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不祥的嫁衣 ...

  •   【一】

      当女孩从一碗热乎乎的面条中抬起头来的时候,温暖的幸福还没有在口中消散,小小的她便已经听见从水稻田的那一面传来唢呐的喜庆声。还是喜爱着热闹的年龄,宋离忽的一下便转过身,努力的想要看到麦田那边的喜庆之事。
      “快点吃!”坐在一边已经吃完了面的宋肆一边抽着烟一边用手拍着自家妹妹那机灵过头的小脑瓜。
      “是要嫁到山那边的新娘子么?哥哥我们为什么不去看一看?”宋离已经坐立不安起来,脸上挂着的也是满怀期待而又神采飞扬的兴奋颜色。宋肆看着她这张脸,忧愁的抽了口烟。
      “小姑娘,那可不是嫁到山那边的。”回应宋离的却并不是多么兴奋的声音。相反的,对于这种出嫁的喜庆事,老板娘口中的语气却显得格外的沉重与忧愁。宋离虽然还想再问什么,却发觉小小的自己完全开不了口。她的哥哥将她的脑袋摁进那碗面里,眉头微皱的向老板娘询问原因。
      老板娘用抹布擦着一个碗,站在房檐的阴影中看着远处水稻田中看不见的红。
      “这是要嫁到山里,给‘山主’当新娘的人啊。给‘山主’当了新娘,这人,可就再也回不来咯。”老板娘说着,将她那已经不再年轻并且还有些发福的身体靠在门框上。唢呐的喧嚣声渐渐隐没在大山里。
      都到了这个年代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情,简直就跟忽然间回到了古代一样。宋肆这么想着,眉头皱的又紧了一些。但是似乎在想了很久之后,那紧皱的眉头又忽然松开了。宋离咬着一个荷包蛋仰着眉头看自家哥哥。
      宋肆将烟头掐灭在空了的面碗里。
      “宋离,走了。老板娘,结账。”
      “哎!!!哥哥怎么这样!我还没吃饱啊!!”
      ***
      与经济发达的大城市相比,这样偏远的小山村中,每周两次的集市是各家交换自己需要物品的重要途径。天南海北的人汇集到某个小村镇的广场上,拿出自己身上能进行交换的物资,吆喝着或者静静的等待自己想要交换物品的出现。
      而女人也不例外。
      像她这种游离四方的人,很早便聪明的知道能从这样的集市中找到自己必须的物品。
      虽然选择了这个集市中非常不显眼的一个小角落,但是身上带着的药品足够解决这些小村落居民中普遍存在的一些简单的疾病和不解的困扰,因此虽然在她看来并不显眼,但是来求药的人却也并不少。
      在将一银元的老鼠药卖掉之后,一个看起来并不贫困的女子半蹲在她的面前。
      女人正将那一个银元放到木箱的某个隔层中,虽然也注意到她的存在,但是看起来并没有想要热情招待的样子——毕竟做生意根本不是女人的强项。
      “请问,医生这里有安眠药吗?”她有些心虚的问道。
      这种药显然也不是普通人能够问出来的,如若不是在大城市生活过,这种药的普及度同西医感冒药的普及度应该差不了多少。
      四面的吵杂中,女人脸上冰冷的表情宛若不化的冰霜。对于女子提出的话题似乎并不急于回答,女人将木箱的隔层狠狠的关上。
      “对不起小姐,没有医生的证明,这种限制级的药品,我不能出售。”
      女人冷眼直视着面前的女子,那女子身上的穿着虽然同周围的人不存在多少差异,但是那耳畔的明月珠和不经意的露出的里面上好丝绸面料一脚却显示出了她同周围人完全与众不同的身份。
      被女人一瞬间便回绝了,女子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难色。她有些不安的左右张望起来,同时更是露出踌躇的神色。在她咬着嘴唇思考了一阵之后,女子带着一脸认真的神色蹲在她面前。
      “那么如果见到了病人,是不是就可以开药了?”她急切而认真的在寻找可能的突破口。
      女人对女子的固执明显的露出几丝不耐烦的神色,她吐了一口气,将身子斜靠在木箱上。
      “我可不想有人死在我开的药里。”她挑了挑眉头,拿起一边的烟杆抽了一口烟。那种花香的味道,似乎冷却了周遭的聒噪和过分的热情。
      女子的脸色开始有些发白的难看。
      “医生难道不应该是以救人为己任的吗!”她显然开始焦急,声调不自觉的便提高了几分,却又被她自己刻意的压下去不少。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我总得见到病人吧。”女人向前倾了倾身子,凑近了女子那张脸色不甚好看的脸。女子被逼近了,不由得向后退了退。
      女人的脸上露出一种好似嘲笑的浅笑。这种笑容在女子看来非常的不舒服。
      虽然想要抱怨,但是女人却拍了拍裤子站了起来。
      “不是要我去看病人吗?”女人将木箱拿了起来,“你也是要好好带路的啊。”
      ***
      村落虽然不大,但是随着唐宁希在小村子中左右绕来绕去,女人很快就没了方向感,只能跟着她一路的走。
      在刚刚远离了集市不久,村落便忽然安静了下来,就仿佛刚刚从一盆沸水中蹦出,又忽然跌入了冷水的怀抱一般。女人抽着烟,看着前面那个略显焦急的身影。
      四面的墙壁透出一种多年潮湿的水腥味,青石板将好似青色的踩踏声反射回耳畔,四面便显出更深沉的宁静来。
      在经过了一个飞檐挑起的房门之后,女人停了下来,低着头深沉的抽烟。
      听不到她的脚步声,唐宁希停下来差异又焦急的回头看她。
      “怎么说,也得先跟我说说病人的情况吧。”她有些觉得无聊的看着唐宁希。唐宁希好看的眉头皱了皱。“难道不是应该看到病人才做诊断的吗?道听途说这些东西不是医生应该有的习惯吧。我还以为你同那些赤脚医生不一样!”显然是为自己看走了眼而懊悔起来,唐宁希口气中的大部分情感开始倾向于后悔与愤怒。
      女人不着痕迹的笑了一笑,同时敲落了一些烟杆中的烟灰。
      “有些事你不让医生好好想想,难道就一眼能看得出来吗?更何况有些病症,不是药物能解决的,就算开药,有些时候也毫无作用。”女人抬头卡了看天空,浅灰色的云朵在碧空的湛蓝中晕开了它的眉角。
      唐宁希的脸色一阵阵的变换起来,似乎想要愤怒又似乎刻意的要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抓着衣角的手指抓得发白起来,因为实在难以控制太多的情绪一般,她的身体开始颤抖。
      最终,她深深的吐了一口气。
      “是我妹妹,她再过两天,便要出嫁了。”似乎终于将一直不肯放下的架子拿了下来,唐宁希脸色发白的开口说道。
      “那不应该是好事么?”女人将木箱放在墙根,自己靠在墙上。青石的墙砖透过微薄的衣料将彻骨的冰冷含义传递到女人皮肤的触感上。
      “如果是好事的话,我也不会向您询问安眠药的事情!”唐宁希嘴唇颤抖的大喊出来,那因为紧张和焦急而渗出了汗水的苍白脸色显得她双眼下面的黑眼圈分外的凝重——一瞬间,居然给人一种凌乱而狼狈的感觉。女人斜着头,将头依靠在墙上。
      “妹妹自幼多病,小的时候在大城市里求医不得最终还是决定到乡下的老家来疗养。可谁知道,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前山上居然出现了食人的猛兽!如果不能每年送给它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做‘新娘’,在新年的时候它便会下山来将村中弄的一团糟。虽然有些人家也被迫搬走了,但是这里土地肥沃气候又好,很多人宁愿牺牲自家的女孩子也不愿意搬走这里。今年便是轮到我们家了……本来应该是我这个做姐姐的去做‘新娘’,但是父母不想让我白白送死。妹妹能在世的年头也不多了,早晚是死的话,这样死去也算是为村中做了贡献……”唐宁希说着,将脸埋在双手里,“妹妹她已经病了这么久,一直没能好好的活过,现在还要为了村子里去死……如果走的时候能不那么痛苦的话……我这个做姐姐的没有脸去见她啊!”那哭泣着的喊声从指缝间传出,一字一句都好像扎在她自己的心上,千疮百孔。
      女人却只是平静的看着她。
      “那猛兽叫什么名字?”她的神情好像从来都没有听到这个故事一样的平淡而正常。
      唐宁希擦了擦眼泪。
      “‘山主’,我们都这么称呼它。”
       
      【二】

      戴上缀满金色的凤头,披上绘着凤凰的嫁衣。喜轿四角上的凤凰口中衔着金色的连理枝。
      在前面的唢呐吹了起来,念起祝福的词语。
      没有热闹的十里红妆,没有喜庆的红。漫天飞散的白色纸钱是这场婚礼唯一的装饰。
      水田中的农人直起腰板看着从他们田埂上走过的婚队。那遮在帽檐的阴影下的双眼中透出浓浓的忧愁眼神。
      “今年是哪家啊?”一个老农将帽子摘下来给自己在这炎热的天气中扇着风。
      “唐家二小姐吧,替她姐姐去的。反正也活不了几年了,这么想的话,确实留下大小姐比较有用。”另一个老农将锄头狠狠的砸进地里,随后用脖子上的毛巾给自己擦了擦汗。“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都快二十年了吧,再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先前的老农回过头,那喜庆的红色已经隐没在山的苍翠之中了。“但是你有办法去把‘山主’杀死吗?那可是谁也没有见过的动物啊,说不定是神灵也不一定!”另一个老农的脸上虽然也带着浓重的怀恨和忧愁,但是话语中的力量显得无能为力。
      “是什么样的动物,可不可以说给我听一听?”这忽然从旁边田埂上响起的声音吓了两个人一跳。在只剩下盛夏的喧闹的声响中,这白发女人的存在好似一团冷冷的火焰。
      是异乡的旅人?先前的老农傻傻的看着田埂上的女人。
      “是一只白色的猛兽啊。”另一个老农接上了话,“浑身雪白雪白的,跟老虎一样,只不过脖子上有着浓厚的毛。它的脚踩过的地方会烧焦,然后长出很奇怪的花朵。”他说着,淌着水有些艰难的向前走了两步。
      “山上没有其他人家吗?”女人叼着烟杆,眼睛中的光冷的没有温度。
      “人家的话以前有两三家,现在已经都不在了。不过据说有人看见山上有人啊。”老农说着,指了指山,“穿着鲜艳的红色的衣服……可能不是这附近的人吧,谁也没有见到过他……啊,不过有些夜归的人会在山上遇上他,他会给这些夜归的人带路。”
      女人顺着老农的手指眯着眼睛看了看山。
      “您是收集这方面故事的旅人吗?”前面的那个老农好奇的打听起来。但是女人并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一味深沉的看着那座山。两个老农见女人不回话,诧异的相互看了一眼。
      “那是‘年’。”在两个老农还没有将神思集中到她的身上的时候,女人口中淡淡的说出一句话。“什么?”其中一个老农好奇的问道,但是女人没再理会他们,竟自向山走去。
      “会很危险的啊!”老农焦急而善意的提醒起来,但是女人似乎根本没有听到。
      那冰冷的火焰一般的身影,最终消融在大山的苍色之中。
      ***
      顺着明显人工开凿出现的小路,女人并不艰难的便看到了停靠在前方的红轿。
      四面安静的诡异,连风过的树鸣之声都没有。
      一种暴风雨将要到来的窒息似乎开始在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女人沉下一口气,她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
      轿子里没有什么声音,但是走近了能听见从里面传来的细微的咳嗽的声音。
      在听完唐宁希讲述的这里的情况之后,虽然被大小姐辱骂成“草菅人命的冷血杀手”,但是女人并没有将安眠药卖给她——不过话说回来,她不卖药跟“杀手”有什么关系?
      大概骄子里的她也是知晓自己最后结局的,因此在女人掀开骄帘的一瞬间,里面的女孩惊恐的叫了一声,同时,一把锋利的短刀擦着女人的脸颊刺了过去。
      虽然并不担心受伤,但是女人发现自己也低估了这些人类的力量——自保的本能促使她们不可能不做最后的反驳。而骄子中的女孩子此刻也震惊的发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白发的女人而不是什么野兽,而最重要的是自己居然刺伤了她的时候,那张原本就因为紧张过度而扭曲的脸庞此刻变得惨白。
      “把嫁衣留下,快点到山下去。”没时间看女孩脸上已经哭花了的妆,女人几乎粗鲁的将她从骄子中拽了出来。
      明明身体还好的很……实在无法理解富贵人家对于“常年多病”是一个怎么样的理解,但是面前这个女孩子的身体确实算得上不赖。她有些呆愣的看着女人,但是女人已经解下她的凤冠扔在了一边。
      ***
      那是一种太过致命的寂静。
      女人闭着眼睛坐在骄子中,四面一点声响都没有。
      那个唐家的二小姐应该已经到了山下吧,这样应该就能保证她的安全了。
      心中明白自己又做了多余的事情,女人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而当她正想着的时候,那天空之中却忽的传来一声厉响,仿佛整片苍穹都要被炸碎了一般的动静,连山石都被震动起来。女人向后靠了靠,凭着气息,她知道有什么要来了。
      而天地混沌一般的寂静中,却清晰的传来了人的脚步声。
      “下午好,我的新娘。”
      那站定在喜轿面前的人用一种好似能蛊惑天地的声音开口说道,而旋即,一张布满了利齿的大嘴猛地从外面冲了进来,只要这张嘴一个咬合,便能将这小小的轿子咬得粉碎。而就在一瞬间,女人猛地将握着刀子的左手伸进它的大嘴中,凭借着野兽冲过来的惯性,刀刃就算并不锋利却也刺中了野兽的咽喉。而她这样做的代价,无疑是将整条左臂全部伸入了野兽的利嘴,只要它一闭嘴,便能不复存在。
      从来没有被人刺痛到喉咙的野兽发出一声痛苦的喊叫,它用力的扭动着身体,同时想要将女人的手臂咬下来。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女人猛然将自己的手臂抽了出来。
      虽然完整,但已经鲜血淋漓的左臂。
      红色的喜轿因为强大的冲击力量早就化成了一堆废弃的木片,夹杂着红色的碎布在四面散了一地。女人此刻喘着粗气皱着眉头站在离野兽有一定距离的地方,她的左半身已经被染成比嫁衣还要鲜红的红色。
      那猛兽被刺痛了喉咙,此刻全身正不安的扭动着。从它嘴中发出的破碎的吼叫声几乎贯穿了人的耳膜。
      而这样痛苦的吼叫却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似乎是觉得这样的吼叫已经不具备什么特别的含义,从它的喉咙深处传来的,却是类似人类一般低沉的笑声。
      “今年的新娘,还真是特别啊。”
      它白色的皮毛翻飞起来,野兽的形态渐渐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却是一个可以算得上妖艳的男人。身着鲜艳的红衣,手持一把鲜红的油纸伞。
      女人苦笑了一下。
      “既然都把人类当作食物了,为何不在半夜将那些人吃了?还给他们指路的话不是多此一举?更何况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这些红色的。”女人甩了甩左臂,伤口在可见的愈合。
      “果然——”男人将伞抗在肩上,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神色,“如果是人类的话早就应该死了吧,能刺痛我喉咙的,果然应该是同类才对。你说这红色?难道不应该是惧怕它才更应该接近它吗?你难道不觉得这种对于恐惧的挑战非常刺激?”他伸开自己的衣袖,似乎是故意给女人看一般。
      “真是变态才有的想法。”女人苦笑一下。
      “与其说我放走那些作为食物的人类,还不如说是在节省粮食。你知道你这么做,我可是会饿肚子的。人类的味道,只要尝了一次便不会忘掉呢。”他凑近了女人,似乎在嗅她身上的味道,“相比较我而言,你不是更接近人类的么?救济人类而残害同伴的事情你也有干的吧,这一点不搞清楚的话,实在让人可惜啊——珂雅小姐。”
      仿佛这个名字是一个令人怀恨的诅咒,男人的脸上露出一丝带着嘲笑的不快。但是女人并不在意一般,只是微微的笑笑。
      “你这个性格恶劣的家伙。”女人仿佛放松了心情一般,自顾自的坐在地上。
      “你又以为你的性格能好到什么地方去吗?”男人用伞敲了敲她的脑袋,随后也席地坐在她对面。
      “还真是首次在年关以外的时间见到你啊。好久不见,‘年兽’——丰岁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不祥的嫁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