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还愿之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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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实现愿望与预测未来。
到底我们所将要经历的未来，是预言而来的既定，还是因为我们话语而改变的现实？
在河流终点的彼端，栖居在山洞中的解语者。
是否掌握着其中的玄机？
***
流水在山前的洞穴中隐秘了踪迹。内心空洞却孕育着无数不可思议的大山，却将娟丽的青色披在自己身上。几千年时间流水的造化，将这枯燥而青灰的山体妆点，宛若秀美的佳人。
女人皱着眉，叉着腰站在溪流边，此刻正在她面前滔滔不绝的说着挽留的话语的，是昨天晚上收留了自己过夜的谢兰。
搞什么，要是想让我留下来的话，为什么早上起来不说啊。
女人心中抱怨着，手中长烟杆中燃烧的香味几乎快被女人狠狠的吸完。
这个看起来二十来岁的女子——谢兰，大约是谢家的一个外亲。虽然姓氏上没有变化，但是提到血缘的话，似乎已经同大家族搭不上什么关系了。因此在女人的记忆中，这个女子在昨晚能相对轻松的同自己谈着天南地北的事情。
显然是因为身份在家族中并不突出，因此才在此刻派出她来追自己回去吧——这种厚着脸皮才能干出来的事情，谢家的人自然是干不出来的吧。
似乎每一个历史悠久而背负沉重道义的家族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女人记忆中那个她根本产生不了好感的苗家也是如此的一副模样——当然，那个家族的陈旧与腐朽似乎比这个大山中的家族更胜一筹。
“我知道了，回去就是了。”女人听烦了她苦口婆心的废话——更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对于她的同情——她将烟熄灭了之后，把烟杆在手中随意的掂量起重量来。谢兰几分迷茫着,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她。
“还站着做什么，我都答应跟你回去了。”女人原路返回走了三四步，却见谢兰还愣傻傻的站在原地，便只能回头再叫她。谢兰脸上的迷茫还没有消散下去。
“那钱的问题呢……我们会再给您三倍的价钱……”谢兰还完全搞不清楚女人的状况。但是她清楚的看到，女人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脸上露出了非常明显的厌恶的表情。在看到这个表情的瞬间，谢兰只能将后面的言语硬生生的咽回了肚子里。
“搞什么，钱的问题不是那样能解决的吧。你以为有钱真的能使鬼推磨吗？”女人的口气冰冷而烦躁，她咬了咬烟嘴——虽然已经抽不出烟来了。谢兰没想过她会说出这句话来，一瞬间被惊到，甚至连接下来要说什么也一并忘掉了。
女人眯着眼睛看着她脸上不确定的表情。
“那么接下来”，女人看出谢兰没有想要走的意思，叹了口气随便的坐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跟我说说一定要我回去的理由吧。”她抬头看了一眼谢兰，随后从口袋中拿出火柴将刚刚熄灭的燃烧物再次点燃。
那好像来自原始洪荒的花香的味道从烟杆中冒了出来。
“啊……其实是这样的……”大约是想了好久，谢兰才终于明白女人想要从她这里知道的是什么事情，她紧张兮兮的将想要表达出来的内容组织好语言，随后才没有自信的开了口。
“那边，这条溪流隐秘的山洞。”谢兰指向前方的大山，这看似坚硬不可摧的大山内心中，却同流水一起孕育出了脆弱而晶莹的钟乳石——无论从哪一个方面来看，都会觉得是一件非常神奇的事情。女人抽着烟，眯着眼睛看着那个在目前看来还非常渺小的黑色洞口。“其实，每年到了一个特定的日子中，我们都会将写满了愿望的河灯放到这条溪流中。溪流流进那边的山洞，在山洞中住着一位管理愿望的人。他会选出他认为最值得实现的愿望念给住在山洞中的神灵们听。山洞里的神灵，便会实现这个愿望。”谢兰说着的时候，女人的视线落到了身边这条溪流中。
“而我的家族，便是需要将这些愿望念给山洞中居住的神灵念的人。”谢兰说着，咬了咬嘴唇，她的脸上却带着一点莫名的不安。
“但是几乎没有人知道，凡是去山洞中念愿望给神灵听的人，寿命都不会很长久。差不多在山洞中住了十年以后，就会离世了。为了让这个已经成为了习俗的事情继续下去，我们家每隔十年，便会向山洞中送去一个人。”谢兰的双手不安的交叉起来。
“距离上一个人进去已经将要过去十年了。今晚，人们会在河中放入写满愿望的河灯。而我们，也会将选择好的人选送入山洞中。”谢兰说完这些，似乎终于安心的吐出一口气。
“那，今年的人选是谁？”女人一手托腮，眯着眼睛看着她。谢兰的脸上露出深思的表情，随后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种事情还没有说出来……大概呆一会就会知道了吧。”她倒是并不担心，仿佛自己不会成为送入山洞的人选一样。女人的眉头皱了起来，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事情，脸上带着一点不快的将烟杆在手边的石块上磕了磕。
“去山洞的话自己去就够了，把一个路过的人叫来让送人去山洞，不显得太过分了一点吗？”女人显然已经猜到谢家想在她身上打的主义，她的脸上渐渐的浮现出一层冰霜来。谢兰看着女人的脸，也知道这样的事实无论说给谁听都会引起对方的不快。她想要找些什么词语来让女人高兴一点，但是发现自己组织语言的能力实在太弱，她根本想不出什么能让人高兴的语言来。
最后谢兰似乎是放弃了，有些气馁的叹了口气。
“因为那山洞中住着神灵啊，以前也有不小心惹恼了神灵最后连解读者都没能活下来的事情啊。家里人可不想为了这样的事情失去宝贵的人丁。因此后来很多次，都是从外面花钱买乞丐来送解读者去山洞。那些乞丐也乐意接受这些钱财，在他们眼里，他们自己的命都不重要。”
女人听着谢兰小声的说着这句话，脸上那冰霜的表情却比之前更甚。
谢兰看着女人的表情更加不好起来，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是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收都收不回来。她紧张的用双手捂住了嘴巴，但是就算这样做也已经不能改变什么了。女人看着谢兰这副模样，不由得无奈的叹一口气。
“那就带我回去吧”，女人的的口气听起来似乎并不想接受这样的事情，但是她还是站了起来，眼神中流露出烦躁的目光。
“我倒是也想看看，这个解读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家伙。”
***
“太慢了！”
在进到家门之后，女人听见房间中的长者对谢兰这样抱怨起来。被这样抱怨了之后谢兰才发觉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耽误了过多的时间，不由得紧张的道歉起来。
长者有些无奈的看了看谢兰，随后将目光转到女人身上。
这个此刻自顾自的低头抽着长烟的女人，诡异的白色长发和深蓝色的眼睛，无论是在白天还是黑夜，都无法给人安心的感觉。长者将女人浑身上下全部打量了一遍之后，揉着胡子拉过了站在他身边一个看起来十多岁的男孩子。
“回来的路上，谢兰有没有跟您说过一些事情？”他显然也想要客气一点的将某些事情交代给女人，但是女人连看都不看他的态度惹得长者的脸色微微的变差起来。他轻咳了一声，拍了拍男孩子的手。
“这是谢野，今晚请将他送到溪流的山洞里。”长者用毫无起伏的声线表达着内容。听到这句话，女人才抬起眼睛看了看那个孩子。
谢野那张仿佛带着天生忧郁一般的脸色，看起来也比同龄的孩子要成熟一点。女人吸了口烟，似乎是默认了一般。但是她身边的谢兰，脸上却渐渐露出惊慌的神色。
“您……您难道想要……您真的这么决定的吗？”虽然明知这样的言语不应该同长者说，但是谢兰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话已经说出了口。
长者听到谢兰这句话，一瞬间便瞪圆了眼睛看着谢兰。谢兰被这种情况吓到，她捂着自己的嘴巴，一个劲的说着“对不起”，身体也慌慌张张的向后退起来，仿佛想要尽快的逃离这个地方。但是下一刻，一根长烟杆横在了她的面前，仿佛挡住了长者威严的目光。
“那么无论如何，今晚我会带他到山洞里面去的。”虽然并没有为谢兰说哪怕一句解围的话，但是女人的言语已经在无意间将谢兰带出被震慑的恐惧。长者眯起眼睛来看着女人，却只见她脸上的表情，宛如冰霜。
“那么价钱的话，您想要多少呢？还有，请好好的在这里休息一下吧。”长者酸溜溜的说道。
【二】
当耀眼的日光在山头落下一个霞光万丈的回身，那青色的大山在灿烂的光泽中瞬间披上了夜的袈裟。繁星在黑色中点缀于苍穹，青山中蜿蜒的溪流上却亮出点点灯火——呼应着那在天顶的银河，仿佛倒转在人间的璀璨星光。
女人站在河堤这一面，看着那一面的人们欢闹着往河中放着河灯。
这些纸质的船支承载着灼热的火光，包裹住火光的那一层薄纸上写着人们或细小或伟大的心愿——这是人们对山洞神灵还愿的期待。
跟在女人身后的谢野蹲下身来，将一只飘到了自己身边的河灯拿了起来。那火光映照着薄纸上歪歪扭扭的字体。他仔细的看了看，随后将河灯又放回了溪水中。
款款溪流的终点在那山洞之中，女人叫了谢野一声，随后开始带着他顺着溪流而上——顺着这河灯隐秘的方向。
欢笑与嬉闹的声音在身后渐渐远逝，陪伴在身边的，也只有那河水中的灯火，还有四面而来的宁静中的虫鸣。
在顺着溪流转了一个弯之后，谢野却忽的停下了脚步。
女人察觉到他停了下来，也只能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谢野那正处于蜕变时期的眼眸中，有着天真与沉稳的光泽。
“为什么不问我……”他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在话出口之后又反悔了一般将后半句卡在了嘴里。女人斜着头看着他，似乎在等他接下来的话。谢野咬了咬嘴唇没有说，他的手指攥成了拳头。
“想让我问你什么？”女人大致也猜出了谢野想要说什么，冷冷的回应着他的问题。谢野的眉头皱了皱。
“比如，为什么你会答应送我过来……”问出来的时候发觉这似乎不是由女人应该问他的问题，谢野咬了咬舌尖低下头去。
女人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一家人是不是都有不会说话的毛病。
“这似乎是你应该问我的事情吧。”她抽了口烟，花香的味道在黑夜的冷清中更甚了一筹。“这不是关键啦！”谢野有些懊恼的摇摇头。
“啊，说为什么要送你过来。其实，我也有些在意那山洞里的神灵啊。”女人说着，抱起了双臂看着这溪水尽头的山洞。谢野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女人。“难道你能看见神灵吗？”就算再成熟也依旧是孩童的他，好奇的问出了这个问题。女人冷笑了一下。
“说什么神灵，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吧。不过相应的，这个世界上存在一种被称为‘灵’的生物啊。啊，说起来，也许跟神灵的性质很相似也说不定啊。”女人的口气中多出几分嘲笑的意味，只是这夜色太过深黑，谢野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因此也不知道她是在嘲笑自己还是在嘲笑其他的什么。
“那么，就是说你看得见吗？”谢野放弃了思考女人话语中更深一层含义的行为，现在的他更想知道一些关于女人的事情。女人听他这样问自己，转过头去看着他。
她深蓝的眼睛中仿佛有着一层厚厚的坚冰。
“啊，看得见。”她的语气忽的冷漠了起来，似乎在谢野问过一句话之后，内心进行了很大的挣扎。这之后，女人没有再说任何的话语。她只是一味的向前走着，在接近山洞的时候才突然停了下来。
“你啊。”她转头看着谢野，“真的决定接下这样的事情了吗？”
***
谢野看着女人，似乎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河灯已经停泊在山洞中了，那堆积的灯火仿佛点染了整个山洞一般。
“你说什么？什么决定接下来？长老这样说的话，我自然是要听的。”谢野攥起了拳头，皱着眉头对这女人大喊。
女人却不为所动，她将身体完全转过来看着他。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这种无聊的需要耗费生命来进行的习俗根本没有意义让他传承下去。只要你进入山洞，从解读第一个愿望开始，你的寿命将只有十年的时间。这难道还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吗？”女人的言辞犀利而冰冷。谢野被女人说得哑口无言，他咬着牙拼命的想要反驳出什么来，但是他的脑袋里却什么也想不到。
“我在问你，就算这样也要将这种习俗传承下去吗？”女人的声音高了半分，这似乎在拷问心灵的问题直问得谢野心中发起颤来。他的脸上展现出不安的神色，眼神慌张的不敢直视女人那双冰冷的深蓝色。
“请不要再对他说那样的话了，因为作为谢家的孩子，从出生便被告知可能会拥有这样的命运。这对我们来说，已经没有任何不甘而言了。”回应了女人言语的话语并不是来自谢野，而是来自山洞中的声音。女人被声音打断，回头循声看去，却只见一个二三十岁，满头银发的男子提着一盏煤油灯从山洞中缓慢的走了出来。
女人皱着眉头看着他，但是随即，在自己的身后，谢野看着这男子，高喊出一个有些让人有些匪夷所思的名词——
“哥哥！！！”
***
“这样说起来还真是觉得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呢。”自称“谢鹤寰”的男子轻轻的说着，同时拍了拍坐在身边的谢野的肩膀。
这个看起来比谢野大了不少的男子，实际年龄也仅仅是比谢野大了六岁。
不过话说回来，自家的哥哥在山洞中呆了十年之后让弟弟来接自己的班，虽然确实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显然家族长者的决定确实有些太不尽人情了——怪不得谢兰会在听到这个决定的时候露出那么惊慌的表情。
好像也稍微能理解这种复杂的感情，女人扯了扯嘴角站了起来。
“不介意的话，能不能带我去看看神灵呢？”山洞之内的寒冷已经打湿了单薄的衣角，女人随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却碰触到一片的冰凉。谢鹤寰看了看她，那一头诡异的白发虽然带着深刻的时间印记，却完全不见生命的苍老。从那上面流泻出的，反而是带着一种好似来自幽冥之地的叹息。
谢鹤寰看着女人笑了笑，随后有点费力的站起来。谢野搀扶着他，同时拿起了一边的煤油灯。
“果然，您是会看见神灵的吧。”谢鹤寰低语出一句，女人没有回答他的话语。他看着女人冰霜一般的脸庞笑了笑，随后向着更深的洞穴前进起来。
这洞穴虽然弯曲，但是路面还是相对平坦。在经过了无数个混乱到足以让女人完全记不清来路的洞窟之后，谢鹤寰停在一处被地下水填满的洞穴前。
煤油灯照亮了这不大的洞穴，暖色的光芒照应在水淋淋的石块上，三个人的影子好似过了水一般停留在石壁上。
“就是这里了，每次都会在这里解读人们的愿望。”谢鹤寰轻咳了两声，接过谢野手中的煤油灯，将灯火高高举起，以至于连最黑暗的洞顶也被照的一片璀璨。
女人眯着眼睛看着这常人眼中空无一物的洞顶，似乎在思考了很久之后，她自言自语般说出一个让人无论如何也听不懂的名字来——
“非梦”。
***
“非梦”。
实现人类的愿望是会有代价的。
在交给人类想要的未来的同时，它会夺走人类的未来作为自己的食物。
显然，很久之前居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就发现了这一点——能够实现人类愿望的山洞会夺走人们的寿命。应该是经过了漫长的时间，为了人们能继续实现自己的愿望，村落中挑选出一家人来承担实现愿望而带来的年岁的遗失——谢家大概就是这样产生的。而为了能让承担者活的更长一些，村落中规定每一年，山洞只能实现一个人的愿望。
但是就算是这样，承担岁月流逝的解读者也只能担当十年的生命，而一旦担当的人选落空，“非梦”的反噬将重新回到村落中人的身上。
女人看着洞顶那些鲜红如蛛丝般的垂挂物，脸若冰霜。
在一边静静的看着她的谢鹤寰，却忽的笑出了一声。他定是知道的女人，这个同自己不同的女人，能看到那些他们看不见的事物。
女人被这一声笑吸引了，她转过眼睛看着这个已经风烛残年的年轻人。
“您的脸上，为什么总是带着这样的表情呢？”他说着，却将身边的谢野向自己身边又拉了拉，“同情我们也好，可怜我们也好，又或者是对于世俗的不满也好。会露出那种表情来的您，真想知道您在想些什么。”
但是就算谢鹤寰说出了这样的言辞，女人的脸上还是带着毫无松动的冰霜。良久，她叹了一口气，似乎是深深的无奈。
***
在良久的时光背后，女人听说了这样一个小村落。
它坐落在群山环抱的美丽大山之中，一条溪流穿村而过。在溪流的尽头，有一个可以实现人们愿望的山洞。
但是有一年，这条溪流忽然河水暴涨，原本平静的流水淹没了村落，大部分来不及逃跑的人丧生在这次意外之中。
而能实现人们愿望的山洞，在这次河水暴涨的时候被愤怒的流水冲垮，最终被掩埋了起来。
从此那片地域，再也没有了人烟。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还愿之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