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江月》温江南

10、忽还乡（2）

　　也就五天的功夫，我们就到了清江中游的中转重镇范城。

　　相比于京城和庆都的繁华喧嚣，范城要显得宁静从容得多，大腿般粗的铁链子哗啦啦滑动，古老而厚重的吊桥缓缓落下的声音震落几片了早衰的枫叶。

　　“枫落吴江冷。”车进城门时，我悠然地吐出一句。

　　方曼之没有看我，仍旧是牵着他的马走路。

　　“您倒是悠闲得很呢，”我看着他的背影，这人这几天来一直都只肯给我看他的背影，“回去迟了不怕上头怪罪么？”

　　“歇一下吧，你累了。”他突然回过头来很诚恳地看着我，声音是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温和，“就歇一天，好罢？”

　　我愣了半天，然后狂笑起来。

　　“你怎么了？不舒服？”他有点无措地看着我，好看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眉间的皱痕若隐若现。

　　“你别，别这样子，我受不了。”我好容易止住了笑，对他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后说，“你不要对我太好了，我不习惯。再说这样子也不像你方曼之了。”心下不由得小小的鄙视一下自己，能得到方大美男的哪怕是回眸一顾，那可是当年多少怀春少女的梦想啊。可如今人家出于愧疚对你好点儿，你却直呼受不了，妩月啊妩月，你可真是贱命一条啊！

　　“受不了也得忍着，”他瞬间变回了他那张亘古不化的冰山脸孔，而且冰层大有加厚的趋势。

　　“呃，随你吧。”反正以后我和他见面的时间也不多了，就随他去吧，我这样想着，就说，“可能是我没看习惯吧，你别介意。”

　　“我永远不会和你计较的。”他笑了起来，冰山般的脸孔在瞬间融化。

　　我不得不感叹下上天造物的神奇，居然能把这两张看上去截然不同的脸完美无缺的叠合在一起，笑起来的方曼之，跟平时的方曼之简直就不像是同一个人。

　　那样风华绝代的笑容。秋日明亮的阳光缓缓地在他的脸上流动，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眼神潋滟犹如夜光杯中微微晃动的葡萄酒。

　　真个是万种风情。

　　我满足地看着他对我笑，心里突然变得很安静。这些天来关于大战将至的忧虑，身世之谜的疑惑，无处投奔的感伤还有对雷霆的种种莫名其妙的感觉都如同烟尘般忽地迸散了。

　　只剩下他的那个笑容。

　　后来过了很久以后，我仍能清楚地回忆起当初他的那个笑容，以及笑容背后的那一抹隐藏得很深的苍凉而无奈的意味来。

　　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我看着他大笑，笑得春光灿烂，笑得无限凄凉。

　　茕茕独立世间行，相逢一笑非我心。人世间委实是有太多的不得已啊，又何必奢求过多？

　　曼之，这一天对我来说，足矣。

　　****

　　算命的易老蔫曾经说过我“命犯桃花，此生必是坎坷多难，受尽千夫唾骂，万人指目，颠沛流离，不能善终。”

　　我记得当时他说这话时，闭上了眼，一脸叹息的表情：“可叹二娘子这样难得的好人物，竟是这样的结局，可惜啊——诶？二娘子，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有啊，”我当时心下虽是一凛，但也没怎么放在心上，毕竟我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还有什么坎儿是我妩月过不去的？可叹这易老蔫还在旁边一个劲儿地替我抱不平，好像他才是那命犯桃花的人一样，“唉，二娘子啊，命数不可改，好自为之吧。”

　　什么命数不可改，放屁，放屁。

　　“放屁！”我冷冷地看着面前的雷霆说，他脸上虽是蒙着一块黑巾，但从那双冷冽的眼睛看去，分明是雷霆无疑。我走上去一把抓下他的黑巾，“蒙着这劳什子干什么？想让老娘跟你走就明里正道的来，莫不是是怕老娘吃了你不成！”

　　“你还不明白吗？”他痛心疾首地看着我，又指着靠在墙边的方曼之说，“你以为他是带你出火坑吗？他明明就是把你往火坑里送！京城，你一进京去，他马上就会把你送到那皇帝面前去邀功请赏！哼，方君彦，当初我究竟还是错看了你——”

　　“我知道啊，他已经跟我说了，我都知道的。”我笑得一脸无辜，手指轻抚上他流着血的面颊，“看，流血了吧，平日里我怎么说你来着，叫你不要吃酒使气，凡事不问个青红皂白就动手伤人——”我掏出一块绢子细细地擦拭，“——你老不听，看，弄伤了吧，把人家大将军的手也划伤了呢。”

　　“你究竟想怎样！”他眼眸里戾气大盛，左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大吼，“说！你究竟要怎样才肯原谅我？说！”

　　“这话可是从何说起呢？”我笑意不减，“想来你也没得罪我什么啊。”

　　“你真的是要我死你才甘心吗？是不是？”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悲凉，“也罢了，这本来就是我欠你的，还你便是。”说着拿剑的右手便是一横——

　　“慢！”我都还没在惊诧中回过神，方曼之早已纵身一跃，伸出手来死死地抓住他的剑锋，“万钧兄，万事慢慢商量着办，不要意气用事。”

　　“放手！”雷霆死劲把剑一拽，无奈方曼之虽已是满手鲜血，但仍旧死抓着剑锋不放，他斜睨了方曼之一眼，冷笑，“你这又是何必！你不是恨不得我早点死吗？算来我这命也是欠了你一份的，用不着你在这儿惺惺作态！”

　　“没错，我是有理由恨你，”方曼之平静地看着他，“但现在不是论及个人恩怨的时候。你也知道现在的战局，大乾需要你。”

　　“什么破大乾，与我何干！”他笑得愈发肆意，“我告诉你方曼之，那些所谓的忠孝节烈在老子看来当个屁！我不是曾经忠孝节烈样样俱全吗？你看看我现在落得个什么下场！那些大臣人前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全是些男盗女娼的货色！什么见风使舵、落井下石、墙倒众人推那都是全挂子的武艺。南清謌那个狗屁昏君，你以为我还会替他卖命么？”

　　“那又怎样，反正我也不会跟你走，”我接过话头，“我早说了，你现在这穷酸相我瞧不起，既然方大将军要带我上京，不管是见了皇上做个皇妃也罢，还是进了将军府当个小妾也罢，总比跟着你混要强些，我才不这么傻呢。”

　　“再说了，”我用另一只手一根根把方曼之的手指从他的剑上剥离，“他来接我也是皇上派下来的差事，要是完不成可是掉脑袋的事情——”我用衣袖小心翼翼地替方曼之擦拭着伤口，“——我怎么忍心让我心尖尖上的人受一点点伤嘛！即便是龙潭虎穴也少不得去逛一逛了。”

　　方曼之看着我，唇线紧抿，想必是我弄疼了他的伤口的缘故。

　　“放手吧，”我的视线落在了雷霆抓着的那只手上，“你也该放手了，你的手劲太大捏得我手腕子生疼。”

　　雷霆怒视着我好一会儿，才放了手。我活动了一下手腕，对方曼之说：“我们走吧，大将军，再迟些个客栈就关门了，叫老板专门起来开门就不太方便了。”

　　“你、别、后、悔。”后面他的声音听上去带着嗜血的味道，“甄智已经败了，阿达人，哼，现在已经打到清江边上了。”

　　“所以，我才要上京城。”我嫣然一笑，脸色却白得吓人，“我不是你，雷霆，我不会逃避，因为我是大乾人，这是我的命。”

　　此生必是坎坷多难，受尽千夫唾骂，万人指目，颠沛流离，不能善终。

　　这就是我的命啊，今生注定多磨难的命啊。既如此，那好吧，认命罢。只是——只是我不希望，我在乎的人因为我而受到伤害，曼之如此，你亦如此。

　　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把我忘的干干净净的，继续跑你的江湖才是正经。

　　好自为之吧，万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