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蜃楼阁 ...
-
【一】
宋离吃惊的看着水面上的城市。
与其说它是城市，却不如说它是虚幻——这原本来自真实的倒影。
那位于水中央的城镇无论如何都是人类所不能将它建造的胜景。
小小的宋离才不过十岁，就算见过许多超脱了凡人能理解的景象，这水中的城池却也让她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合拢不起来。
站在她身边的，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岁上下的男子，此刻正抽着卷烟，眯着眼睛看着水面上的城镇。
看起来并不是很大的城镇，但是城镇中央的佛塔却显眼而高耸，一眼看过去就能让人感觉到佛寺的威严与庄重。而那并不算太过繁忙的街道，也彰显了这个城镇较为健壮的生命力。
“这是什么？”宋离蹲下去，想要从下面来看清这个水面的城镇，但是这个城镇好似是从水中长出来的一样。而被城镇紧紧贴着的水面上，也泛着迷人眼的雪白雾气。
“大概是一种叫做‘海市’的‘灵’吧。”男子也拿不准，他吐了一口烟圈，眉心的皱纹更紧了两圈。
“‘海市’？”虽然每次都能从男子的嘴里听见一些前所未见的名字，但是宋离还是好奇的抬起头看着他。“就是那种制造了海市蜃楼奇观的东西吗？”对于她来说，那来自遥远海境的，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幻境倒是真的存在的。
“也并不是那样。”男子说着，将抽掉的烟卷扔到湖水中。碧色的水面倒映着青色的蓝天和他们清晰的身影，卷烟的坠落导致了一连串的涟漪，搅乱了一些倒影的破碎，那些零零散散相互聚拢却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湖中的小鱼似乎以为岸上的人投喂了食料，摇晃着修长的尾鳍过来，在碰触的一瞬间却发觉自己的判断完全失误了，倏然便纷纷转身游回湖底去了，空留下被搅动的水面的残存波痕。
“海市蜃楼准确的说还是一种自然现象，但是有些‘灵’会混淆在这里面，因此有些海市蜃楼也并不是自然现象吧。”男子挠了挠头发，随后似乎是想要离开一般拍了拍宋离的肩膀。
孩子似乎还对眼前的景象好奇，她并没有完全回应男子的话，只是轻轻的“唔”了一声，随后却还是蹲在破旧的码头上。
这个脚下的码头已经被人们废弃了多时，有些木头也已经老化到快要剥落的地步了。
男子走到岸上之后将放在岸上的行李箱背了起来。
似乎还不见宋离过来，他叫了一声，随即回头去看。
但是映在他眼中的，却只有空空如也的码头。
空山鸟叫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里，他有点发怔，虽然心中打鼓但还是将视线转移到了那宽阔的湖面——
但是湖面碧色的宽阔中，却什么也没有。
***
就算再如何喜欢下雨，遇上泥石流的情况也让女人不能再向前行走了。
虽然觉得这样又折回去，在面对两小时之前向她提醒前方路况的店家会有些过意不去。但是眼前的情况实在恶劣，她也只能寻找一个姑且能容身的地方。
但是当她重新又折回那个店家的时候，看见一个浑身淋湿的旅人正站在房檐下整理自己的衣装。
女人隔着雨色看了看这个旅人。差不多三十岁的样子，正是一生中最好的年华。他的身边放着一个同女人肩上背着的几乎相同的大木箱，此刻他正将斗笠费力的从头上摘下来。略长的鬓角因为全部淋湿的关系紧紧的贴在他的脸颊上，倒显出几分难得的俊美来。
女人也不言，径直走到他身边，将背上的木箱放了，同他站着。
也不进行淋雨之后的梳妆，连紧贴在身上的衣服都不管不顾。对于这样的女子还是第一次见到，男子抬起头来看了看她。
女人却不在乎他的视线，随便的坐在地上，从木箱底部拿了烟杆出来。
火柴燃烧的小小温度完全不够点燃这个雨天的寒冷。男人几乎是发怔的看着她，却只见她悠然的抽起烟来。
那是一种花香一般的味道，男人在更南方一点的丛林中闻到过相似的味道。
“是从琼州弄来的香草烟吗？真想不到居然还能在这里闻到这个气味。”
虽然这样说起来会让人觉得是有些在卖弄，但是总比就这么尴尬的看着女人要好很多，男子笑嘻嘻的说起来，那样子有点没心没肺。
女人却并不作答，只是静静的抽烟，眼睛一直在看着前方的雨色。浩大的雨势似乎小了些许，但是从屋檐上漏下的流水倒还是像子弹一样“噼里啪啦”的敲打在地上，纷纷的溅起泥点来。
见女人不回答，男人只能尴尬的笑了笑，似乎在自嘲。
他站了一会儿，似乎是觉得有女士在这里不好让他更衣，他便转身进了店家，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身干爽的衣装。
但是在看见女子的时候，他微微的一愣。
他记得分外清晰，女人那刚刚看起来还深蓝色的头发，现在有些地方的颜色居然开始减淡！若是仔细去看的话便能发现，她的长发此刻好像是正在失去水分的海绵将要露出干瘪的内在一样，深蓝色褪去的地方，正逐渐转变成一种死亡一般的白色。
他低叫了一声，这一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惊恐。
女人也不管他，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不一会，这男子居然凑近了在自己身边坐了下来。
“请问，您是……珂雅小姐？”
现世上知晓自己名字的人除了同行，剩下的用一只手的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毕竟自己的名姓是出现在这一行古老的史书上的，已经成为了传说的自己在所有人类的心里似乎都占了那么一席若有若无的地方。
女人并不惊讶的转头看他，男子的脸上却带着一点紧张的情绪。
有些懒散又有些嫌烦，女人粗糙的点了点头。
***
“我就是这样觉得的嘛，普通的人类怎么可能有这样的状况！除非是……”
“除非是误吞了能使人白化的‘虹色’？”
女人从书籍中半抬起眼睛看着他，男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同时用手去挠了挠头发。
相对于其他的同行来说，这名叫做“宋肆”的男子实在是才疏学浅了一点。
旅行箱中的大部分空间全都被书籍和纸笔占据了，这种状况让人不禁觉得他是在边走边学——而实际情况却也正是如此，这不禁让人哀叹他的技术和学识实在不如人意。
“我今年才二十八，怎么可能跟您相比啊。”宋肆似乎是在为自己找台阶下，自我打趣的笑了起来。
自确认了女人的身份之后，宋肆便毫不在意的跟店家要了一间偏房。虽然这种做法在外人看来，无论如何都让人觉得实在不妥，但是大大咧咧的青年却并不在乎这些。在将房间的门确认锁好了之后，他急于想同女人交谈的，还是关于事业上的事情。
没有多少人是自愿做这一行的，很多人这么做，最开始的想法不过是想驱散那些看得见的东西，最后反倒成为了游走各处的旅人，身份也被不断的猜测。
宋肆也是如此。
虽然不曾有像女人那样千年来沉淀的思想，但是行走了将近十年的他也终究会有什么想要知道的东西吧。
“您见过‘海市’吗？”当他沉重的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这偏房之内本就昏暗的灯火错觉一般跳动了一下。
对于他忽然变化的口气和这周围微妙变化起来的空气，女人将书本彻底的放了下来。
“听说是混淆在海市蜃楼中的东西吧，我还在海里的时候见过一两次。那种东西以海面的丰富浮游生物为养料。也是非常少见的一种‘灵’。”女人将视线定在书本翻开的页面上，上面描绘的，是一种好像瓢虫一般的生物。
“那么，能在什么地方见到它吗！”宋肆的口气有点激动起来，女人却依旧提不起精神的看着他。
那种提不起精神的表情和眼睛中冰霜一样的眼神最终使得宋肆不得不再次低下头去。
“果然是没有规律性出现的生物，所以完全不知道会在什么地方出现么？”宋肆失落的神情流露出来，伴随着并不明亮的火光，那身影甚至有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
“你研究这个，多少年了？”女人用烟杆指了指宋肆行李箱中剩下的书籍。
虽然没有提起过自己在研究这个，但是被女人一眼看穿了。宋肆一面在心中暗暗佩服起女人来，一面惊讶的看着她。
女人用烟杆敲了敲他的行李箱。
“既然你问的，那就是在意的，在意的必然会去研究吧。说吧，想要找它做什么。”
对于这种询问的状况司空见惯，女人已经完全能猜到他言语背后的内容。
既然被要求说出来，宋肆也便不再隐瞒。他咬了咬嘴唇，似乎在做最后的准备。
“那还是八年前，我开始旅行的时候，我带着同我一样能看见‘灵’的妹妹到了湖边。在那里，我们看到了‘海市’。随后，我妹妹……”
“她被‘海市’带走了。”
【二】
当空山新雨终于暂停了下来，悠扬而婉转的鸟叫声便充斥着了仿佛因为雨色而沉睡的山林。只是这能唤醒大山的鸟雀却隐藏在山林之间，让人不能窥见。
女人斜斜的靠在店家开向山林那面的窗户上，几分悠闲的抽着烟。
身上的衣服在宋肆的强烈要求下被换掉，现在穿在女人身上的是一袭白色的衣，再配上女人白的出奇的长发，远远的看去，就好像一堆苍白色的火焰。
在原先的衣服没有晾干之前看来是不能随便行走了，女人打算在这个山中客栈中稍微休息两天。而宋肆似乎是想要跟自己一段行程的，因此在雨停后也没有要走的迹象。
但是在女人看起来，如果自己不能帮助宋肆找到被“海市”带走的妹妹，恐怕他便会一直跟着自己的吧。
虽然之前说了想要听听他的事情，但并没有打算要帮忙的意思，但是这一点在宋肆看起来确实是想要帮助自己才会作出的举动。
女人的眼中流出一种苦恼的神色。
此刻的宋肆正背对着自己捣着药，他手边翻开的书籍是那种最简单不过的，几乎可以算作初学者才会使用的书籍——这对于一个已经行走了八年的人来说，实在是学习的有些缓慢了。
女人赤着脚走过去，将那本书拿起来随便翻了翻。
几百年前就已经学会的东西，现在早就已经熟烂于心。就算出现微小的偏差也不过是相同含义的不同文字所造成的替换性的错误，对于本质的东西没有任何的影响改变。
但是现在的书籍似乎同自己当年习得的有些不太相似。女人随手翻了几页之后，皱着眉又将书本放了回去。宋肆抬头看着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
“从您那个时代开始到现在，这个世界上也发现了很多新品种的‘灵’吧。”他松开握着药碗的手，用指间随便翻找了两三页。其中一页上画着的好像水母一样的东西女人并没有见到过真正的实体。
“如果不进行随时的学习的话，就算拥有再高深的学识，终究有一天也是会被世界所取代的吧。”虽然这样说出来的话可能对女人来说有点不中听，她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却又松开了。
“这本书借我了。”她说着就将书拿了起来。宋肆似乎还想再说那么两句，但是女人已经拿着书坐到窗台上去看了。宋肆也便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笑笑，随后再次专心的捣手里的药。
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深林中又传来了隐隐约约的雨落的声音，紧接着，雨势再度大了起来。
房间中的光线变的更加昏暗，宋肆不得不点起了灯。
“你说过，‘海市’的出现是没有规律性的吧。”
仿佛谁都不知如何开始的话题，女人却轻飘飘的说出了口。宋肆心中打起鼓来，他有些不确定的看着女人，女人却只是看着窗外雨色中墨绿的深林。
“是……有询问过很多人，总结过那些看到过的人的资料，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共通的事情。”宋肆有些懊悔又有些遗憾的低着头。女人的嘴角扯了扯，似乎并不同意这样的观点。
“那么，看到‘海市’的人，都是在什么地方看到的？”似乎露出了一点想要帮助的样子，女人转头看着宋肆。
“有人在沙漠里，有人是在水边，还有人是在高山上……甚至有些时候是在城镇里……如果说是追逐的浮游生物的话……也只有在水中见到的能符合这个条件……”宋肆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一双粗糙的双手。
女人用一只手撑着下巴。
“时间呢？”她继续询问。
“有些人是在中午，有些人是在清晨，还有傍晚的时候……啊，甚至有人在黑夜中，见到月光下面出现‘海市’！”宋肆的脸上开始露出不解的神色，他无法分析女人的想法。
“天气或者季节呢？”女人斜着眼睛看着他。
“有些人在春天，但是更多的是在夏天。但大部分人还是在雨后看到的……雨后？”似乎想到了什么最关键的东西，宋肆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就好像解开了谜面的那一道闪光。
女人的嘴角露出一点笑意。
“果然发现了吧，这种东西出现的条件——”她说着，伸手向窗外的雨色。
清凉而滂沱的大雨敲打在她的手臂上。
“追逐浮游生物只是一种猜想中的理由，‘海市’之所以称为‘海市’是因为它最先被人们发现在大海上。但是只要有水的地方，都有可能出现这种东西。所以才会有人看到它出现在沙漠里，出现在夜空里，甚至出现在自己身边。”她说着从窗台上站到地板上，“‘海市’真正追逐的食物和出现的条件你也应该发现了吧——”她说着，湿淋淋的那一只手伸出一只手指压住唇上的笑意，随后她那略带沙哑的声音说出了最终的答案——
“水。”
***
“那么，就在这里分开吧。”
连绵的雨天一直持续到了下周的中旬，虽然雨停了下来，但是天空还堆积着厚的好像棉被一样的云层，上面的光线照不下来，云层显出一种灰白的亮色。
森林的土地有着很好的吸水能力，但是总有一些地方还是因为沉积了雨水而形成了一连串星星点点的水洼。黑色泥土的土壤和腐朽的落叶将雨水的沉积衬出一种陈腐的黑色。
但是天气还算的上凉爽，风里还带着一点雨水的清新。
女人同宋肆走到一个岔路口之后，宋肆扶了扶头上戴着的斗笠，满脸笑意的同女人说着离别的话。
就女人自己而言，分别并不是多么令人难过的事情，况且两个人的相遇本就是萍水相逢。
目送着宋肆消失在折过了山坡的小路上，女人才慢悠悠的向着另一个岔路走了过去。
这条路会通向什么地方她自己心中根本不清楚，只是走了些许之后，天空又淋淋沥沥的下起了雨来。女人没有在雨天戴斗笠的习惯，她的长发在雨水中逐渐变成了深蓝的颜色。
湿润的气候并不是不喜欢，但是身体中的湿气烦躁的堆积在一起，让她几度都有要把烟点起来的冲动。
在这种雨天的森林中行走更容易让她迷失方向。在不知道按照自己的想法走了多久之后，女人胡乱的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在茂密的枝叶之间看见山坡下，小小山谷的中心，一个闪亮着雨水的灰色湖泊。
就大小来看，这个湖实在是小的可怜了一点。但是同其他的湖不尽相同的是，这小小的湖面之上，此刻正承载着一个城市的幻影——
那是这片大陆不会存在的建筑模式，高耸的塔尖和圆形的钟表，黑色的硬铁却灌注出卷曲的柔花的图案。与目前的雨色不尽相同的晴朗天气出现在这幻境的上空。穿着长裙和绅士装的男男女女们匆匆的在两三层的高楼围起来的狭小街道上行走。不时经过的马车，总会惊扰了道路两边的鸽群。
女人眯着眼睛，这城镇与水面交结的地方，泛着一层模糊的白雾。
同宋肆交谈过的事物出现在自己面前，而女人并不清楚宋肆是不是也看到了这湖中的幻境。当女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向着湖水走去了。
在下到山谷中的时候，淋漓的雨水又暂时停了下来。
湖边有几处房舍还有一处简单陈旧的码头——毫无疑问，这些都是被废弃的东西。
女人远远的就看到有什么人正站在那废弃的码头之上。
从背影来看是个女孩，身材消瘦，却有着很长的发。
女人走过去的时候，女孩已经坐在了码头之上。她似乎一直都在看着这湖面上虚幻的景象。
“很有意思吗？”站到女孩身边的时候，女人将双手插在大衣口袋中，不带任何感情的询问起来。女孩似乎在考虑，斜着头想了想。
“并不是啊，但是每次的城市都不相同，看起来也是很有意思的啊。”她笑了笑抬起头去看女人，女人斜眼看着她那张脸，平白的觉得有些面熟。
“你是这里的居民？”不相信这废弃的村落中居然还有人会选择居住下去，女人试探性的询问出来。
“不是啊，我是被这东西带来的。”她说着，伸手指着湖面上的城镇，“小的时候因为想接近它，所以不小心被它收留了。虽然逃过了溺水而死的事情，但是现在也离不开它了。”她斜着头想了想，似乎想到了什么悲伤的事情，“只是不知道哥哥怎么样了？这些年也想要去找他，但是一离开它身体就热的不行，最后还是只能跟着这东西一起行走。只是还没有碰到过哥哥，也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女孩说着，光着的双脚踏起了水面的一层水花。
女人的眉心皱了皱。
“你叫什么名字？”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直觉令她问出这个话。
女孩抬起头，似乎觉得这是一件没有必要又或者是多余的事情，但是既然女人这么问了，不回答反倒是自己不好。
“宋离。”
她轻轻的说道。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蜃楼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