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所生之果 ...
-
【一】
在黝黑的土地之上。
吸收了不知不少年岁的大地的精华。
那从黑土之上破土而出的幼苗。
却也带着诧异的黑色。
每当山林中长出这样的幼苗时，
在幼苗生长的年岁中，这一片土地将迎来前所未有的贫瘠。
***
女人站到山岗上的时候向下眺望了一眼。
这小小的山岗大概已经是附近最高的山岗了吧，女人将头上戴着的斗笠用拇指顶起来一点，眯着眼睛看着下面蒸腾的热气中的一个小小村落。
本就不喜干燥的女人，此刻走在这烫人的灼热土地上，更是从心底产生一种不能容忍的难耐之情。
只是让她有点在意的事情是，自从走出了凉爽的森林之后，按照她一直积累下来的经验，看到理应是绵延的富饶农田。但是眼前的景象却与想像中的常理背道而驰了起来。
一路走过来看到的却是将要干枯的农田和树木上稀疏的枝叶——有些甚至还挂着去年未落的果实。就连野草的长势都不尽人意。虽然能看出土地上原来是存在过黑土的痕迹，但是现在开辟出来的这条小路上，却只有风干的，已经被人踩踏严实的黄土。
而天气也诡异的变成了完全的灼热和干燥——仿佛是想要将女人在森林中躲避掉的酷热一口气还回到女人的身上一般。
自从走出了森林之后就没有再遇见溪流可以提供充足的水源，而三天两夜的行走也已经将女人身上带着的水用完。
此刻山岗下出现的小村庄正是女人所想要的。
透过升腾的灼热的气体，女人看见那模模糊糊的村庄中似乎也没有多少人的样子。
难道是因为天气实在酷热难耐，所以都躲到家中了么？
女人这么想着，向着山岗下慢悠悠的走去。
路上看到了几个抗着锄头的老农。虽然同自己一样戴着宽大的斗笠，但是依旧能看到那阴影之下的一张张带着苦闷的脸庞。
似乎是很久没有见到过有外人会来，这几个老农在注意到女人的存在之后都略略吃惊的停下了脚步，踌躇的站在原地小声议论着看着自己。
被人在背后议论已经见怪不怪，女人径直走到村子中。
也没有特别的目的性，女人随便敲开了一户人家的家门。
“对不起，能不能在这里休息一下呢？天气实在是太热了。”
来开门的是一位看起来已经五十多岁，但是身体硬朗的男子。女人表示敬意的将斗笠摘了下来。
男子看着女人白的出奇的长发和深蓝的眼睛，惊讶了好半天才想起自己要做的事情。最终招呼着将女人请进了门。
***
就观察来看，并不是多么富裕的人家。
但是能有着三进的宅院，也应该是有着一定家底的——虽然有些已经破旧不堪了。
这名叫做“尹天横”的男子将女人带到厅里之后自己去后面泡茶。
女人将木箱放在座椅的旁边，随后看着座椅上面悬挂的一幅画。
不知道是属于哪个年代的墨迹，连宣纸都已经泛黄了起来。但是因为得到了人们妥善的保护和有效的修理，就连破损的地方都没有太大的突兀之处。
虽然对画作没有太多的了解，也并不懂得欣赏，但是女人猜测，这应该不是一副很有名的画作。
只是画上的内容，让女人有些在意。
那是一棵好似剪影一般漆黑的树。扭曲的树干和没有枝叶的枝头，还有那漆黑的好像石头一样的果实，怎么看都让人觉得，这是一棵已经枯死的树木。但是就在这课树木的背后，那泛着七彩般光泽的天际让人错乱的以为那是彩虹的幻影或者来自遥远极地光芒的召唤。
女人眯着眼睛看了起来，这样的画作她还是第一次看到。
“喜欢这一幅画么？”尹天衡端着茶碗从后面走过来，笑吟吟的看着女人欣赏画作的神情。女人并没有回答，只是低下了眸子，将视线落在他手中的茶碗上。
那好像琼枝般的嫩绿的甘露。
“是碧螺春。”看女人一直看着手中的茶，尹天衡笑吟吟的回答——这是个好脾气的男人，就算岁数已经很大。
女人也不说什么，端起来一杯浅浅的喝了一口。
“这幅画，画的是什么？”茶叶的清香还残留在口齿之间，从丹田涌上来的茶叶的甘甜依旧在口腔中萦绕而不去。但是相比较这口中所品尝的味道，女人更感兴趣的是同自己的职业所有关的事情。
“是一棵……枯树吧。”尹天衡也看了看这画作。
“很久之前家中一个精通绘画的画师所做，很多的画作都已经卖了出去，但是只有这一幅，因为没有谁能理解这幅画上除了枯树，还画了一些什么别的东西，所以便被祖先们留了下来。”男人的嘴角露出一种好似苦笑的笑容，“而且，这样黑色的树，在这里是不吉利的。”
听出了这话语中蕴含的其他什么东西，女人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
随后她将茶杯放在了身边的桌子上。
“这是‘树实’。”
对于忽然从女人口中说出的名称，尹天衡猛然一惊，他抬起头，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女子。
女人将双臂抱了起来，叹出一口气。
“看起来是跟树木一样，但是实际上可以理解为是对这片土地的束缚。因为它会吸收这片土地上的营养。如果土地的营养不足以养活它，它便会迁徙。不过迁徙的征兆是结出黑色的果实。这样的果实掉落在地，会滋润被它侵蚀的土壤，从而又使土地变得肥沃。”女人说到这里顿了顿，随后皱起了眉头。
“难道这里也曾经生长过这样的东西？”她转头看着尹天衡。
男人在惊讶的看着她的表情渐渐消隐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痛苦的惋惜。
“您所说的这个东西，现在就生长在我们村子后面的后山中。”
女人的眉头稍稍紧皱了起来。
似乎这片贫瘠的土地的一切密码已经解开。
“那么，能否带我去看看那一棵树呢？”虽然知道这棵树终是会离开的，但是对于忍受贫瘠的人来说，早一天解除痛苦似乎比一直忍受更要好一点。
女人已经背起了木箱。
但是尹天衡却还站在那里，眉头锁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女人斜着眼睛看着他。
“在去看那一颗树之前，能否先看看我的孙子呢？”
这是一种近乎于哀求一般的言语，这种言语中蕴含的急切和渴望得到帮助的呼唤引得女人不得不停下即将开始的脚步。
“那棵树，在今年三月的时候就已经结出了果实。我的孙子，在上个月的时候因为太过饥饿，所以偷食了那棵树的果实。”尹天衡说着，用手指揉着太阳穴的地方。
“他的爹娘在去年的时候一个掉到山后摔死了，一个因为长时间得不到充足的营养而最终也……”尹天衡叹了口气。
对于他人的疾苦其实并不往心中在意，但是既然对方都这样跟自己说了，再不理睬似乎就过意不去了。女人叹口气，随即将背起的木箱又放在了地上。
“那，带我去看看您的孙子吧。”
【二】
“那么到底是怎样的症状呢？”
托着自己的行李箱，女人有些踉跄的跟在尹天衡的身后。
房舍虽然看起来并不大，但是进出房间的门并不是设计在同一个方向的，因此左进右出了几次之后，女人也不知道尹天衡将自己带到了什么地方。
她只知道这中年人用挂在腰间的一大串钥匙中的某一把不停的开着房门——虽然女人知道这些门锁的钥匙肯定是不一样的，但是相同的质地让女人分不清他拿出来的是哪一把。
尹天衡的眉头皱着，褶皱的眉心中含着几滴反光的汗水。女人不清楚这汗水是因为天气的炎热还是因为他心中紧张的情绪。
连蝉鸣之声都没有的干燥的夏天，树叶无精打采的散发出疲惫而陈旧的黄绿色光泽。
“开始的时候虽然注意，但是并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现象。但是不知道哪一天，我在做饭的时候听见房间外面传来响声。我走出去看，看见他正追逐着什么我完全看不见的东西，随后似乎是抓到了那个东西，很兴奋的抓在手里半天，最后吃掉了。”
吃掉！？
女人略略吃惊的抬眼看着这中年人宽厚结实的背脊。
“树实”的果实在此之前应该是没有人品尝过的吧，女人并没有在之前的任何文献中发现吞食果实之后的反应。因此，就算出现什么异常的行为，女人都不应该感到惊讶才对。
本以为会是高烧或者发狂，再或者是出现皮肤溃烂或者骨头脆弱这样好像疑难杂症一样的病症。但是听起来的状况似乎超出了意料。
那些尹天衡看不见的东西是“灵”，而如果尹天衡的眼睛没有看错的话，他的孙子是在吞食了果实之后变得能看见这些“灵”，并会以这些“灵”为食。
这已经不是人类的行为范围之内的情况，“灵”以“灵”为食，这已经属于“灵”的世界的一种生存法则！
女人的眉头不安的皱着。
尹天衡打开了最后一扇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小小的庭院。虽然树木因为长时间得不到充足的水分而枝叶稀疏干枯，但是却打理的非常干净而整洁，丝毫看不出废弃的迹象。
女人环顾了一下庭院。
尹天衡似乎在庭院中寻找起什么来一般，他有些紧张的向四面看了看，最终发现了什么一般，惊恐的叫了一声。女人闻声便顺着他喊叫的方向看了过去。
那是一株并不高的小树，枝干看起来干枯但是却也带着一定的柔韧性。此刻，一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孩童正爬在树树枝上。他似乎已经看到了树顶的什么东西，正奋力的向上爬去。小小稚嫩的脸上带着孩童的天真的残酷。
顺着孩子的视线，女人看到树顶盘踞的什么。
那是一团好像羽毛一样的东西。
尹天衡自然是看不到这一些的，他焦急而紧张的奔到树下，伸出手臂似乎想要护着随时可能掉下来的孩子。但是他大声的呼唤却并没有引起孩子的注意，孩子还在向着更高的地方爬去。
女人将木箱重重的放在地上，随后摸出了大衣口袋中的那把折叠小刀。
说时迟那时快，女人一个跃身上前，刀子并没有开刃的那一面切进那团羽毛之中，随后她猛地一个甩手，那一团羽毛便好像掉落的花瓣一般，呼啦一下便向着碧空飞散了出去。她本想要转头去看一下孩子，手臂上却更先的传来了痛觉。树下的尹天衡惊叫出一声，女人有些不可思议的转头去看，却只见那孩童的脸上带着格外深重的愤怒之色。此刻他稚嫩的手掌正抓着她的手臂向自己的嘴里送去，眼见就要咬下去。
不知道是身为“灵”内心不能改变的想法，还是单纯的不想要被他咬到的本能自卫，女人毫不犹豫的将刀子送到他的嘴里。还没有掉落干净的乳牙重重一声咬在结实的钢刀上，瓷器一般的牙齿马上便被崩碎了几颗。
尹天衡完全被树上发生的情况震惊了，他呆呆的站在树下看了好久，直到孩子的身体摇摇晃晃像是要坠到树下一般，他才反应过来。
孩子的小手以出乎意料的力量抓着自己，虽然孩子的意识已经开始渐渐模糊，但是手上的力量并没有消散。女人皱着眉头想要挣脱却办不到。
“去打一盆热水来！记得在水里放上盐！”
她只能先对树下的尹天衡这样喊到。
***
女人将浸了热水的毛巾盖在自己手臂上的红痕的地方。水中的盐分瞬间令皮肤产生了刺痛的感觉。
尹富——尹天衡的孙子——此刻已经完全昏迷的躺在床上，尹天衡正将热毛巾盖在他的额头上。他那张经过了风霜的脸上，此刻正带着沉重的焦虑。
就在刚刚，女人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全部告诉了这位老人，但是从未解决过的事情此刻就摆在眼前。
尹天衡拉了把椅子坐了下来，他低着头，眉头锁着。
女人从木箱中翻找出一些药膏和纱布，自己绑在手臂上。
大衣的衣袖放了下来，受伤的地方被很好的掩盖了起来。
“之前有发生这样的情况吗？”女人吐出一口气，转头看着尹天衡。老年人失落的摇摇头，他的脑子已经不能应对现在的情况了。
女人看出了他的苦衷，喝了一口茶之后站了起来，拉起自己的木箱就要出去。尹天衡惊异的看着自己。
“既然坐着也想不出办法。那么，告诉我那棵树在什么地方。”
***
越是靠近树的地方，四周的草木长势越不好。在远远的看到了那一棵树的时候，四周基本已经没有了什么植被，四下看过去，也只有丧失了养分的土黄色的干瘪土地。
而天色也已不早。
晚霞在西方叫嚣着最后的灿烂，而黑夜如同翻滚着要跃龙门的鲤鱼，义无反顾的吞噬着剩余的光芒。
黑色开始在山中蔓延。
有什么发出了微弱的光芒，好像七彩的虹。
女人在树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枝干和果实的轮廓在她的眼中分外的清晰。而有什么，正从这黑色中诞生，熟悉的好像曾经见过的画面。
是那一副挂在椅子后面墙壁上的画么？轮廓清晰的漆黑的树和天际好像彩虹一般的光泽？
女人开始仔细观察起来。
在黑夜完全笼罩了大地的时候，这漆黑树木的果实中，发出一种流彩的七色光芒。
好像是迷魂的灯笼，又好像是节日的庆典灯火。
女人眯着眼睛审视着，随后她转头向山下看去。
小村落的轮廓虽然已经看不清晰，但是存在于村落中的灯火显示了它的位置。
如果曾经也有这样一棵树长在这里，在结果的时候放射出琉璃般的光芒，那没有改变位置的村落中正好有人能见到这样的光芒的话，那样一副画作的诞生，似乎并不存在什么奇怪的地方了。
女人想着，将视线重新收回到树木上，随后她伸手，从树上摘下一个漆黑的果实。
那是怎样一种漆黑的颜色，连最黑暗的深海都仿佛能沉静其中。女人看着这被光泽包裹的果实，随后浅浅的咬了一口。
没有味道，没有水分。
但是却带着一种强烈的，仿佛是整个生命要爆炸一般的感觉。那些微不足道的生命汇聚而成的，好像洪水一般的生命的气息毫不留情的向她袭来。它们翻转而沉淀，随后变成一条缓缓转动的银色河流——
是那盘旋在天际的银河吗？
女人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在静静的流泪。
原来，这就是生命吗？
她笑了笑，随后蹲下去，将果实掩埋在树下。
人类的身体果然是没有办法承担这片土地的生命的。女人这样想着，随后她又抬头看了看这一棵漆黑的树。
***
尹天衡最终没有等到女人再回来，但是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却在门口发现了一张小小的字条和一包剂量很大的药物。
这是海盐，将这些全部倒在热水中给你的孙子喝掉，所有的事情就都能解决了。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所生之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