即褪下了自己的深色大衣。
“别让她睁眼,你想让她变成瞎子吗?”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大衣递到墓穴中。墓穴中的两人因女人的举动起了半分的猜疑,却在了悟了她的意思之后接过了那递过来的大衣。
女人听见清秀男人抽泣的低低一声“谢谢”。
墓穴中良久没有声音。
“我能看看那孩子吗?”女人向墓穴中提问,里面没有回答。
“我是医生。”
***
王子省看着女人从房间中走出来,甚是紧张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子豫怎么样?”他焦急的看着女人的脸,女人却抽着烟,随意的坐在一边的椅子上。
“除了营养不良之外,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只是长时间在墓里呆着,估计是被吓坏了,情绪有点不太稳定,不过我给她打了一针,现在已经睡下了。”女人说着吐了口烟圈,她抬头看着面前这个面容清秀的男子。
“那个医生……子豫她还……”虽然被抱出坟墓的时候已经能感觉到那确实是活生生的□□,但是论谁而言,被埋在坟墓中十几年却依然活着,是无论谁也做不到的事情。
“她当然正常,如常人一样,是活着的,人。”女人用烟杆敲了敲王子省的手臂。这手臂此刻已经因为紧张而不断的发着抖。
“但是……怎么会这样……”王子省不安的浑身颤抖着,脸色惨白。
“那个墓,你们走后我大约看了看。”女人说着,示意王子省坐下来。
“两个棺材都保存的很好,看墓碑大约是前朝的人。里面的尸骸也保存的跟刚下葬的时候没什么差别。然后,我在墓壁上发现了这个。”女人说着,从大衣的口袋中拿出了一个玻璃瓶,那透明的瓶子里装着一些晶莹的暗绿色的粉末,王子省疑惑的看着这些。
“这些是称为‘天砌’的‘灵’存在过的残留物。准确的说,你们人类除了能看到这些以外,是看不见‘天砌’的本体的。不过就算你们能看见这些的话,大约也会以为是坟墓中的青苔吧。这些东西遇到火会变成冷色的火焰。”女人说着将这些粉末倒进自己的烟斗中,一瞬间,那小巧的烟斗中燃起一大团蓝绿的火光。
“现在回归正题。”女人将烟杆放在一边,任凭里面的物质自然自灭。
“你不必知道那些你看不见的东西是什么,如果一定要知道的话,我只会告诉你:那大约是跟你们所说的‘鬼’差不多的东西。只是这些东西基本对人类无害。你的妹妹王子豫,不管她是怎么到那个坟墓中的,但是现在可以知道的是,如果没有‘天砌’,你的妹妹已经是一堆白骨了。”女人的脸上升起认真的表情。
“‘天砌’这种东西是生活在泥土之中的。虽然生活在泥土中,但是这种东西却神奇的将‘时间’当作了食物。这片土地中的尸骸为什么不会腐烂?那是‘天砌’吃掉了它们腐烂的‘时间’。而你的妹妹,被埋在坟墓中之后,‘天砌’吃掉了你妹妹死亡的‘时间’,换一种更简答的说法就是:你的妹妹进入坟墓之后,进入了‘天砌’的时间之中,从而得到了一种不能算作永生的‘永生’。”
大概这一些话需要一些理解的时间,王子省的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女人不知自己还要如何为他解释,忘了眼天花板。
“虽然不可思议,但是确实就是这个样子。”女人看了一眼自己的烟斗,里面蓝绿的火光已经熄灭成一道笔直的青烟。
“那么接下来,给我讲讲王子豫的故事吧。”
***
“那应该从几十年前开始讲起。”王子省双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他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悲伤。
“那个时候我还小,子豫也小。家里爹娘都在。原本,我们生活在北方,但是在我不到七岁那年,军阀割据的战乱开始了。虽然很不舍,虽然知道这样会很麻烦,但是爹娘依旧带着我和更小一点的子豫上了路。我们也没有目的地,只是想着那里平安就往那里走。但是通常的情况下,等我们走到了我们觉得平安的地方,战火就已经烧到那个地方了。我们只能继续走,向更南的地方走。”
“走了一年之后,我们到了这个村子附近。”
“爹娘手头已经没有足够的钱财了。有一天晚上,我听见爹娘谈话。我现在还记得非常的清楚,我跟子豫当时都睡在娘的怀里。娘以为我和子豫睡着了,就聊了起来。”
“我们那个时候还剩下七十文钱,这点钱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不足以养活一家四口的。爹想将子豫卖到城里的青楼去,但是娘死活不干,说:就算饿死也不能让咱家子豫做那种勾当。爹虽然让了步,但是现实还是摆在眼前。七十文钱不够我们的消费。”
“就在这个时候,爹说:听说村子那边有一块乱坟岗,要不,咱把子豫埋在那边吧。我当时听见爹这么说一下子就吓傻了,但是我没赶睁眼,我害怕爹会因为我知道这个事情而打我。我只能继续装睡。娘也沉默了,她一句话也不说。好久,娘才同意了下来。”
“第二天爹娘将我托付给村里一个老阿婆照料,随后带着子豫出去了。我知道他们要对子豫做什么,我吵着要一起去,但是爹打了我。等爹娘下午再回来的时候,子豫已经不见了。我问他们子豫在哪里。爹说,子豫被路上的马车撞了,死了,埋在那边的乱坟岗了。我知道爹娘在撒谎,我哭着要爹把子豫还回来。但是爹还是打我。”
“此后每天晚上,我都会看到娘一个人在默默的擦泪。那个时候我就在想,等我长大了,我要回到这个地方,我要把子豫挖出来,哪怕挖到的是一推白骨,我也一定要将她挖出来。后来,爹娘终于带着我在南边的一个小镇落下了脚。那里没有战乱,四季也能丰收。就在那个镇子中过了很多年之后,爹娘在我大喜的日子里告诉我,当年他们将子豫活埋在了那村子外面的乱坟岗中。”
“那一天,我一辈子都没见过娘哭得那么厉害。那天娘哭着抓着我的手,说:娘对不起你妹妹,娘对不起子豫……子省,等你长大了,等你有能力回到那个村子的乱坟岗的话,就把子豫挖出来跟娘葬在一起吧,娘要是有来生的话,就算给子豫做牛做马,娘这辈子也对不起她。爹娘本打算等给我办完喜事便来将子豫接回去,但是我看爹娘年级也大了。便自己过来了。”
“本来我也以为会见到一堆的白骨。但是村人却告诉我一定会挖到完好无缺的尸体。我当时年纪小,又没有跟爹娘一起来,不知道爹娘会将子豫埋在哪里,只能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挖开了看。开始村人们也多好奇我的举动,后来也不知道是谁说我这么做会坏了这片地的风水。本来就是乱坟岗,还讲究什么风水的?我雇了几个人跟我一起干,想这样会快一点。但是谁想……子豫她……”
王子省说着终于将脸埋在了手掌中。
“子豫她还活着啊……子豫她还好好的活着啊……可是我……我到底要怎么办啊!”
女人看着那坐在一边颤抖的哭泣清秀男子,那燃烧的烟杆中,缓缓飘落了花一般的味道。
***
再后来,女人听说王子省带着他只有五六岁的妹妹王子豫回到了南方的小镇。
王子省不再让王子豫叫他“哥哥”,他给王子豫改了名字,让她叫自己“父亲”。
后来听说,这个出落的清秀而漂亮的女孩嫁给了地方上一个大军阀的儿子做了姨太太。但是好命不长,这女孩在为军阀生下一个儿子之后便离开了人世。
王子省将她的骨灰葬在了自己爹娘的坟旁,不出几年,他自己便也与世长辞。
只是在他离世的前几天,他将女孩墓碑上的名字改成了——
王子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