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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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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个寿王就要进京了,晚上朕要在太和殿为他接风洗尘,你也去吧。”早上临去上朝时,皇上向她说了这句话。
自然是不能拒绝的,她谦恭的低下头,敛了腰,回了声是。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
要去赴宴,自然就要见到安王永瑗,也要见着那个人。
安王永瑗呵,犹记得当初他俩无忧无虑的嬉笑玩闹、畅谈古今之时,她从来都是叫他的名字的,便是在人前,也时常如此。若她开口叫他安王,那他就知道,她是在拿那个名头挤兑他呢。现而今,他是皇上血亲,朝廷重臣,而她,则亦是皇帝的禁脔,皇帝的妃嫔,当时只道是寻常,再回首,却已是百年身。见面只是徒增感伤而已,真真莫如不见。
而她与他,则已非争如不见,而是不能见,不可以见。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
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当年的梅香浮动、冷月清辉中,她累积的长久的爱与恋从心的伤口中汩汩而出,疼痛难当,她以为,那就是疼痛的全部,爱的全部,殊不知: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我就站在你面前
你却不知道我爱你,而是明明知道彼此相爱
却不能在一起
彼此相拥,彼此表白,心意虽已相通,但道路却仍然既阻且长,于是怀疑,于是迷惘,新的疼痛又来侵袭,腐心蚀胆,更加难熬。
但一曲《梅花三弄》里,他向她走来,伸出手握住她的,坚定地告诉她,如禀凌霜傲寒骨,自有幽香放上林。只要坚持,就一定会有圆满。于是相信,于是坚持,因为相信,所以坚持。
但却不料命运,却残忍的把他们彼此,推到了更遥远的距离。
那比最遥远更遥远的距离,不是明明知道彼此相爱
却不能在一起,而是明明无法抵挡这股思念
却还得装作丝毫没有把你放在心里
有人说,爱情如同吗啡,适量时让人安定,解除疼痛,过量时让人迷醉,幻想美好,长久后铭心刻骨,欲罢不能。但是时间无数的痴情人有情人,越爱只会越深,爱到唇边有血,眼中有泪,谁还能理智的计较剂量,把握分寸?
亦有人说,做戏的最高境界,就是骗过自己。若要骗得别人,需的自己先骗过自己,而她连自己的心跳都不能控制,又怎敢在人前表演她的若无其事,月白风清?
但终究是,皇命难违。
想见也罢,不想见也罢,哪儿由得她半分?
在这珠环翠绕、前呼后拥中,曾芫若,走出了这维仪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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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从边关回来的寿王宋永琮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刚刚走来的这名女子——曾妃曾芫若。曾芫若这个名字,他曾很多次的从他安插在京城的探子嘴里听到,但今天才是亲见。按照他们的说法,自从左相垮台之后,内廷的势力就全部的由他那个精明干练的五弟宋永瑗接手了,而外臣无法插手的后宫势力,则在高傲的崔皇后主动放权、把自己埋葬在佛经佛号声中之前,就已经一点一滴的,经由皇上的暗示汇到了曾妃的手中。那些探子还告诉他一个有趣的现象,那就是,依照曾妃现在的荣宠与权势,比之皇后来说,她缺少的,仅仅是一个皇后的头衔而已。而且以今上对她的信任与爱宠,只要她要求那个头衔,今上是会毫不吝惜的将之赐予的。但是曾妃自己,却一直对权力,甚至是皇上本人,都表现出相当的冷淡与漠然。毋宁说争权夺利,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情形,也没有出现。曾妃入后宫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她的娘家——曾府举家迁至富庶安适的江南名城南陵,让他们远离了湟川。
他打量着她,打量着这个王朝后宫实际上的掌权者。
她的身形,纤弱匀停,她的面庞,精致美丽。但是在这后宫里,毫不客气的说,于她不相伯仲甚至比她出色的美人,在座的就有不少呢!
他将目光转向她的下首,的确,那华妃,自有一番名门世家的典雅雍容风范,妍妃比之她,愈显得娇媚明丽,无双冶艳,妍妃旁边的林修容,瞳溢柔波,娇喘连连,更是几分弱柳扶风、西子病态,几多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但为什么他那雄心勃勃的三弟,偏偏就对她心折了呢?
就在寿王思考的时候,他所忖度的那个女子,似是不经意的,向他的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就在这一眼之间,他找到了答案——她的眼睛。是的,论风度,论才情,论样貌,她身上殊无特别之处,但她的眼睛,却能在一霎那间,就扣动人的心弦。
她的眼睛,是一口黑水晶波动的深井,在那无底的回音中,流露出一种超脱于世俗之外的理智与冷淡。而且在这之外,那瞳仁中还隐隐的泛着一丝怜悯的光晕,她看着你,就好像她已经看透了你的欢乐,你的痛苦,并且你的痛苦,她像是能懂似的。
她的吸引力,就在于她眼睛所透露的这种奇特而温柔的气息——这种理智的、冷淡的、圣女一般超脱而又悲悯的却又极富人情味的东西。
那种富于人情味的超脱与悲悯,是对在尘世的权欲中翻滚的人们最好、最有效的安慰——灵魂的镇定剂,而她形于外的理智冷淡,则天然的引爆了男人的劣根性,激起了男人本能的征服欲与占有欲。
征服欲与占有欲?
奇也怪哉,从他的手上过过了多少的美人才女,今天他怎的会对一个刚见第一面的皇帝的妃子就兴起了这末多的念头啊,难道是太久没有犒劳自己的缘故?寿王自失一笑,匆匆掐断了自己的思绪。
在寿王不动声色的打量曾芫若的同时,另有一双眼睛,也在克制而柔情的凝望着她。
从她出现在视线中的那一刻起,苏彦如就控制不住地、贪馋的看着她,虽则他的理智,在不住地发出警示的长鸣。
他看着她,穿过汹涌的人潮,穿过迷蒙的夜,像一首小令,从一则美丽的爱情典故里,从一首古老的爱情歌谣里,向他有韵的走来。
心,也在霎时间柔软,缠绵,如丝如缕。
忍受着嫉妒与痛苦的啃食,他看着她踏上台阶,走向了离皇帝最近的,那个位置。
就在这时,她忽然抬眼,看向了他,但闪电般的,又转开了去。那瞬间的对视,立刻就被夜间的风,无情的拂去了,不留一丝痕迹,仿若从未发生,但那一眼也足以让他明白,让他看清,那眼中无法负荷的痛苦与深情。疼痛,瞬时从心脏弥漫全身。
他记起了那夜,那个她封妃的前夜,她像个神秘而天真的小仙子,于他无知无觉间,降落在了他冷清而昏黑的内室。
她涨红了脸,用着她那颤抖的手,挑开自己的衣襟,就那样的,用她那双神情不堪负荷的眼睛看着她,祈求的,热烈的,痛苦的看着她。
那眼睛,温润而黝黑,仿佛随时会绽放最迷人的笑靥,又像随时会流下最最晶莹的泪滴;
那眼睛,饱含着满满的爱意和磐石般的献祭于他的决心,而她自己纯洁的身躯,就是她呈放在他们爱情祭坛上最无可置疑也是最为诱人的祭品。
不可抗拒的诱惑
不堪负荷的深情
毁灭的快乐,却也是毁灭的绝望,积毁销骨,镂骨铭心。
那夜,是他们彼此心目中认定的新婚之夜,但是却没有人,为他们唱起那只“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子之于归,宜室宜家”的歌。那纯然而美好的祝福,他们没有。
长川雁渡,影带沉晖;水屋轮翻,沙堤桥断;凫漂浦口,树夹门津;春萝络绎,野筱萦篱。樵子负薪兮危峰,渔夫横舟乎野渡。而她与他,则在这样的境地里,满怀喜悦,满心安详,倚楼听满川风雨伴潮生,携手共几度斜阳近黄昏。那是生的极致,爱的极致。但是他们,还不曾如此心意单纯的奢望,便告夭折。
他也知天若有情天亦老,他亦读过“天地不仁,”,但为什么,偏偏,苍天却选中了他们的爱情,作为苍天彰显他无情的战利品?
冰刀霜剑,不是梅花,何敢素标冷艳?
孤光残照,拟把疏狂,我要强求一醉。
好吧,既然天地不仁,那就且让他试试,他一个肉体凡胎的人,能不能从苍天手中,夺回他那仅有的幸福,就且让他看看,他能不能扼住,这可诅咒的命运!
苏彦如紧紧地抓住了手中的酒杯,暗暗下定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