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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五章 妍 ...

  •   妍妃的目光一落到曾芫若身上,便已恼恨非常,在抬眼瞥见她头上、手上的那些行头,更是咬碎了一地银牙。
      曾芫若身上穿的,是用整匹的回纹冰蚕素锦裁成的宫装。那冰蚕长的玉雪可爱,通体晶莹,却极是娇贵,难以养成,只在鄞州南部才能存活,且因冰蚕丝不及普通蚕丝柔韧,故而纺织起来需的要那些技术最精湛的工人。纵使如此,他们也得呕心沥血、兢兢业业三个月之久才能织出一匹。更何况曾芫若身上穿得这样花样繁复的回纹锦?这回纹锦,鄞州每年上贡的,至多不过五匹而已,也莫怪乎民间有诗云:“纵使千金肯轻掷,何得鄞南冰蚕锦?”那样金贵的东西,她是从来只在皇上皇后那儿才得以一见的,就是皇上赐给她的普通平织冰蚕锦,她也是轻易连裁一条帕子也不肯的,而她,却居然毫不在意的拿了一整匹来裁衣裳,这怎不令她着恼?
      再看看曾芫若领口压的金丝绞银线八宝如意项圈,和那手腕上颗颗圆润饱满、红光潋滟,并且还由护国寺的玄智大师亲自主持开过光的红珊瑚佛珠,心中已是如同那被砸了个稀烂的调味铺,酸的、涩的、苦的、辣的齐齐窜入脑门儿,又好似葡萄架下那吃不到葡萄的狐狸,这羡的、嫉的、羞的、恼的皆尽涨满心田,真是千般感受,万般滋味,搅得她心潮翻滚,坐立难安,脸上一霎儿红,一霎儿白,只将手中的一条紫藤花鸟绣样儿的帕子,绞的褶皱不堪。最终这千般万般,只都化作了浓浓的醋酸味和那深深的恨意,恨自己怎末不如那曾芫弱,如此能讨得皇上的欢心,却更恨曾芫弱,她一介卑微鄙俗的商贾之女,怎么敢,又怎么能凌驾于她之上?
      但情势如此,最后却也只能远远的幽怨的瞥那高高在上的皇上一回子,再剜一眼他身边咫尺处的曾芫若,在心中暗啐一口:“哼,如今你倒是风光无限,且看你能风光到几时!”
      华妃坐在妍妃旁边,眼瞧着她眼中那不加掩饰的怨毒与贪婪,不由心中暗自冷笑,却又恨不能戳着鼻子骂她一声蠢货,真真是个鼠目寸光、见财不要命的蠢物!
      当日皇后、妍妃与她难得的同仇敌忾,本来准备着用那条绣着情诗的锦帕于皇上未曾知觉间将之除去,孰料皇上却不知在哪儿得的风声,居然于最后一刻赶了过来。曾芫若虽在床上昏迷了十几日,但最终还是被救了回来,反是她那个忠肝义胆的侍女乔碧儿,却被打死了。曾芫若在床上躺了三个月,身子稍有爽利,让众人措手不及的,皇上就一道圣旨下来,要迎娶她,并策之为妃,一时真是朝野俱惊,后宫沸腾。
      内有皇上爱宠,外有安王帮持,入宫不过两年,当年处置乔碧儿与她的主角之一黄后,就已经由她的手送入了古佛清灯的冷宫前殿。现下这情势,曾芫若一旦再有生育子嗣之功,那取名存实亡的皇后而代之,即是指日可待,再无转机,到时候,当日推波助澜的妍妃与她,还不是那俎上之鱼肉,任她拿捏!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妍妃那蠢物不思如何先下手为强倒也罢了,居然还有心在那儿计较衣裳首饰那些个死物件儿,也不怕她福薄命短,无缘消受!
      “皇上,臣妾新近学了一只舞,想让皇上看看臣妾跳得好不好,不知皇上以为如何?”华妃正思绪起伏间,却听得妍妃娇滴滴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再抬眼看看妍妃柔媚的情态,不由在心中又是一声冷笑,妍妃这般做作,倒真是没堕了她狐媚子的名头!
      宋永琰与寿王几番兄友弟恭的寒暄,又几回推杯换盏的应酬下来,神经早已松弛。半醉半醒之间,再看身边的曾芫若粉面娇容,胭脂绛唇,绣鞋罗袜,藕丝素裙,虽无笑眼千千、千花并蕊之绮丽风情,但暖风轻醺、金樽酒满,倒也颇有几分玉楼人醉、云浓雨腻的销魂之意。天下尽在掌控,美人近在咫尺,一时间宋永琰心中便不由得升腾起几分“大风起兮云飞扬”的豪兴,但同时亦夹杂着一丝“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的怅然。但毕竟是锐意进取、杀伐决断的少年天子,因此,这点淡淡的怅然在胸臆中勃发的豪兴的冲击下,转瞬即逝,也因此,当最近一直被他冷落、甚至可以说是被他遗忘的妍妃提出她的“建议”后,他非但没有冷淡以对,反而还露出了兴致勃勃的神色。
      为宋永琰的兴致所鼓励,妍妃的这支热烈奔放、具有异族风情的曲子跳得相当出色,宽大的、装饰着金线的绯色罗裙包裹着她窈窕婀娜的身体,涂着丹寇的指甲覆在削葱根样的玉色指尖,妖异魅惑,一搦楚腰轻束素。翩跹舞态燕还鹭,绰约妆容花尽妒。名贵的百花不露地图案的地毯上舞着的妍妃,就是天边那最绚烂的一抹彩霞,又是那百花簇拥的花精,柔若无骨,催人欲念。
      一曲舞罢,宋永琰第一个抚掌叫好,重重赏赐,下面的自然也是喝彩一片,掌声连连。
      妍妃这一曲也着实下了功夫苦练,倒是今日得了宋永琰这般青睐却是不曾预见,只因自曾芫若入宫以来,宋永琰便偏宠于她,便是不召幸曾芫若之时,一般也倾向于临幸那些品阶较低的昭媛、修容、充仪们。总之,妍妃而今,可用“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来描述。唯一值得安慰的,是这些年来承恩的人虽然不断,倒也没闹出什么怀上龙种之事。皇上的子嗣,至今仍只有四个,都是在皇上未登大宝之时有的。一个即是由华妃诞下的麟儿,另两个,则是由当时的正室崔皇后生下的一双龙凤胎,还有一个,就是她自己那不争气的肚子生下的一个女儿,虽是这样,但有个子嗣的凭恃,总比那些什么都没有的强吧。
      想到这儿,妍妃一面叩谢着皇上的恩典,一面又愈发的坚定了自己将重获圣宠的信念,于是起身时,便似不经意的、却又颇为自得地扫了曾芫若一眼。
      这样的一个别具意味的眼神,一直努力的让自己忽视来自身侧的灼人视线而专注于场下众人的曾芫若不可能接收不到,而她,只能选择视而不见,毫不动容。但这种回应看在妍妃眼里,却又是十足的无声挑衅了,得意之情瞬时又转为恨恨。
      一时,爹爹上次入宫时对她的教诲蓦地兜上心头,“华妃固然是你的绊脚石,但曾芫若却更同是你二人的死敌,若是情势所逼,你可先联合华妃来分曾芫弱的宠,待叫曾芫若失势之后再来慢慢对付华妃。”初听时好没道理,但如今想来,却不失为一良策。
      “谢皇上恩典,皇上请恕臣妾再冒昧一言,臣妾久闻华妃姐姐才名,听说姐姐不但工于琴棋书画,而且精于诗词歌赋,皇上何不也让华妃姐姐展露一下,以助雅兴呢?”
      看这直起腰身而复又跪下去得妍妃,再听得她嘴里姐姐长姐姐短的叫得亲昵无比,华妃一时间倒也闹不清妍妃这葫芦里,到底买的是什么药了,于是便既未应承,也未推辞,只是小心静候着皇上地反应。
      “哦,二皇兄以为怎样?”宋永琰听了妍妃的话,倒没表态,只是意味不明的看了安安静静的端坐于身侧的曾芫若一眼,然后就轻巧的把问题抛给了今天宴会的主角——寿王。
      宋永琰的微妙反映怎生逃得过寿王老辣敏锐的眼睛,寿王心思一转,便朗声一笑,答到:“托皇上的鸿福,臣今日若能领略到昔日名动天下的才女华妃娘娘的才情,真是荣有幸焉,求之不得呢。但臣就只怕皇上只肯私藏不舍割爱呢!”
      宋永琰听罢此言,便向着台阶下刚要起身谦虚的推辞一番的华妃一摆手,道:“难得皇兄有如此雅兴,那就有劳爱妃了。”
      看着皇上挥手时轻慢的神气,再听得他讲话时表面上怜惜实则冷淡疏离的口吻,华妃心上涌出一丝不快,却也不敢抗旨,微微一福,道:“既得陛下与寿王殿下如此爱重,那臣妾就献丑了。”
      接过侍女递上来的箫,整衣敛容,端坐场中,苍茫的箫声就开始缓缓的从唇边溢出,流泻四处,鼓荡人们的耳膜,原来华妃今日吹奏的,是一曲《杨柳青》。
      《杨柳青》这支曲子的曲名取自《诗经·采薇》中的“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一句,表现的是妻子对远在边关久不归家的丈夫的殷切思念和对良人罢远征的企盼。曲调本就婉转低回,幽怨缠绵,而华妃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的箫声只将其演绎的益加哀婉凄绝,思妇对良人望穿秋水终不见的思念之情亦展现的淋漓尽致,动人心魄。
      袅袅余音已渐渐散去,但在座众人却都还沉浸在那份感伤里,久久难以自拔。
      宋永琰俯视这台下诸人陶醉的神色,再瞥见身边兀自神游、神色飘忽的曾芫弱,微微挑了挑眉毛,便向寿王问到以为如何。
      寿王自然是不吝一番溢美之辞。
      再问几位朝臣,众人也忙不恃的交口称赞。
      听着众口一词的赞美,宋永琰侧头看了眼身边的曾芫弱,笑问道:“爱妃以为如何?”
      “自然是美极妙极.”
      曾芫若也是微微一笑,温顺而袅娜的一低头,答道。
      那微一垂首间,稍露后颈一片洁白滑腻的皮肤,内敛含蓄中便又不经意的蔓延出一股她自己也无从觉察的蚀骨风情,宋永琰更是一阵心荡神驰,只觉得自己,醉的越发得厉害了。
      “那爱妃且说说,到底怎么个美妙法?”这句问话,闲适慵懒中又隐隐有几分调笑意味,那是宋永琰从不曾在人前显露的一面,一时全场俱静,且听曾芫若如何做答。
      “回皇上,奴婢少年时曾读过一首诗,‘几回花下坐吹萧,银汉红墙如望遥,如此星辰非昨日,为谁风露立中宵!’颇为感慨。而今再听娘娘这一曲《杨柳青》,奴婢是既叹服于娘娘技艺之高妙,又感佩于娘娘的一片良苦用心,一番……”锥子似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曾芫若话到了唇齿边,却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一番什么?”宋永琰的醉意,立时被曾芫若的这段话惊醒了大半,譬如当头被淋了一桶冰碴子水。他看妍妃跳舞,他听华妃吹箫,固然是因为兴致,但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在作祟——隐隐的,他希望他在借曾芫若之口赞美别的女人时,曾芫若会嫉妒,会动容,会吃味,会争,甚至会闹都没关系,没有,完全没有!
      非但没有,她还这样的,用着无私的、近乎无情的话语,将他推给别人。面上仍旧春风化雨,但心中,霎时已百丈寒冰。
      “奴婢惶恐,请皇上恕罪。”没有正面回应宋永琰的问题,曾芫若选择立刻跪倒在宋永琰的脚下,俯首认那她自己并不知道得罪,将自己一直低,一直低,低到了尘埃里。
      又是这样!
      看着曾芫若一味的恭顺,一味的卑微,宋永琰突然感到一阵气恼,又一阵气馁。又是这样,他就像一只被激怒的、失态的狮子,向着瞄准的猎物猛力一扑,但是,空的,猎物转身即重又钻回了自己深深的洞穴里。
      他使尽全身力气,而她,依然在另一个空间里,不疾不徐。
      “起来吧。”
      “谢皇上恩典。”
      他对她,什么都做不了,只有一次次的,无可奈何的,赦免,妥协。而她,亦一次又一次的,被逼到死角,又重新退回到自己的防线上。
      坐在近处的人们,将这场短暂的闹剧悉收眼底,而它也如石子般,在各人的心湖,投下各个不同的涟漪。
      寿王则是对曾芫若越发的好奇了,而苏彦如,则是疼,心疼得窒息,亦夹杂着矛盾的酸楚——自己深爱的人在别人的脚下俯首,那是他决不愿看到的,而他却是无能为力,但要彼此放弃,那却是更不能够,因为舍爱,那是剜肉剔骨,骨血分离。
      坐在远处的人们,则只是带着事不关己的心情远远观望,笑容在他们的脸上或绽开或枯萎,反射着各自的欢乐与忧伤。
      还有那更远处的水榭,黑沉沉的倒影在迷离的水色中轻轻摇曳,一时破碎,一时完整,那么轻那么静,逃离了喧嚣,只有月光,悄悄的泄露了它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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