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花重道 ...

  •   【一】

      葬我于花丛兮,我渡彼岸之舟。
      来往尘世兮迷途,西行魂魄兮忘归路。
      不知生死兮,前世沉于忘川。
      莲花开兮黄泉,来时之音渺渺。
      ***
      那碧空仿佛摇摇欲坠,那颜色苍青的好像雨水刚刚清洗过一般。而漂浮的朵朵白云却并不显得突兀,反倒有种异样的和谐之感。
      几只黑色剪影的鸟雀欢快的从空中飞过,留下一连串没有痕迹的轨迹。
      “喂——,到底还有多久的路啊。”
      此刻正躺在一辆干草车上的女人懒懒散散的大声提问道。干枯且让人刺痛的秸秆堆积在一起却能让人安心的躺在上面,在没有体会到难耐的情绪的同时,反而有一种舒服的感觉从脑海深处产生出来。
      “还有好长一段路呐,小姐您不要着急啊。”
      赶着车的老农毫不焦躁的回答着,同时用手中的鞭子抽了抽那匹笨拙的老牛。
      女人略显无奈的爬起半个身子来,用着一种“怎么会这样悠闲啊”的愁苦眼神看了看老农的身影,随后在感觉到事情不会发生任何变化的情况下,哀叹着又躺了回去。
      随便叼着个草叶在嘴里,眼前的碧空依旧摇摇欲坠。
      在还没有翻过山脉的时候便收到了请求去往别地解决事件的紧急信函,虽然赶路不是她的特长,但是信中的话语诚恳而急切让女人不得不在好好考虑一番之后,做出了只能踏上路途的选择。
      不过让她觉得稍微好一点的情况,便是半路上遇见了这么一辆拉干草的车。
      老农憨厚而热情,在知晓了女人的情况之后,毫不介意的让女人搭了他的顺风车。虽然开始的时候还心存感激之情,但是在行走了三四天之后距离目的地还是遥遥无期的时候,女人便开始怀疑这头拉车的老牛是不是真的太老了。
      虽然觉得自己有这么个想法实在对好心的老农不厚道,但是毕竟还是在担心信中的事情。想必那种放不下的心情谁都会出现那么一两次。
      土路并不平坦,但是睡觉起来的话却也并不颠簸。
      女人在长久的看着碧空之后闭上双眼想要好好的在暖煦的阳光中睡一觉。
      四周的干草因为被阳光驱逐出了全部的水分,现在正带着充足的阳光的味道。周围草木的清新也扑面而来。车辙“吱嘎吱嘎”的声响虽然吵闹,却有着足够让人沉睡的规律性——
      “兔崽子!把东西还回来!!!”
      不知道是哪个孩子大叫了一声,仿佛向平静的湖面中扔进了一块大石一般。女人被这一声吓了一跳,随即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她听见石头砸在地上的声音,还有依稀的喘气声和鞋子与地面发出的踩踏声。
      车子也暂时停了下来。也不知道是哪颗石子正好砸在老牛身上,脾气温和的动物也发出了不满的闷哼声。老农便只能拉着缰绳,呵斥着让它安静下来,同时训斥起砸石子的人来。车子稍微的晃了两下。
      似乎只是孩子而已?女人挠着头发这么想着。
      而突的,一个瘦小的身影仿佛是从干草堆中冒出来的一样,跌跌撞撞的闯进女人的视线。
      过于宽大的破烂衣衫包裹着孩子小小的身体。此刻孩子的怀中似乎正抱着些什么,而快速的奔跑显然不能让孩子很好的护着怀中的东西。孩子在经过车尾部的时候撞到了木头,顿时将怀中的东西洒了几块出来。
      “不要脸的臭婊子!敢偷俺娘的东西!!!”
      追着孩子的小子显然嚣张的还想要追,但是被老农厉声呵斥了起来。
      女人看了看那边拦着孩子的老农,又看了看跑远的孩子的背影,最后将目光注视在她掉在地上的东西上。
      说不清楚是什么,上面粘了泥巴。女人跳下车来随手捡了一个,拍了拍上面的污物,发现居然是一小块烙饼。
      指间似乎还能感觉到的一点新鲜的温度,仿佛是刚刚出炉的一样。
      ***
      “哎?您说刚才那个孩子?”
      路上小小的插曲并没有将行程就此停止下来,似乎也是为了缓解路上的无聊,女人趴在干草堆上询问。
      老农转头看着她,似乎觉得这个看起来已经成熟的女子还带着一点对于未知世界的强烈好奇心。
      “这一带的人基本上都知道这孩子啊。”老农捏了捏下巴上稀疏的胡须,“小姐知道那边有一块墓地吗?”老农用鞭子指了指东方。女人抬头去看,但是看不出来。
      “呵呵,也是,现在人看不出来了。不过据说,三百年前可是一片大坟地啊。而且闹瘟疫那几年,死掉的人都扔在那里,连棺材都没有的。前几年有个大城市的人来,说是要动那块地来盖房什么的。就想打地基。结果您说怎么着,才挖了一个白天,晚上就听见那片地里鬼哭狼嚎的。第二天那些工人壮着胆子去了,结果您知道又怎么了!呵!从挖开的地上居然长出了一堆黝黑黝黑的东西!”
      老农说到这里,似乎是为了给自己壮胆一般,喝了口水。
      “那些人也胆大,说这没事,不就是以前的棺材漏了棺材水么,想继续挖。结果,当天中午就来事了。那些黑乎乎的家伙呵,一见了阳光跟见了亲爹似的,几乎一瞬间就全部蔓延到地上去了。整片坟地啊,跟黑水淹了一样。那些人也不敢了,赶紧收拾了东西先不干了。那天晚上,那些人正讨论着要怎么接着做,谁知道听外面回来的人说,那地里,又出事了!”
      “带队的吓坏了,跑过去看。正看到整片的坟地上,全部开满了黑色的花。小姐您是不知道那花有多黑,黑的都能滴出水来一样。”老农说着,似乎被自己的描述恶心到了,他嫌弃的皱眉,“带队的一看这还了得,马上就带着东西走人了。”
      “他们走了以后,那种黑色的花还在那,而且几乎每晚都能听见什么女人哭啊,恶狼叫啊这样的声音。也没人敢去。渐渐的,那坟地边上,也只有一家人了。”
      “这一家人胆子极大!不过妻子自从嫁过来就没有怀孕过。丈夫也想了好多办法,都不见效。结果,有一天,妻子跟他说,她怀孕了!丈夫开始还很高兴,结果后来才发觉不对。合着自己前几个月一直在外面,这妻子怎么怀孕的啊。他就想妻子是不是跑外面找男人了,有天夜里就偷偷的跟着妻子出去。这一出去可了得!丈夫就看见妻子一点都不害怕的走到那些黑色的花丛里,而那花丛里站着一个浑身黑衣的男的!那男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整个就是一青面鬼脸,而且连皮肤都跟那些花一样,黑的要滴水了一样。丈夫被吓得胆都破了,第二天就搬走了。那妻子就一直留在那里,直到有一天那孩子出生了,妻子化成了一滩黑色的水,就那么——没了。”
      老农说着又咽了咽口水。
      “那孩子就是刚才跑过去那个。人都说她是鬼娃娃,也没人愿意养她。她就自己住在她爹娘留下来的房子里,平日靠捡垃圾过日子。虽然有些人还愿意帮助她,但是小姐您知道么。那孩子,有一半的身子上,都有着那黑色的花一样痕迹。”
      老农说道这里,忽然有些紧张的抬头看了看女人。女人却只是眯着眼睛看着东面,一点言语也没有。
      “小姐不会打算去……”老农的话还没说完,女人却忽的从车上跳了下去。老农被吓得一后背的冷汗,忙不迭的将车停了下来。
      一人一牛全都一脸惊奇又惊恐的看着女人从车上拿了自己的行李箱下来。
      “小姐您还真不会是打算去看看啊!”老农吓得嗓音都变尖了起来。女人却拍拍木箱上的草叶,根本没理会老农的话,自顾自的将木箱背上了。
      “您……您不是还要到前面去啊!”老农见女人要走远了,便提高了嗓门想提醒她。但是女人却只是摆摆手,那意思似乎是同他再见,又似乎是感谢他带了自己一程。
      老农傻傻的看着女人的背影,在几乎看不到的时候,才猛然警觉起来,直了直腰板,对这那个即将不见的背影喊了一句:
      “您自己一个人可要小心啊!”
       
      【二】

      黑色的土地上生长出黑色的花朵。
      女人站在这花丛中看着那面一间破旧的小屋。黑色的土地与花朵,甚至都要染黑她的手脚!这些花朵似乎极力的想要向女人靠近过来,但是在碰触到女人的瞬间,又害怕似的全部退散了开来。渐渐的,女人走过的地方出现了一条隐隐约约的小路。
      这花朵散发的,到底是什么香味呢?怀念着,悲哀着,酸楚着,却有带着无尽甜美的味道?
      ——仿佛下一个瞬间就能结出果实一样的欢欣。
      女人的手指无意间滑过那些花瓣,花瓣却脆弱的不堪一击。
      在走到小屋面前的时候,女人习惯性的想要伸手敲门。但是在伸手的时候却又觉得“敲门”在这里用起来简直毫无意义,随即,她一脚踹开了房门。
      房间里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
      虽然从外面看起来,整栋小屋已经破破烂烂到了一定程度,但是开门的时候却发现房间中的光线并不好,仿佛所有的窗户都被钉死了一样,很少有光能透露进来。女人向四面看了看,终于在角落中见到了那个孩子。
      瘦小的孩子努力的将自己的身躯蜷缩在角落中,仿佛自己所占的面积越小,便能得到越多的保护。虽然周遭的光线昏暗的一塌糊涂,但是孩子那双充满了惊恐的眼睛,却在黑夜中发着光。
      女人站在门口的光线中看着那孩子,双眼冷的好像陈冰。
      “你啊——”她冷冰冰的开口。
      “是‘彼岸’的孩子吗?”
      ***
      虽然好心好意要给重纱包扎身上的伤口,但是孩子仿佛真的是受到了太多的磨难,在看见女人拿出纱布和剪刀的时候吓得更是蜷缩在角落中不肯出来。任女人在一边叫了她多少次,她都只是闪着泪汪汪的双眼惊恐的看着她,仿佛女人能把她吃掉了一样。
      忍无可忍的女人最后将她从角落中拽了出来给她清理身上的伤口。
      虽然并没有在昏暗的房间内点灯的习惯,大约是因为无论孩子还是女人都能适应黑暗的环境,因此谁也没有提出要点灯的要求。
      包扎伤口的过程是沉默的。女人在重纱的身上一共找到了十多处伤口,大大小小,有些伤口若是再不做管理,恐怕都能长出蛆来了。而最让女人惊讶的是,女人居然从重纱的脚底抽出了一根都快腐朽的铁钉!
      她不知道应该说是这孩子生活悲惨还是对受伤的反应迟钝到毫不自知……
      总之在将重纱身上所有的伤口都清理好之后,趁着女人收拾医药箱的功夫,重纱居然又跑回了墙角在那里蜷缩着……
      女人已经对这孩子毫无办法,她叹着气从木箱里拿出一大块的干肉。
      这干肉是她上次从森林中一户猎人家里得来的,虽然路上也吃了一点,但是这样高热量的食物还是要等到实在没有干粮的时候拿出来吃才是正确的食用准则啊。
      此刻女人将干肉用小刀切下来一块放在掌心中伸到重纱面前,似乎想引诱她来吃。饥饿的孩子果然中了她这一招,两只眼睛紧紧的瞪着干肉。女人本以为她能就此坐到自己身边来,但是谁想,这孩子忽的一个伸手,在女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将干肉塞到了嘴里。
      女人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几近崩溃的神情。
      虽然在以前也接触过小孩子,但是这样遇见这样的孩子她还是第一次。再想不出什么其他的办法,她将肉干分成了若干块,然后随意的放在自己身边。自己则面对着门口坐着,看着面前大片黑色的花朵独自抽起烟来。
      在等待了一小会之后,女人感觉到重纱开始到自己身边拿肉干吃的动静。
      “那些花,名字叫做‘彼岸’。”也不在乎重纱的心思是否在自己身上,女人只管自己开口说话,“当然,人世间还有一种名叫‘彼岸’的花,不过那些花朵是红色的。虽然同样开在墓地边,但是只有这样黑色的‘彼岸’,似乎才能渡亡灵到来世。”她吐了一个烟圈。
      “知道三途河的船夫吗?那些黑衣的,青面鬼脸的船夫。但是人类是没有办法活着从三途河回来的,那么为什么人类能说出这些船夫的样子?”女人的嘴角露出一种嘲笑,“答案很简单,因为那些船夫本来就是不存在的,存在的,只有这种叫做‘彼岸’的‘灵’。”
      “同其他的‘灵’稍微有一点区别,这种‘灵’是花朵样子的。它们的种子在会在地下沉睡很久很久,到底有多久也没人能算的出来。但是一旦时机成熟,它们就会生长到地面上开花。开花代表着成熟,如果幸运,它们当中将有一枚个体幻化成人,而其他的,还都将以花的样子存在,直到被野火烧尽。”
      “那些幻化成人的‘彼岸’,会穿着黑衣,脸上戴着青面鬼脸的面具。如果被人看到了,便会误认为是从三途河边来的船夫,想要接亡灵而去的吧。”
      女人嘲笑一般的笑了笑,随后用烟杆指了指那片花田。
      “觉得不吉利的话,放火烧掉就可以了。难道人类已经退化到不会使用火的地步了么?”
      在这些话说出来不久之后,女人感觉到有一个微小的力量在拉她的衣袖。
      “您的意思是说,我的父亲,就是这些花中的某一个么?”
      重纱干枯一般的声音响了起来,而在从大门漏进来的光阴下,她左半身的黑色的花朵纹样正散发着诡异的光泽。
      ***
      “通常能成为人的高级‘灵’是不会在成人之后进行繁殖行为的。”女人斜斜的靠着自己的旅行箱,“但是这么来看,‘彼岸’确实是很特别的家伙。”
      “那……这些花的种子呢?”重纱几分出神的看着门外黑色的花朵。
      “在地下,如果它们不死的话,将会一直繁殖下去。”女人说着换了一个姿势。
      重纱依旧看着面前的黑花。
      “你不相信么?”她挑了挑眉毛。
      “不……不是这样。”重纱低下头,“我只是在想……为什么父亲会看上母亲呢?”
      女人听见她的疑问,苦涩的笑了笑。
      “如果你以后也能看上谁的话,就明白了,不过——”女人站了起来,这个话题对重纱来说还是有点早,“你是个特别的存在。”
      重纱抬头看着女人。
      “因为人同‘灵’的后代实在太过少见,换句话说,基本上是不会出现的。毕竟人类将‘灵’作为异物,而‘灵’从来都看不起人类。”女人说着,伸手揉着重纱的发,“活着很辛苦吧。”
      重纱抬眼看着女人的眼睛,只不一会,她便低了头,咬着嘴唇,小小的脸上带着悲伤的情绪。
      “那母亲,是被父亲带走了么?”
      似乎想要知道自己降生的时候母亲为什么会变成黑色的流水,重纱几乎快哭出来一样。
      “也许是这样,如果你是这么认为的话。”女人叼着烟杆,刚想转身,却不想,重纱猛地扑进她的怀里哭起来。
      从来没有应对过这样情况的女人,惊异到身体都僵硬了半天,依旧不知所措。
      但是孩子只是哭泣着,撕心裂肺。
      ***
      女人在解决了信件上提出的问题之后重新回到这个村镇的时候,却发现那片墓地已经被一把火烧光了所有的黑色花朵——连带着墓地旁边的小屋也化成了一片灰烬。
      她想知道重纱的下落,便询问了周遭的居民。
      那些农民们告诉她,他们的村长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的,只要用火烧,就能将这些黑色的花朵烧掉。于是他们选了一天晚上去烧地。本来已经告诉重纱,让她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却没有想到,在火点起来的时候,重纱忽然从一旁跳入了火海里!
      人们虽然忌讳她,但是并不想看她去死,想要救的时候,却已经来不及了。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才停下来。
      在停下来的那个清晨,有人看到:一个穿着黑衣的高挑男子,身边跟着重纱的母亲。而他的怀中抱着重纱,三个人有说有笑的走向东升的太阳。
      那个人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再看的时候,却只听见焦黑的土地上发出一声好似枯木断掉的朽木之声,随即黑色的泥土裂开了,从裂缝中生长出了一朵鲜红的花。
      那是同黑色的花完全一样的花型。
      但是这种花有一个被人们熟知的名字:
      曼珠沙华,但是更多的人喜欢叫它——彼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花重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