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自难忘（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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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个很美的名字，”我心下一动，点头赞叹，“想必定是个绝代佳人。”
“长得只能说是十分清秀罢了，倒也不能说是绝代佳人。”他淡淡地说，“不过倒是十分知书达理的。”
“那是，想必是书香大族风家的女儿吧？你倒是好福气，风家也是江左高门，他家的女儿竟肯给你做妾，啧啧。”
“是她自己做的主。”他笑着说，“据说当时她把她那位当着国子祭酒的老爷爷气得一连半个月都没有去上朝，后来好容易从床上爬起来了，就急急地到我府上来，劝我说他们家是世代的书香门第，女儿嫁人也必嫁的是读书人，嫁我这种武人不合他们的家族传统；再说我已经有婚约在先——”他看了我一眼，“——他们家的女儿是万不可能给我做妾的，叫我死了这条心。”
“我看他该先去劝他孙女死了这条心再说。”我哑然失笑。
“老人家溺爱孙女，其情倒也可以理解，”他说，“当时我就跟他解释说我从来就没有要纳他孙女做妾的想法，如果风家小姐一意要嫁，倒不如我们先见上一面我当面好好跟她说，毕竟她现在只是仰慕我鱼石矶保卫战中的威名才执意如此罢了。”
“然后你们就见面了，”我眼珠转了转，“哦，然后你们就看对眼了，然后你就答应人家了，我说的没错吧，哈哈！”
“我们是隔着屏风见的面。”他不慌不忙地解释，“风家的家规严格，未婚女子是不能随便见外姓男子的。我就问她，嫁给我就意味着一年到头聚少离多，你可愿意？”
“大将军为国戍边，此社稷之福也，妾身如得侍将军，三生有幸，安得以儿女之情以为念哉！”我幽幽地吐出一句。
他惊异地看着我，仍旧接着问：“嫁给我就得时刻担惊受怕，你可愿意？”
“大将军为社稷出生入死尚且不惧，妾身虽愚，亦识大体，何惧之有？”
“我是个粗人，嫁给我你就得和我一道布衣粗食，你可愿意？”
“将军尚简，必能爱卒如子，妾虽鄙陋，亦尝闻兰陵武穆（注1）之事，私心慕之。愿随将军左右，虽荆钗布裙亦无恨矣。”
“我是有婚约的，你嫁给我只能为妾，你可愿意？”他深叹了口气看着我，眼里有种深深的怜惜。
我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吐出：“我，愿，意。”
“真像，真像，”他喃喃地说，“你知道吗？你刚才说的，还有说话的口气跟她简直是一摸一样！”
“是吗？”我手一拍，笑道，“倒也真真是一段佳话，这风小姐倒是个性情中人，换做是我会不嫁的。只是她虽然愿意，风家会同意吗？尤其是她爷爷。”
“后来据说她在家里阵仗闹得挺大呢，差点把命都搭上了，老人家最后没法子，也就答应了。只是后来他从来就没给过我好脸色看。”
“该，该！谁叫你把人家的宝贝孙女拐走了啊？”我拍着手笑道，“算来她也是命不济，跟着你这么多年怕是没过几天好日子吧？先是一年到头为边关的丈夫担惊受怕，好不容易丈夫回京了，却又立马被皇上下了大牢——”我偷偷地瞟了他一眼，继续说，“——后来虽说是放你出来，但你却又丢官去职沦为平民，这样一个弱女子跟着你四处飘荡受苦，你倒也忍得。”
“她不会再受苦了。”他颓然地坐下说。
“诶？”
“她死了，早在五年前。”他手里捏着一个青瓷杯子细细地把玩着，“我在死牢里见的她最后一面，我以为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她了，就劝她改嫁，甚至把休书都写好了。”
“她先是哭着不肯，后来见我生气，也就接过了休书，只是转手就把它撕了。”
“我知道她其实是个挺倔的女子，也就不敢再逼她，只是叫她走。她也不再哭哭啼啼的，只跟我说了一句：‘将军，愿他日九泉之下，勿得忘妾。’”
“我是个粗人啊，”他长叹一声，眼里泪光闪动，“哪里知道她当时已经怀有必死的念头！后来我被方大人从刑场上救下来后，我第一个念头就是回府去向她报平安，但是，回到府中只看见了她的尸体。”
他又陷入了沉默，我也不敢再多嘴，只得站在地上一直把他看着发呆，一直发呆到我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啜泣声。
我一看是二子，就骂道：“做什么又在这里嚎丧！谁叫你来这儿的！”
“二娘，是您……”
我脸一红，仍旧老着脸说：“去去去，没见到老娘有客吗？哎——对了，你到后面的酒窖里去把店里最好的英雄泪搬一坛子来。”
“是。”二子一道烟儿赶紧溜了。
我回过头来，对上他疑惑的目光，坦然地笑着说：“美酒配佳人，美得你！不知道明天是不是还能这样安生地开着客栈呢，干脆先把这些存货处理了再说。”
我接过二子抱来的酒坛子往他手里的青瓷杯子中满满地倒了一杯，“万大哥，请！今天我们不醉不休！”
“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他凝视着杯子，然后一饮而尽。
我的眼里一下子涌出了泪。
……
后来我想是喝了很多，眼皮子沉沉地抬不起来，耳朵边上老是有个人在反复地唱着“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怕应休见，刘郎才气……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搵英雄泪……”
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搵英雄泪？英雄泪？
哦，英雄泪，英雄泪，不是我店里的招牌么？这天气尚且不算冷，没必要喝温过的啊……非要喝温过的么……好吧好吧我去给你温……谁呀，死拉着我干什么，我要去给客人温酒……哦，你说什么？再说一遍……算了算了…….我现在头晕得很，没心情听你说这些……头好晕……胃好痛……
他后来说，那夜我吐得翻江倒海的，自顾自地说了很多，边说着边还又唱又舞的，样子疯狂得很。我说，我的酒品没这么差的，你少哄我。他不可置否地笑笑，那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我说了什么吗？
我低头作冥思苦想状，倒也隐隐地记起了那天的一些事情，于是我跳了起来，柳眉倒竖凤眼圆睁地指着他无比愤怒地大吼，你这个淫贼，竟敢占老娘便宜！
我没有啊，他笑得是一脸无辜，是你主动的送上来的，我怎好意思拒绝你呢！
妈妈的雷霆，我本来看在你对风琳琬深情一片的份上还当你是正人君子来着，没想到却也和一般男人一样改不了嘴馋好色的本性，趁人之危，我呸！我咬牙切齿地想着，声音却是止不住颤抖着问他，后来怎样了？你抱了我过后又把我怎样了？
也没怎样啊，就是亲个一下两下而已。他笑笑说，那天我问你的话，你有没有在考虑？
诶？话？我使劲地想啊想，只记得那天我一个趔趄跌倒了他的怀里，后面呢……对了……这厮趁机占了我便宜…….好像他是在我耳边说过什么…..仿佛是人的名字似的——对了，他说过，凝儿，还说过，阿竹。
凝儿，阿竹，为什么这属于我的两个名字，都唤不回你呢？隐隐约约的听到他在耳边如是说。
阿竹？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
阿竹。我记得葵哥曾经也是这样叫过我的。我跟他讲我小时候好在外面和男孩子们打架生事的，别看我当时岁数小，还是孩子中的老大之类的话。他就问我那你的手下们平时怎么称呼你啊，还是叫你老大么？我说哪儿是啊，我那时很瘦嘛，他们都是叫我小竹竿的。
我记得葵哥当时一听这话就笑了，仍是那种温和笃定的笑容，他就这样笑着看着我说，小五你现在也很瘦呢，他们说的倒也没错哦，你瘦得像株竹子一样。
我当时有些气恼，想我妩月好歹是一有名的妓女的说，怎么在他眼里跟个细竹竿一样？于是我就拿出以往对待客人的绝招儿满面娇嗔地对他嚷嚷着，哎呀哎呀不理你了，居然说人家长得像根竹竿，哼！一边使劲儿捶打着他的胸脯。他立马就慌了，红着脸急急地向我解释着，不是不是，我没有说你难看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小五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你的气质就像那竹子似的，怎么说呢——呃——又清雅又高洁，看上去让人特别舒服——大概他也被自己有潜力说出这样肉麻的话吓住了罢，他这儿话音还没落完，人就跑出了几丈远，边跑还边说，小五，我以后就不叫你小五了，我叫你阿竹可好？阿竹——
不要，我不要叫阿竹。我心里不知怎地一滞，对这个名字有一种莫名的抵触：你再叫，我真的就不理你了——不理你——你也别想我嫁给你——
后来葵哥就再也没叫过我阿竹。
现在想来，如果葵哥还在的话，如果他还愿意叫我阿竹的话，我也是愿意的。
只是他已不在。
正如雷霆那晚说的那样，毕竟是风风雨雨一道走过来的人，哪是能这么轻易的就能忘记得？
他如此，我亦如此。
不思量，自难忘。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自难忘（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