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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忽还乡(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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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霆最终还是没勉强我,我还是继续开我的客栈,他还是继续跑他的江湖。
其实这厮就是这么死性,要是他当时再强硬一点点恐怕我就跟他走了,毕竟这西线战事正紧,谁也不能保证阿达人明天不会打到庆都来,我嘴上说是不怕,心里却也是怕得紧的。再说我这些年虽说是历练了不少,但毕竟是妇人家水性,他其实只要再坚持一下,我也会不管什么房子啊名声的跟他走。只可惜——哎算了,其实要叫我真的狠下心来一走了之我也是舍不得的,倒底还是在庆都生活了十年啊。
不过话说回来,我在京城也是生活了十年,又是为着什么走得这么干净呢?要是放在以前我绝对会说是那皇帝对我动武逼得我不得不跳江,被好人所救然后就误打误撞地来到了庆都;可我一直想不明白的一点就是中间那段空白——从我接旨直到醒来的那段空白——话说我是跳了江,可庆都在上游京城在下游,我怎么会逆流而上跑到庆都来了?还有,从京城到庆都,要是走陆路大概要半个月,走水路的话大约是二十天,这中间至少有个十天左右的断档呢,中间又发生了什么耽搁了?还有,葵哥父子发现我时,我一身伤痕地倒在这客栈门口,显然是人有意为之,这人又是谁?我满身的伤痕又是谁弄的?——我问过葵哥,可他也只是茫然地笑。
这些问题困扰了我已经十年,我以前每每想到这些就会心下暗恨:老娘的也特狠了些个,弄得我一身的伤,要不是那个叫无澜的老道出手相救,我早没命了——话说这无澜还在八年前保下了我腹中的孩子,只不过这孩子不争气,去年得天花死了——算来他连救我母子两命恩情实在是不浅,只是他是个云游四方的道人,想报恩也没地方报——不过我现在也想开了,这些事情说不清楚的只会越想越头疼,还是不要管它了,过好当下要紧。至于那些报恩啊复仇啊什么的,一切随缘吧。
特别是现在这个战争将至的节骨眼上,还是想着怎样保命要紧。
“不好意思啊金三公子,您也知道现在这战事越来越急,保不齐那天阿达人就打到庆都来了,所以啊,小店不做酒菜生意了,若是您看中了小店的招牌酒呢,倒还有些存货;若是看中了这店里的桌子椅子啥的也不妨,价钱奴家可以和您商量着办;若是要吃菜,对不起,从今儿个起小店不做了,您还是到别地儿去吃吧!”我笑容可掬地往外面撵着客人。
“二娘子,你听我说,说,好,好吗?”这金三自从上次叫王婆来说媒又被我拒婚后,一见到我就变得结巴起来。
我很没耐性地挥了挥手:“说吧,我听着呢——哎朱大哥不好意思啊,小店——”
“我,我明天就要走,走了。”
我愣了一下:“——朱大哥啊,真是不好意思得很,小店真的不买酒菜了,若是要打酒——”
“爹,爹让我去投,投奔泉州的二,二叔。”
“——您要三斤英雄泪?好嘞!二子——”
“你,你愿不愿意跟,跟,跟我一道走?”
我白了他一眼,继续做我的撵客工作。
“我,我,不,不会勉强你,我,我,只,只是想帮,帮你逃出去……”他涨得满面通红,“我们可,可以,兄,兄,兄妹相,相称……”
“兄妹你个头啊,”我笑着嗔了他一眼,“你还比雷大人还小俩月呢!”
“可,可,我,我还是担,担心,你。”他结巴得愈发厉害起来。
“好啦好啦,想来接老娘的人多的是,哪儿轮得上你?你还是少操这份闲心,好好为自己考虑下吧,虽说当时你爹做得的确过分,但也不至于真的就让他断子绝孙,你还是跟他讲和吧,我不会计较的。”我一面说笑着,一面把他往外面推。
他红着眼睛看着我,似乎是想在我脸上看出一点懊悔或是难过之类的表情,可惜的很的是我这张经历了二十几年磨砺的脸上的表情自然得是无懈可击,没有半点他所期望的神色。他默默地垂了头,转身走了。
我的眼泪簌簌而落。
能走的都走了,这偌大的庆都城里,只剩下像我这样的无处可奔的天涯沦落人。
没有亲人,没有故乡,甚至连个真心相交的朋友也没有,想来我十年前是名满天下,十年后也是名闻庆都,到头来却连个要投奔的地方也没有。真可笑,真可笑。
二十年来如一梦,此身虽在,所付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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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想到的是我的结局来得这么快。
我冷冷地从马车里伸出头去盯着前面那个倨傲的背影,从鼻子里面哼了一声:“我还以为是谁呢!想不到方大将军也会干这种强抢民女的勾当,想不到啊想不到!”
方曼之没有回头。我甚至都能猜出他肯定是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大将军好生叫人寒心呢!”我见强激他不行,口气又软了下来,“大将军好歹与奴家相交一场,眼下这个情况,您就不能明白些给奴家说说么?就算是掉脑袋的事情,也得先让奴家知道,也做个明白鬼不是?”
“闭嘴。”他总算开了口。
“大将军,您总算是开金口了啊,嘿嘿,”我干笑了几声,既然他开口了就表示他有所松动,要从他嘴里套出话来就是早晚的事了,“大将军您有所不知啊,自从您被皇上召回京城去了以后,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在挂念着您呢!”
“雷将军虽说是年轻,但也还算是不错,去了前线这一个月,好像也没让阿达人占到什么便宜。但毕竟这西边的战事也不是闹着玩的,听说连雷将军本人都被流箭射伤了。”
“大将军您在京城,皇上也没怪罪您吧?皇上召您回去想必是为了东边的战事吧?毕竟甄大人没有实际作战经验——”
“甄慧生么,”他说,“以前倒没看出来他有什么大本事,不过现在想来,他这十几年来想必也是不甘于窝在京城的。”他应该是笑了一下,“不过他到底是那个小孩子脾气没改,光是纸上谈兵,空口说白话那怎么行!”
“京城那边究竟怎样了?”我不免有些担心,虽说这些年我或多或少地想回京城去看看,但我还是不想回去当炮灰啊,毕竟人的小命还是最重要的,“是不是甄大人打败仗了?阿达人打到哪里了?”
“扬州。”他冷漠地说,“阿达人在扬州城里屠杀了十三天。”
“啊!”我惊讶得嘴巴好半天合不拢来,“天啊,这也太残忍了吧?阿达人疯了么?再怎么说我们皇上身上还流着他们的一半血呢!”
“和亲有个屁用。”他难得地冒出一句粗话,“先帝朝嫁过去的定襄公主已经被阿达人杀了,阿达人的皇帝把她的头装在匣子里扔给了江襄看。”
“江大人?”我想了想,对了,前些日子不是在说朝廷把他派去跟阿达人谈判了么,听方曼之这口气这谈判肯定也黄了,“江大人回来了么?”
“回来了。”他似乎又笑了一下,“他劝皇上开战。”
“难得啊,连铁杆的求和派江大人都请战了,”我感叹着,“这下大将军可有了大展抱负的时机了!”
“哼。”他轻不可闻地哼了一声,沙哑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模糊而诡异,“其实,谁都不想打仗。”
“也是呢,”我在马车上颠得晕头转向,迷迷糊糊地回应着,“谁不想过安生日子啊……我说方曼之……要是我这回……能平安走出京城的话…….你一定要负责我回庆都的路费……”
夜风微凉。大路上似乎只有我们这一车一骑在赶路。
我在踏踏的跑马声中颠得头疼,思路却如同水洗过一般清晰,仿佛在很久以前也有过同样的经历似的,黑暗中我感到方曼之把头伸了进来,说了句——
对不起。
你又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了不是?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从你一开始不由分说的把我掳上马车我就知道。但我还是跟你走了不是?你说我这人傻呢不是?
我感觉似是有只蝴蝶落上了我的眉心。有点凉,有点痒。
我伸手去想把它轰开,却摸到了方曼之的脸,想是有段时日没修理胡须了,胡子拉碴的,摸起来有点硌手。
手上一片冰凉,原来我摸到了他脸上的泪。
冰冷的,滚滚不断的眼泪。沿着我的手掌一路下滑,一直滑到我宽大的衣袖里面去。
“别哭。别哭。”我喃喃地安慰着,泪水却如潮汐般,铺天盖地的淹没了我。
我知道这次上京凶多吉少,也知道这八成是皇上的意思,你只是身不由己罢了。我不怪你,真的。
只希望,你能替我们大乾的百姓,守住这已经饱受蹂躏的半壁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