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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北风肆虐百木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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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北风肆虐百木凋
数九寒天的地板,纵使穿了厚厚的冬衣,可寒气还是在瞬间就顺着跪着的膝盖,电流一样的蔓延渗透全身。但那寒气即使再重,也亦比不上我此刻内心里的冰寒。
说到底,从王公公的口中,一字一句吐出的那道圣旨,才是冰寒的所在。
呵呵,我周芫若何德何能,居然这样就升迁了呢,官比二品的女侍中,这后宫中多少使女世妇终生汲汲都难以企及的位置呢!而且那职位,在外人眼中,肯定也自是一等一的显赫与荣耀——掌御叙王之燕寝,并且掌御文书,这就意味着,从今往后,我就要寸步不离的跟随帝王身后,随侍左右了呢。
果然是天恩浩荡啊,不过这样的天恩,却也只叫此时的我,心境益加沉重罢了。
原来这几日都悄无声息的皇上,并不是已经另觅芳草、取次花丛了,而是盘算了这么个法子啊。不由得在心底淡淡苦笑,皇上啊皇上,纵然是此情无计可消除,那也是因着另一张温润笑颜,我不忍心欺哄,可您这一番作为,倒是要叫我何去何从,情何以堪?
日日面对着你,低头抬头眼里都是你
日日跟随着你,视线中感官里都是你
但我不能骗过自己
不能骗过自己的心
我的眉梢眼底都是那道清俊身形
我的脑海心下都是那束温柔光影
现在的我
连自己都无法再骗得过去
那又叫我如何再来面对你
面对你的爱宠,你的亲密?
虽然还是在正月里,但宫里却已早早褪了过年的气息,尤其是这几天绵绵不断纷纷扬扬的大雪,更是将大地紧紧地裹在一片萧杀的白里,处处玉树琼枝银装素裹自是不错的,但那种无处不在的静谧,却是叫人的心底,也无端端生出几分感伤与压迫来。
幽篁馆外,难得空闲的我正站在一棵树下,怔怔的看着雪景,看得出神,就听得身后传来一声“芫若”,那声音本就不大,被强劲的北风一吹,更是彻底的飘散破碎在了空气中。
身体都被这彻骨的寒冷冻得木了,但还是慢慢的将头转了过去,是永瑗。
好久都不曾见他了呢,久到我都快记不清永瑗清澈的笑,故作顽劣的表情了。
微张了嘴,想向他露出一个清浅笑容,可刚转张开嘴,一股风就猝不及防的灌进了嘴里,于是那笑容,也就显得有几丝勉强,几丝干涩。
“大冬天的,怎么站在这里吹风?”隔着凄迷的风雪,我看不清永瑗此时的表情,但语气里的关切与嗔责,却是不容忽略不容置疑的。
心里立时因着这句话,开始一丝丝的回温,暖暖的。可也有些好笑,从来都连自己都不会照顾的永瑗,却反而责备起我来了。
没有接他的话,只向他问了句:“怎么这么久都不来找我?”话一问出口,连自己都嘲笑起自己来了,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不禁的抬眼瞅了永瑗一下。
永瑗倒像是没觉出来,答到:“哦,最近我们都改在文华殿议事了,等商议好了,再将结果呈给皇兄。”
“原来这样啊。”文华殿与御书房一个坐落在皇城的中心,一个坐落在皇城的西南角,难怪!
“芫若,听说------”我还在想着文华殿的方位问题,就又听永瑗期期艾艾了一句。
永瑗期期艾艾?这不是他的作风啊。
我嗯了一声,抬起头,看向他,“怎么啦?”
“听说皇兄------”说到这儿,永瑗却似说不下去了一样,顿住了。他的眼底,写着关切,也写着为难,还有一缕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痛,我立时就明白了他问的是哪桩了,应该就是我和皇上的那点宫闱间的暧昧的纠缠吧。
这毕竟是一个皇帝的私房事,纵使他是皇帝最爱宠的弟弟,也是不能随便妄议的。
我轻轻摇了摇头,勾起一抹虚浮的笑容,道:“没有。皇上与我,什么都没有。”永瑗是皇上的胞弟,亦是我的挚诚好友,事情倒底是怎样,也没什么好瞒的,我自然也不妨坦白的说出来,让他知道。
“哦。”永瑗的话,说不出来是什么味儿,有如释负重般的放松,也有了如指掌般的了悟与------怅然?
一时间,他与我,俱是无言。
万籁俱静,唯余风雪的凄厉的呼号。
“永瑗,有什么办法可以出宫?”刀锋样的风,割的脸生疼。站了许久,这个在心底已经是千回百转的念头,终于鼓足勇气吐了出来。我蓦地转向永瑗,道。
永瑗的身体,似乎轻微的颤动了一下,霎时,飘落在他宽阔肩头的雪,簌簌。
“芫若,皇兄对你------”他开口时,还是温和的劝慰,但当我飘忽目光对上了他清亮的瞳仁,等着他的说辞时,他倒像是说不下去了,欲言又止,又止欲言,最终,却只将与我交汇的眼眸转开了去,艰难的,可又是坚定的。
“我知道。”看着他的为难模样,我倒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那你-----”
“永瑗,我知道皇上对我是存的什么心思,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对皇上,又是什么光景?皇上对我的既怜爱且纵容,能维持多久?”长久的压抑,长久的承受,此时却是如洪水一样的排山倒海的爆发,泛滥,我的激动,像是吓着了永瑗,他温热的手,一把握住了我冻的冰凉的手,唤到:“芫若。”
但我已是不管不顾了,只迫切的希望找到一个宣泄口,“永瑗,你知道吗,也许对你皇兄来说,在身上带着别的女人的脂粉香时又施恩般的赐予我以爱怜,或者,将我当成笼中的一只金丝雀,堆砌富贵荣华,恩赐钟鸣鼎食,偶尔呵护临幸,这便是他给我的爱了,是他给我幸福的方式了,可这对我来说,恰恰是最不能忍受的。永瑗,你能明白吗,你能了解吗?”
“我明白,我都能明白,可是芫若,皇兄是不会放你走的。”永瑗不知是否是受了我情绪的感染,也激动起来。
倏地,他双手用力的、几乎是狠狠的扶住并捏紧了我的双肩,似要强迫我去看清什么,力道大的我不由得一声轻呼,
“永瑗?”永瑗的话,尤其是那句“皇兄是不会放你走的”,将我本来就微弱的一丝憧憬彻底扼杀,但他的莫名激越,不知为什么,却更让我心惊,有什么东西,似乎已水落石出,明明白白的摆在了我的面前,又似乎是呼之欲出,只待我伸手捅开那层隔膜,可我却怎么也看不清、摸不透、抓不着。我不由自主将迷惑不解的目光投向永瑗。
永瑗的脸上,那种激动,已经褪去了,渐渐的,浮现而出的,却是一种古怪的克制神色。永瑗毫不闪避的任我的探究的眼睛逡巡他一晌,匐然的,他抽回了搭在我肩头的双手,向我朗朗的说了一句:“好,只要是你想的,我一定帮你达成。”然后,就头也不回的大步向外走去。转眼间,他笔挺的背影已穿过角门,消失在了一片白茫茫之中了。
看着那一片苍茫的白,那一片湮没永瑗的无边无垠的白,不经意的,心下泛起一团浓重的无力与惶恐,慢慢的,竟觉得永瑗刚才走出去时候的笔挺沉稳的背影,其实也透着孤独和苍凉。
是吗?会吗?
永瑗,他是那样一个纯净、骄傲而又生气勃勃的人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