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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两个故事 ...

  •   【一】

      书籍记载着的。
      那些尘封在尘埃中的痕迹。
      历史中微小的,用笔墨描绘的花朵。
      是否还能在今天将陈年的种子复活?
      ***
      男孩提着灯笼小心翼翼的走在这一排排的书架之间。
      昏黄的灯火映照在四面泛黄的纸张上,放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漆黑色剪影从陈旧的书籍上滑过。
      那些线装的脆弱,又或者是竹简的古老,在深不见底的黑色中静静的沉眠,就算这烛火滑过他们的身侧也依旧微弱的不能将他们从深渊的梦境中吵醒。
      男孩的肩膀还太过脆弱,他自然无法明白这些历史中沉淀的痕迹是多么的沉重。
      他尽可能的让自己的脚步声再小一点,轻声慢步,生怕自己的到来打扰了那些安静的梦境。而从他身旁滑过的,那些漂浮在半空中的,或者从一边的书籍中蹿出来,追随着他的灯火的昆虫一般的生物,却仿佛在不停的喧歌与吵闹。
      男孩认得这些东西,如果人类也看得见的话,一定会说:“这些是书虫吧”。
      而事实却也正是这个样子——寄居在书中的“灵”,靠着古老的笔墨与纸张生息的,名字叫做“食书虫”的家伙。
      从古老藏书库的画集中识别的这些生物的名称,在日夜的重复中,男孩也将这些自己能见到的生物,粗糙的记下了它们的名字和形态。
      虽然知道有书的地方大部分都会有它们的痕迹,但是这个藏书库中的数量是不是也多的有些离谱呢?
      男孩皱了皱眉头,将一只飞到自己耳畔的“食书虫”打飞了出去。
      在绕过不知道多少个转交之后,前面的黑暗中渐渐升起了一阵亮光——仿佛山中的村镇在遥望城市的灯火一样。这光亮温柔而充满了诱惑力。男孩似乎看到了希望,向前跑了两三步。
      “家主?”在靠近了灯火光亮的边缘,男孩却忽然停了下来。他将自己手头的灯笼放在一边的地上,随后恭恭敬敬的立在黑暗与光亮交结的边缘,轻声唤着这灯火璀璨中的人。
      端坐于灯火之中的,是一位年龄十七八岁的少女——苗莱,此刻正身着藏蓝色的大衣伏案书写着这些或者那样的故事,听到男孩呼唤自己的声音,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似乎是男孩所站之地不能很好的供人观察,苗莱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隙。
      “出什么事了吗?”有着同龄女孩不会有的威严与成熟的感觉,那口吻听起来不禁会让人莫名的颤抖起来。
      “老夫人来问您,是不是可以请西边国家的‘医疗师’过来了。”男孩觉得这种话说出来不会让女孩高兴的。果真,苗莱的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不快。她眯着眼睛看了男孩好久,才终于妥协一般的叹一口气,将手中的毛笔放下去。
      “不是已经跟她说了以后请人的事情我来做吗?”她的心情大约不好了起来。男孩看出她的不悦,垂着头也不说话。苗莱见他如此,便只能叹一口气。
      “你还记得上次的珂雅小姐吗?”
      帮助过自己家族的名字,而且发生的时间也并不久远,男孩脸上露出吃惊的神色。
      “就是那位治好了家主眼疾的……珂雅小姐?”虽然也知道这个名字不会出现重名的状况,但是男孩还是疑问了出来。苗莱默许的点点头。
      “家主是想请她过来吗?我这就去写信。”男孩说着便提起灯笼想要离开一般。但是步子还没迈开,就叫苗莱叫了回去。
      “我不是要找她。”她说着,从身边的抽屉中拿出一封似乎早就折好的信件。男孩狐疑的看着她的举动。“我要你把这封信在林子中大声的宣读出来。”苗莱说着将信递过去,似乎想要让男孩接走。男孩站在原地没明白她的意思,踌躇了半天方才犹犹豫豫的接了信件。
      “为什么要在林子里?”他还不懂苗莱的含义。
      “我要找的不是珂雅小姐”,她说着,将毛笔又拿在了手中,“我要找陆归。”
      ***
      苗家的地下藏书库。
      如果被世人知道的话,恐怕会比已知的最大的图书馆还要巨大吧。
      每一代每一代的家主,将那些记载的笔记存放在书库中,日积月累而千秋如故。在发现原有书库已经不能存放下更多的记载的时候,书库的面积便会扩大。一直到了苗莱这一代,书库的面积已经远远超越了最先的规模。
      从遥远地方请来的“医疗师”们可以在讲述自己的故事之后阅读这里的书籍。
      也是拜托了苗家的福,“医疗师”们手中传阅的大部分书籍中的资料,都是来自这个地下书库中的。
      成为“医疗师”们口耳相传的神话也是在很久之前,因为贡献很大而接触过的人则少的可怜,因此但凡能被苗家邀请到,也变成了“医疗师”们心中感到最自豪的事情之一。
      但是那些自豪的感觉,却完全不能被陆归所认可。
      此刻的他站在地下书库的书桌面前。这在四面漆黑的好像绸子,浓的好像汤药的黑色中的光亮,还有那光亮中书桌前的人,统统令他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厌烦的感觉。
      陆归的眉头不禁皱了起来。他看着眼前的苗莱用娟秀的小字在书卷上记载这的故事,不耐烦的随地坐在她的面前。
      一边站着的男孩,脸上露出几分紧张的神色。
      “不怕我再弄瞎你的眼睛吗?”他一手托腮,仔仔细细又毫无礼貌的打量起苗莱的面庞。书写着的少女并没有回应他的话,只是轻轻的笑出一声。
      “珂雅小姐已经将怎么解决的方法告诉我了,你觉得你那一招对我还有用吗?”她自信满满的抬头看着眼前俊秀的青年。陆归的嘴角斜斜的一扯。
      “该不会就那么记下去了吧,真是狡猾的行为。”他的另一只手在宽大的白氅中似乎把玩着什么,那叮叮当当的声响不时的传出来,总让人觉得他的手中似乎握着一把小刀。
      但是苗莱并不害怕,她将毛笔放下来,随后向前倾斜了身子。
      “如果害怕被记载的话,只要不出手就好了不是么?这个书库中有几亿的书籍,全部都是记载‘灵’的故事的,像你这样被寄居着的人类,记载的也只有五十七个。”苗莱准确而自信的报出这个数字。陆归的脸上露出一丝小小的疑惑,随后却摆上了一副嘲笑的表情,“难道你有将这些书籍全部看完吗”。“那是当然。”似乎回应着陆归的不可置信,苗莱的口气中带着一点不自知的骄傲。
      “看完又怎么样呢?你又看不见那些东西吧?全部看过了记在心底之后又能做什么呢?还是说,你会告诉那些人类更过分的方法来终结我们的生命?”陆归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好似鹰一般的尖利,这种不详的光泽让人看在眼中,冷在心里。
      但是苗莱不为所动,她将手边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打开,随后拿起毛笔在上面一边书写着一边开口说道:“我知道如何终结它们的生命。自然,我也知道怎么杀死像珂雅那样的人。我记得你还有几个这样的朋友吧,像是什么郭梁和那个‘年兽’……”
      苗莱的话没有说完,一个瞬间,她书写着的手被猛然抓住,抬起。随即,一把利刃就横在了苗莱的喉咙上。
      一边站着的男孩惊恐的叫出来一声,被吓得跌坐在地。
      陆归的眼中静静燃烧着无言的愤怒,那是一种好像能将人的五脏六腑都灼烧的愤怒神色。而被他要挟的苗莱却仿佛是一脸轻松的看着他。
      “因为知道会死去所以害怕了吗?还是说你觉得要是我将这条消息告知于世人,会残害更多的生命呢?”苗莱挖苦一般眯着眼睛看着他。陆归的脸上有什么表情松动剥落了下来。他看着眼前的苗莱,手中的力道却不曾发生一丝一毫的改变。
      “我不曾关心怎么除掉那些东西,要留下或者要铲除都是你们人类的行为。”他眯起眼睛看着苗莱,“但是你要是敢将那种方法告诉世人的话,我会让你们苗家去为他们陪葬!”他说着,将手中的刀子狠狠的扎到苗莱的书桌上。随后转头便走。
      “但是你不想知道是谁跟我说的方法吗?”苗莱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并没有发现有所损伤。
      “没兴趣。”陆归的情绪已经非常不好,他觉得自己再这么呆在这里,可能会把整个书库全部烧掉。
      “是珂雅亲口跟我说得哦。”
      苗莱言语所指的女人之名出乎了陆归的预料。他的脚步停了停,随后转头看着苗莱。少女的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似乎在说“事实就是这样”。而陆归不禁皱紧了眉毛。
      “我们做一笔交易吧。”苗莱笑眯眯的说道。
       
      【二】

      大概也就是前年,珂雅在一个镇子中告诉我的。
      那是在极北的海岸边,有一个小村落。每年的九月,天边便会飘来一线白云,随后便会降下今年的第一场雪。
      那是一个极北的村镇,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有人会在这样北的地方生活——就好像她出生的岛屿小镇。
      镇子的后面有一座大山,大山的腹地,有一处深深的洞穴。
      虽然小镇就在山与海之间,但是镇子中却没有人知道大山深处所隐藏的秘密。
      那个深黑的洞穴中,居住着一种罕见的“灵”。
      在古代的传说中,燃烧起犀角便能见到不可思议之物,而如果在那个洞穴中燃烧起犀角的话,便会因为这些不可思议的东西,掉入梦境之中。
      那种居住在深黑洞穴中的“灵”被称为“夕织”——或者,有一个更通俗一点的名字,叫做“织梦”。
      在山的那一边还有一个镇子,那个镇子因为比海边镇子的气候更加恶劣而居住的人更是稀少。
      她是因为委托而到的那里。
      山里的镇子中,有一个孩子去年进了山林就没有再回来。人们都以为他死了,但是开春的时候,人们却在山洞的旁边发现熟睡的孩子。惊恐的人们发现孩子并没有遭受伤害便急忙忙将他带回镇上。但是那个孩子在醒来之后,将之前的记忆全部忘记了——甚至连自己的父母都不能识别!
      镇中人焦急而惊恐,但是镇子中的医生也对此无能为力。他们想到海边镇子上前些年正好来了一位外面的医生,便想要打算去请。但是就在想要去请的那天,她正好到达了那个镇子之中。
      那个时候是冰天雪地的日子,人们几乎出一次门都艰难而痛苦。
      在听到了镇中人和孩子家长的苦诉之后,她向他们询问了去往山洞的道路,并打算自己上山解决问题。虽然人们在为她担心,但是她还是自己一个人去了。
      你也知道她习惯迷路,在好不容易确定了山洞的位置并做好了标记之后,她在山上一户农家的前厅过了一夜。
      因为担心标记会被一晚的风雪覆盖,第二日天没亮她便一个人上路了。
      她在山洞中点燃了参杂草药的犀角,随后她进入了一个梦境。
      那是不断回溯的记忆——
      年幼的看不见“灵”的孩子,和年长的看得见“灵”的爷爷。孩子一直在听爷爷讲述那些他看不见的稀奇古怪,那些他看不见的千姿百态。而爷爷终究有一天是会比孩子先离开的。就在爷爷离开的那一个晚上——
      夹杂在孩子小小的哭泣声中,那仿若从天而降一般的细细哭声,一直萦绕在爷爷的床头。
      而就在此刻,梦境被吞噬了起来。
      她其实并不害怕这一些,她知道世界上几乎一切的“灵”的生存法则,她只在梦境中静静的看着。那在爷爷床头哭泣的孩子,却并没有因为梦境的消失而消散。
      也就是说,那是真实的,而并非虚幻。
      她过去拉那个孩子起来,说:该离开了。但是那个孩子并不这么听她的话。
      “世界上能见到我的人可是已经不在了啊。”
      那个孩子这样哭诉着。
      她听着孩子的哭诉,随后静静的看着他,看了一阵之后,才了然一般的问他:
      你是“列虚”吗?
      ***
      那是一个很长远的故事。
      在爷爷还年轻的时候,他经常会听见一个在自己身边嘻笑的声音。
      他并不能清楚那是什么,虽然不能碰触,却比那些能碰触到的“灵”能交流。
      那个声音告诉他,他的名字叫“列虚”。
      因为能看到奇奇怪怪的东西,爷爷童年的时候经常被外人所排斥。在找不到玩伴的情况下,这个看不见却能正常交流的“灵”,渐渐成为了他的玩伴。
      可是无论时间过了多么久远,爷爷依旧看不见他的存在。
      “为什么看不见你呢?”爷爷经常会这么问它。但是声音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后来爷爷长大了,成家了,有了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孩子也慢慢长大了,成家了,有了自己的孩子。
      这个孩子因为一出生便非常可爱聪明,爷爷非常的喜欢这个孩子。
      只是在这爷爷成家之后,爷爷再也没有听见过“列虚”的声音。
      这个儿时的玩伴什么时候会再出现在自己身边呢,爷爷总是想着也许有一天它会回来,说一句: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这样的话。
      他给孩子讲那些孩子看不见的故事,他给孩子说那些好像童话一样的故事。
      虽然自己的儿子总是责备自己不要给孩子讲这些奇怪的东西,但是爷爷还是笑呵呵的要将这些讲出来。
      “你长大了之后要是还能见到它啊,就跟它说,我不能等到他回来咯。”
      爷爷时刻提醒着孩子。
      而终于有一天,爷爷平安的走了。
      孩子在他的床前哭了一个晚上。
      “我就在你面前啊,为什么你不认识我了呢?”孩子同已经冰冷冷的爷爷说。
      但是爷爷再也听不见了。
      ***
      镇子外的山上,那在山洞中点燃犀角便能看见的奇异生物。孩子在冰天雪地中来到那个山洞中。
      犀角是他从外面商人那里换来的,用他在山中挖到的铁矿石。
      将犀角点燃之后能见到的那些“夕织”会托付给他一个美好的梦境,但是同时会带走与梦境等量的记忆作为食物。
      因为这种交换,“列虚”从一直依附的孩子身上离开进入到那个梦境之中。
      梦境之中的人是不会生老病死的。
      但是梦境中的人,只能站在梦境的这一边静静的遥望,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在无尽的梦境中挣扎,看着那些不能改变的现实。“列虚”在梦境中要求她杀死自己。
      ***
      她从梦境的山洞中出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傍晚。
      虽然没有太过激烈的抗争,但是梦境中的困乏和身体上的轻伤还是让她不堪疲惫。
      在走到昨晚寄宿的那家农户的时候,男主人好心的让她再多住了一夜。
      为表示感激,她用自己的血,在农户家中的砚台中燃起了“人鱼的冷火”。
      她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要这样做来感谢那家农户——又或者是那时冰冷的天气和农人渴望着温暖的眼神。
       
      【后记】

      苗莱看着陆归,因为许久不曾书写的毛笔在纸张上滴落一片漆黑。
      在意识在自己的失态之后,苗莱轻轻的笑了两声。随后将毛笔放了下来。
      “还真是,珂雅小姐的作风一点也没变。”苗莱有些委婉的笑着。陆归却挑了挑眉毛。“一点也没变?你今年才多大啊,珂雅那个女人的性格,一点也不好你清楚吗?”这话语中有种瞧不起她的感觉。苗莱默许似的笑笑。
      “那么现在告诉我,珂雅为什么要跟你说那样的方法吧。”陆归的话语直切主题,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着。
      “那位‘年兽’的名字。”苗莱说着,随手拿起一边放着的笔记。
      陆归愣了半刻,随后有些不满的说出“丰岁年”这三个字。苗莱脸上露出一种了解而释然的表情。
      “他曾经有一段时间将人类作为食物的吧。”将笔记翻到某一页之后,苗莱好奇的抬头看着他。陆归似乎不太清楚苗莱说的事情,脸上露出几丝不快的神色。“我怎么会知道那家伙的事情!他那种变态曾经做过青楼的老板你知道不知道!”他几乎是大吼出来,这让站在一边的男生怯生生的缩了下脖子。
      苗莱露出一种好像知道了什么秘密的欢快表情。
      “你知道他曾经误食过一尾已经成人的‘人鱼’吗?”苗莱眯起眼睛观察这陆归的脸色。果然,陆归脸上的神色一变,一种迷茫而怀疑的神色展现在他的脸上。
      “这是他亲口跟我说的。”她说着,指间滑过那本笔记。
      “在将他吃完的时候我才意识到那不是人类的身体。但是已经没有办法挽救了。我自然是知道我们的身体已经不会死亡,但是在我吃完的时候我开始迷茫。然后我就明白了一点。人类口中的,我们的不死并不是真实的情况。他们所谓的不死,只是在他们不会将我们吃掉的前提下发生的。之所以我们能存在——拥有着这个人类的身体。并不是在追求人类的高贵,并不是想要同人类站在同一个高度上。只是,人在正常的情况下是不会吃人的。人的思想无法接受自己食人的现实。食人对他们来讲不过是一种不道德的行为。”苗莱读到这里吐了一口气,陆归清晰的看到她脸上的肌肉在不自觉的颤抖着。
      “我们并不是不会死亡,只要我们的身体不复存在,依附在身体上的生命,也便到此为止。”
      那最终的颤抖的音节发出之后,时间沉入到一片寂静之中。
      在经过了似乎很长久的思考之后,陆归走过来,一把抄起苗莱手中的笔记,将它在一边的烛火中点燃。
      “你要是刚才不骗我,我没法留下来对不对。”陆归的脸上挂着苦笑。苗莱嘴角的笑意是破碎的。
      书籍焚烧的味道,几只“食书虫”从里面拼命的逃窜出来。
      而书库中,只剩下书页燃烧的声音。
      还有无声的,时间流逝的声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两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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