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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白鹤归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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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当年岁的时间从指间消磨而尽。
秋日的光景在眼前展现出一片延绵而不尽的金黄之色。
象征着丰收与节庆的颜色,在些许人的眼中转变为无声的呼唤——
回来吧,回来吧。
那是仅属于来自故乡的呼唤之声。
***
就算是在漆黑的深夜之中,女人的双眼也能不依靠任何光芒而看清周遭的事物——况且人类的黑夜,永远没有深不见底的深海黑暗。
因为那在天空招摇的明月,还有铺天盖地的星辰,时刻为黑暗提供着清冷的光亮。
有些时候女人觉得人类的生存环境简直优越到了一种让人连羡慕都无法产生的地步。
但是秋夜确实并不是能让人舒服的夜晚。
在黑夜之中女人行走了将近四个小时之后,在一棵足够大的树柏下停了下来。
板状的树根暴露在空气之中,黑夜中潮湿的泥土味道还有以黑夜作为掩护的隐秘的生命残杀的味道全部汇集到树根的底部,只要稍微凑近,便能清晰的闻到那种腐臭的味道——那也是生命存在过的痕迹。
对于这样的味道习以为常,女人将木箱放在更靠近树干的地方——那里是气味最为浓重的地方。轻木所做的行李箱,被放在不平的地面上的时候发出了“叮叮咣咣”的声响,但是气味被这箱子覆盖,散发出来的量稍微少了一点。
女人坐了下来,从箱子低下拿出烟斗来抽。
花香的味道将腐臭的味道冲散了一些,同时也将这秋夜的寒冷与孤寂遣散。
怪不得人类总是喜欢哀叹这样的夜色。
女人抬头看了一眼苍穹的明月,被黑色的枝桠分割开来的月亮,虽然零碎却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圆。
女人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要哀叹呢?是因为离乡很远了?还是因为这样的夜色勾起了您什么悲伤的回忆?”忽然响起的询问之声,在只有虫鸣与野兽的低吼的深林的深夜。
虽然曾经也遇上过夜行的旅人,但是碰上同为女性的旅人还是第一次。女人略略吃惊的转头去看,只见板状的树根后,有灯火缓缓的靠近过来。随即,点亮了一片浓重的黑暗。
女人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埃——这些受了夜晚潮气的尘土,在沾上了干燥的衣料之后,很容易便粘连在衣料上——随后站了起来。
树根的后面是一位看起来有些年轻的女子,二十岁上下,穿着简单而随意——就好像从家中随便出来的一样。虽然对女子的行装有着很深的疑惑,但是既然对方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那么这种简洁的装束还是足可以应付漫长的旅行的。
她的嘴角露出带着歉意的微笑,随后将戴在头上的斗笠摘了下来。
“冒昧打扰姑娘了,不过既然同为旅人,可否一同前行一段时间呢?不知小姐要往哪个方向走?”她的脸上带着毫无危害的笑容。纵然是看着这样的笑容,女人还是不能清楚她的心中在想着一些什么。
大概是从女人这张冰山一般的脸上看出了她心底紧绷的警觉,女子将视线放低,脸上露出一种谦卑的表情。
这种屈尊的态度容易使人产生最原始的,认为无害的想法。
女人抽了一口烟,秋夜已经将零星的露水撒在她的行李上。
“千岩”女人报出了自己要去的目的地的名称。显然对于女人的回答还没有准备好,女子的脸上露出吃惊的表情。她愣愣的看着女人,仿佛想要女人再说一次自己要去的地方的名字。
女人读懂了她的眼神,叹着气又说了一次那个地名。
一种思考的神态浮现在女子的脸上。
“千岩的话,不是应该向这边走么?难道是因为天色太晚,所以姑娘迷路了么?”女子指着女人身后的方向。女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回头看了一眼。
虽然可以确信自己又迷路了,但是既然女子已经给自己一个台阶下,免得自己难堪了,女人也便不再说什么话,只是眯着眼睛抽烟。
女子的露出善意的笑容。
“可否让我来为您带路呢?”
***
大约这样的深夜中两个人赶路总比一个人赶路感觉要好一点。
但是两人之间却存在这一种若有若无的沉闷。
甘冈简单的交谈中,女子的名字叫做朱倩,是住在离这里很远的一个村子中的人。
虽然还没有问为什么会到这样遥远的地方来,而且还是在赶夜路。但是女人毕竟还是觉得这样询问起来应该有些不妥,因此一直没有说出口。
大约就这样行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在到达一处溪流的时候,朱倩停了下来。
在这里只要抬头便能看到一个比较完整的圆月,月色的皎洁将款款的溪流映出了银色的流光。女人蹲下来,瓢一捧溪水来解渴——只是这已近深秋,溪水已经有了冰冷的痕迹,在入口的一瞬间,刺激着温热的口腔。
“虽然冒昧,但是还没有询问姑娘的名讳。”望着那碧空之中的明月,朱倩的脸上带着怀念一般的笑容。女人斜着头仰望着她被月亮照的发白的脸色,随口报出了自己并不算常用的名字。
“珂雅吗?真是不常见的名字。”朱倩笑了笑,低下头看着她。
对于常人如此的感觉已经习以为常,女人低头又喝了一口水。
“为什么要旅行呢?”朱倩询问起来。
回答问题并不是女人的长项,但是她皱了皱眉头,依旧回答了起来。
“因为是医生。想要给更多的人看病。”
这是她经常使用的理由,毕竟真实的“医疗师”的身份,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的。
“医生吗?这么说,去千岩的话,难道是要为人看病么?”似乎是显而易见的答案,既然朱倩如此理解,女人也便不再多说。
“不过医生……您……能看到那个吗?”
在知晓了她的身份之后,朱倩所使用的言语开始发生微妙的改变。只是这忽然的提问中带着些许的疑惑与颤抖——似乎是看到了什么能令人心惊胆战的事物。
女人察觉到朱倩的情感上发生的微妙变化,她抬头,看着朱倩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脸。随后顺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
在清冷的月光之下,有什么正向着那兔子捣药一般的月之阴影飞过去。女人眯起眼,仔细的看起来。那是一些好像粉条一般,又好像丝带一般的物质,此刻正扭曲着身体飞翔着。
女人抽了一口烟。
“那些是‘月奎’。”
对于这用颇为镇定的声音报出的名字,朱倩的心中忽的一惊——这超脱了她的常识认知中存在的事物也居然会拥有自己的名字!她转头,不可思议的看着女人。
“那些是‘灵’,可不是随便谁都看得到的东西。‘月奎’只是其中一种,靠着满月的光芒为食,一个月只出现一次,随后隐藏在连阳光都不会顾及的黑暗之中。”女人拿起石块边的一根小树枝,将烟斗中的烟灰拨弄了一下。
“原来……医生也能看到那些么?”在经过了很长时间的沉静之后,朱倩的脸上露出安心的神色。女人站了起来,长时间的下蹲让小腿有些发麻。
“休息结束,该继续前行了吧。”能看到“灵”与在旅行中遇见“灵”对女人来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
但是在朱倩看来,却并不是这样的。
她久久的站在水边,双手紧紧的交叉着。
女人走了一会见她没跟上来,回头看了看她,似乎想要催促她前行。
“那……医生,有没有见过好像白鹤羽毛一样的……东西呢?”
【二】
自小便能看到别人所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冬天在枯枝上一夜盛开的梅花,比如从房间的玻璃外折射进来的水光,再比如那从天而降的白鹤的羽毛——
小些时候被人说成是骗子,朱倩也因此而开始讨厌这些他人看不见的东西。
但是长大之后,旁人却反而习惯了她这种时而梦话一般的言语。而能见到的非人之物也出现了数量上的减少。朱倩便离开自己生长了很久的家,到镇上的一户大人家中做起了女佣的事情。
虽然从小吃苦耐劳,但是总有些笨手笨脚,家主也便不会让她做什么洗碟子洗碗筷的事情,通常会让她去溪边洗衣。有些时候也会将出现了破损的衣服交给她去修补。
朱倩将自己的工作做的很好,因此也得到了家主的欣赏。虽然知道她总是说一些疯话,但是感觉人还是不错的。因此家主也好心,帮她在镇子中说了媒。
对方是镇上一个鞋匠的儿子,因为不想子承父业,因此总是去外面工作,却又带不会很多的钱财。
朱倩自小就生的一副乖巧的模样,样子长得也不错,因此这个媒也很快便说了下来。
本来再过两个月就能平安的结婚了,之后也许会过上平静而幸福的生活。
但是在朱倩最后一次去溪边洗衣的时候,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故。
那也是一个深秋,溪水已经变得寒冷而有了彻骨的刺痛感。朱倩在洗完最后一件衣服的时候抬起头,正好看见一行大鸟从自己的头顶飞过。
那细长的脖颈与宽大的羽翼,还有那撤空的叫声让朱倩感觉自己看到的,就是那些人们口耳相传的鹤鸟——有着长寿与富贵的含义。
这应该是一个吉兆吧。朱倩这样想着。它们也要回到温暖的南方去过冬了吧。
她这么想着,便拿起那一盆衣物准备离开溪边。
但是就在这一盆衣物中,她发现衣服的上面,落上了一根白鹤羽毛一般的东西。
难道是刚刚那群白鹤掉落下来的羽毛么?朱倩这么想着,随后伸出手去碰触。
而就在碰触的一瞬间,她被一种不能控制的力量,抛上了高高的天空。
等她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是深夜,而自己身处在自己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她惊慌又彷徨,她向还在街上逗留的人们询问了自己村镇的方向。在赶了一夜的路之后终于看到了自己村镇中最高建筑的房顶。
就在她欣喜终于能回到家乡的时候,一股莫名的困意袭击了她。
她想那就睡一会吧,反正村镇已经在眼前了。
但是当她再次醒过来的时候,自己又是在百里之外的地方,时间一样是深夜。
她惊恐未定,却发现四面都是无人的荒野。她向着她认为的故乡行走,却发现自己越走越远。
之后的每一天,一到白日自己就会毫不自知的陷入昏睡的境地。而再次醒来,自己便在自己完全不熟知的地方。家乡的痕迹在自己身上流逝,渐渐的,她只能通过夜间的行走来缩短自己与家乡的距离。但是这样微小的缩短,却在白天引出增大的距离。
她渐渐放弃了想要归家的想法,在漫长的时间背后,自己化成了夜间行走的旅人,向着那不知何时才能到达的家乡前进着。
***
听完了朱倩的表诉,女人沉静的吐出一口烟圈。
晨曦已经吹起了号角,黑夜即将结束自己的漫长。
“那个东西,应该是‘白鹤翎’。”
第一次有人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异变作出精准的分析,朱倩睁大了眼睛看着女人。
“外貌很想白鹤的羽毛吧,你应该也看到了。”女人抽着烟,斜斜的靠在一棵小树上,“这个名字跟它的外貌很像,对不对。其实,你自身已经体验了这个东西的习性了。它们是一种迁徙的‘灵’。但是这么说的话,其实它们并没有自己的故乡。它们用尽自己的一生都在寻找合适的,可以繁衍后代的地方。当然,有些时候它们会依附在动物的身上。毕竟也是生物的一种嘛,白天旅行而夜晚熟睡。这样作为依附者的你,生物钟自然是被调整了。”女人用烟斗指了指朱倩。
“那么……那么怎样才能将这个从身体中祛除呢?”朱倩仿佛看到了解开魔咒的法则。
“如果它觉得你的身体无法承受它想要到达的地方的能量,它会自动抛弃的。”女人看了看泛白的天空,“不过想要祛除的话,也是有办法的。这种东西讨厌一种长在深山悬崖上的药草。只要将这种药草吃下,人便能恢复正常了。”女人说着,从将行李箱放下来,从里面拿出一本书,撕掉了上面的某一页递给朱倩。
画着的,是一种好似野草一般不起眼的药草。
“很可惜我前两天刚刚把这种草药用掉了。如果想要的话,这片山林中应该会有的吧。”女人说着,又拿出了一根布袋,“不想在跟它行走的话,白天就将自己同坚固的东西栓在一起吧,被拴住脚的鸟禽,就算有着再宽大的翅膀,也一样无法飞翔啊。”
***
在听到朱倩这个名字的时候,距离在秋夜的山林中遇见她,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在大雪弥漫的时节里,女人走到了一处村镇之中。
有大户人家的妻子得了奇怪的耳聋症,女人应邀前去治疗。
得病的起因是一种会住在人耳朵中的“灵”,名字叫“音无”。只要将参合了食盐的温水倒入耳朵便能将这种“灵”驱散掉。
在完成了驱散的事情之后,男主人讲起了一个似乎很久以前的故事。
“您知道吗,曾经我有一个未婚妻,她似乎同您一样,能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男主人看了看天花板,“但是有一天,她忽然在河边消失了。人们在河边,只发现了她留下来的刚刚洗干净的衣物。”
房间的炉火燃烧的正旺,但是似乎是烟道有些问题,能闻到微弱的烟的味道。
“人们怀疑是不是掉到河里被冲走了,或者遇上了从山上下来的狼。总之这个人就这样失踪了。本来再过两个月,我们就能成亲了。但是她就这么忽然消失了……”他抓了抓膝盖上的布。
“我的父亲那个时候还在,便去找媒人,说这不算数,硬要把提前送去的彩礼要回来。那媒人也没办法,只能照做,最后又为我选定了另外一门婚事,这件事才算结束。”
“但是就在她失踪了三年之后,有一天她忽然便回来了。”
男主人说到这里露出了有点痛苦的神色,女人抬起眼睛看了看他。
“她说自己被什么东西带走了,一直回不来,后来在路上遇见一位医生,告诉她应该怎么做,她便将那个一直阻挠她回来的东西驱散了。我们是在大街上遇见的,我现在还能记得她当时眉飞色舞的高兴神采……但是我的妻子和我的孩子都在旁边……”
女人看着手边的热茶,总觉得这个故事有些什么让她熟悉的成分。
“那么请问她最后怎么样了?”她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她在镇子里又呆了三四天,最后又离开了。我特意去她住过的店家问过,看店的人说她一早就走了,说是要去找什么人的样子。不过也可能是她回到山上的老家里去了。不过我很久没有再见过她了。”
炉火燃烧着干裂木头的噼啪声在一下子空寂下来的房间里显得非常的响亮。
“那么冒昧的问一下,这个人的名字——”
女人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只是想要知道。
“这个是很重要的事情吗?不过医生如果能见到她的话,能不能将我的歉意带给她呢?”男主人的脸上露出深切的惋惜的表情。
“她的名字叫朱倩。”
***
这大概是一种冥冥的暗示么?
没有故乡的“白鹤翎”附着在想要归乡的人身上,但是归乡的人在回家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家已经不存在了。
到底是“白鹤翎”化成了归乡的人,还是归乡的人化成了“白鹤翎”,女人搞不清楚这一点。
只是这想要回乡的思念,无论隔绝了多长的时间,在记起的那一刻,依旧鲜活的映照在脑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