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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自难忘(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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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为什么方曼之这样对你么?”雷霆笑着抿了一口酒,“你变了,变得太陌生,陌生得令人害怕,不消说他,就连我都不敢相信你会变成这样。”
“我跟你的关系挺熟么?”我心下有点好奇这雷霆到底和我是什么关系,如果只是普通的妓女和恩客,也犯不着如此说话,如果说是像方曼之那种也跟他有过一段什么恩怨纠葛的话,这雷霆十年前还是一位边关大将呢,也没什么时间上京来逛妓院,更别说和我发生过什么的了——何况我记忆里根本就没有他的影子——不过也不能这么说,我沉江前后的那一段还有六岁以前的那一段记忆不是没有了么,他或许是出现在那一段的人也说不定——我沉江前后的那段,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月左右怕是不大可能,那他应该十有八九都是我六岁以前记忆中的人了——那应该是亲人罢?哥哥或者小叔叔之类的,不过该不会是和我指腹为婚或者养在他们家里长大给他做媳妇的吧?因为他看我的眼神有点不大对头——应该不会是罢,他看上去比我大十多岁,我六岁的时候他都该娶亲了,没啥必要在等我长大中浪费青春,而且那时的京城雷氏虽说没有他当镇国大将军的时候那样威风,但论其声望也不至于讨个媳妇也要弄个童养的,而且还是个长相丑陋的童养媳——我不是说过么,我小的时候瘦的跟个皮影没两样——这么一说他很可能就是我的哥哥之类的,那这样我岂不是成了京城雷氏家族的人了么?天哪——还好我当初没答应嫁给雷震,要不然以后真相大白,我还拿什么脸见人。
他不答,只是用眼睛盯着酒杯,似是在测量杯子与眼睛的距离,我只得又低下头去算我的账。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不过这么一点子高,”他用手指指自己坐着的矮板凳,“知道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呵呵,你说:‘哥哥你长得好英俊,我长大了要嫁给你。’”
我一时无语,难怪街坊邻居老爱说我没皮没脸的,原来这泼皮无赖的素质历史悠久,“三岁看老”的俗话果然不是随便说的。
“家母当时就笑:‘凝儿啊,雷霆哥哥比你大十几岁咧,等你长成大姑娘,他都成老头子了,到时候你还肯嫁他么?’你就抱着我的大腿说:‘我不管,哥哥你一定要等我长大哦,到时候你骑着大马来娶我。’”
我无语,无语,丢脸丢到家了。
“所以我现在来娶你了哦,”他轻笑,“现在还不算迟罢?”
“你又没骑大马来,我才不嫁你咧。”我嘴一撇,合上账本,“你看看你现在这幅潦倒样子,又没房产又没田地的,我嫁你喝西北风啊?你该不会是看上了我这家店,想让我倒贴吧,呸。”
我笑笑正要从柜台后面出来,却发现不知何时他已经挡在了我的面前。
“你们这些练家子啊就是这点不好,仗着自己会一点子武功就天天在人前显摆,”我两手在他的胸口上一推,“让开,老娘要过路。”
他定定地看着我,刚毅的脸上有着痛苦而扭曲的表情。良久,他伸出手来把我轻轻地抱住。
“忘了罢?还是根本就不愿意想起呢?”他在我耳边轻轻地呵着热气,“算了,就让我抱一会儿罢,以后我不会再来了。”
“你要去哪儿?”我艰难地仰起头问他,不知为什么心下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为什么……不……试着……留下……你也知道最近的战事越来越急……”
他慢慢地把我放开,半低着身子看着我:“保重,凝儿。”说毕粲然一笑,转身离去。
他果然是风采卓绝的美男子。
我自叹着坐到椅子上,心里变得空落落的。呆呆地望着外面渐次湮灭的灯火好一阵子才想起该叫二子来插上门睡觉了,却发现这小子早已没了影。老娘的,自打这小子摸清了雷霆几乎是每晚必来之后,也越来越托懒了。
我抱起沉重而光滑的门板,慢慢地把它们嵌入门框槽中,这客栈的大门已经是很有了些年头的了,我插上最后一块门板,却发现它与门框之间有个大约一指宽的缝隙。
“这门板也该叫余木匠来换一块了呢。”我喃喃地说,心绪却不知怎地就转到雷霆那里去了,或许在我的记忆里,他正是那块最后嵌上去的门板,一旦残缺,我的整个记忆就会轰然崩溃。
现在还在这里的我是否是真正的那个我?我不知道,本能地,我从第一次见到雷霆起,心里就对他有种莫名的情绪,故意去撩拨他却又假装不懂他说的话;又是把他扔大街上又是放倒的却又有意无意地替他打掩护;既想知道我和他的过去又害怕知道,甚至在方才他就要说出关于我身世时,撒娇弄痴地糊弄过去;明明一直不大喜欢他这种闷骚劲巴不得他早些走的,但他真的走了,我又会感到心里——怎么说呢——空虚。
我是永远不会像方曼之所希望的那样过安生日子了。因为我知道我的记忆里缺失了一段故事,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真的非常重要,如果不能把他想起来,或许现在存在着的我,将不会是真正的我。
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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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铃还需系铃人,要想知道我的身世真相,找雷霆是最快不过的了。不过这人到也真是一根筋,说不再见我就真的不再见我,任我把庆都都找了个遍也愣是连个影子也捞不到。
也罢,退而求其次吧,去找雷震问问,他和雷霆是堂兄弟,或多或少会知道一些关于他的事情的。这样想着,我就来到了将军府。
“可不巧了二娘子,雷大人前几天就走了。”看门的老仆毕恭毕敬地回答。
“走了?”我一想这几天庆都城里的情形,也就猜着了七八分,“可是上前线去了?”
“是啊,据说皇上把方大将军召回去了,这鱼石矶也没人守着了,要是丢了怎么得了,所以想来想去就只有雷大人可以接任了,这不,连夜就走了。”
“朝廷不是还有辅弼上将军甄大人吗?把他派过来不就得了,老是窝在京城里又算什么?”
我心里不由得一阵不平:娘的甄慧生,当年辜负了槿姐姐也就算了,现在你最好的朋友遭到猜忌被迫离职,你就该主动替他分担担子才是,一辈子靠着老爹的庇护窝在京城里当个有名无实的上将军算什么男人!空长了这幅好胎子骗骗女人罢了。
“上将军也上前线了咧,现在阿达人在东边也开战了。”
“啊?不是说朝廷已经派玉大人去议和了吗?阿达人最近翻脸可是越来越快了。”
“玉大人到底还是年轻气盛啊,”老仆感叹着,“阿达人开价要八百万缗每年的进贡,玉大人当下就翻了脸不同意,把他们的皇帝惹恼了,这不又打起来了。”
“何必呢,这一开仗花的钱并不见得比进贡少,”我点点头,“反正都是在我们老百姓身上出是了。”
“所以说呢,朝廷把玉大人降了职,又派江大人去了,我也是前几天听雷大人说的。现在这东边战事也是急得很,说不定皇上召大将军回去就是为这呢。”
我心里虽想着按着这皇上的性子是不大可能,但还是隐隐抱着一丝希望:“但愿是这样,毕竟大将军守这鱼石矶还是不错的,这几年西边都安静了好些。”
“唉,要是雷大将军在就好了。”老仆突然说了句,“他若在,战局也不至于如此,要知道他可是当年的战神啊。”
“雷大将军隐迹江湖都快五年了,谁知道现在他在哪儿呢?要说我们雷大人也不容易,几年来一直在找他想请他出山的,却一直没找到。”
“即使找到了怕他也是不会轻易出山吧?”我微微冷笑着,“当今圣上当年是怎样对他的,他能随随便便就忘了?冷却了的心是不会那样容易就复活的,这皇帝既要他替自己守住这半壁江山,又不给他生路,难道他还会傻到再回朝廷么?”
“喂,你不想活了,这当今圣上怎么是你乱说得的,小心你的脑袋!”老仆白了脸,压低声音呵斥道。
“那刘独眼不是还被皇上请到宫里去说书么?”我笑笑说,“皇上啊宽宏大量,不会跟我们这些贱女子一番计较的,既然雷大人不在,我也就不敢造次,我走了,老伯。”
我沿着街道边上慢慢走着,大概是嗅到了战祸将至的气息,一向繁华的庆都这几天显得冷冷清清,沿途的店铺多是关着的,即便有几家开着的也是忙着处理存货好跑路。看来这次阿达人的来头不算小,方曼之又不在,就雷震一个人,能撑得住场面吗?我不由得有些为他担心起来,虽说这厮平日里在我面前老是没个正经的,但说实话他还是不讨人嫌,自打一听说了我是妩月后见到我就跟躲瘟疫似的唯恐避之而不及,想必是被我的来头吓破胆了——嗐,到底还是不谙世事的年轻小子啊,想到这里我又想起了我家的死鬼,他走的时候才只有十九岁,离正式服兵役其实还差一年,当时我就死活拉着不让他去,说是你大哥在十二年前就随老秦国公战死在大散关了,现在你又走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家里只剩下我和爹爹两个人,靠谁来支撑门户啊?为此我对着差官又是骂又是嚎的,撒泼的名声儿不一会就传遍了半个庆都,最后还把金知县都引来了——金知县就是那西门金三公子他爹,管着庆都府府治所在地庆余县——这老家伙皮笑肉不笑地对我说:“二娘子,现在国难当头,你却为儿女之情不让自家夫君为国效力,该当何罪呀?来人,把他们给本大人拉开,把这泼妇拉下去重打二十大板!”——我至今都还记得那场耻辱,当时我一边挨着板子一边破口大骂狗知县你他娘的生了三个儿子却没一个上战场,我咒你断子绝孙!不得好死!——这诅咒算是应验了一半,他那大公子不久得了花柳病死了,二公子也因和一流氓打架而被人家捅了个透明,剩下的这个老三说来也活该气死他,说是这辈子非我不娶——哼哼,老娘见了你没吃你的肉就算好的了,还嫁你?且不说你那该拔舌头下地狱的老爹,听着你住的地儿老娘就不爽——西门,听着就跟听那西门庆似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像你爹这种没人性的狗官,活该养出你这个冤孽!活该断子绝孙!只是——只是我家葵哥又造过什么孽啊?还没正式成年就被拉去当兵,连自己的遗腹子都没有见上一面就死在边关了,最后连这遗腹子也夭折了,这真是——老天不公啊!
“二娘子,二娘子。”有人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回神一看原来是余木匠,他看着我一副悲戚样儿就上前关切地问道,“二娘子想必是没有亲戚朋友可以去投靠罢?不打紧的,这鱼石矶哪是那么容易被攻破的,当年阿达人的皇帝不是被雷大将军打死在鱼石矶下了么?况且方大将军……”
“也是呢,”我忙截住他的话头,最近我听这俩人名听得耳朵都起茧了,“老余啊,我店里的大门有块门板已经不能用了,你看你有空没有给我换一块——”
“成,成!”他答应得挺爽快,“只是二娘子啊,其实你也没必要换什么门板,虽说鱼石矶是易守难攻,但现在朝廷不是把方大将军换下来了么,说不准哪天鱼石矶一失守,庆都八成就是前线,到时候什么砖啊瓦啊都得被打得个稀巴烂,你又把门板修好做什么?”
“你别管,反正我出钱就是了。”我也懒待跟他废话,转身就走。
“二娘子啊,我说你还是快点收拾细软走吧……”他的声音还在空气中回荡。
我鼻子一酸,泪珠子就噼里啪啦地滚落下来:走,说得容易,往哪儿走?一个守寡的年轻女人,带着两个半大小子,又没个亲戚朋友,在这种乱纷纷的世道里,往哪儿走?在战乱中女人和孩子都是累赘,谁又肯收留我们?再说就现在这个世道,外面到处都是剪径暴乱的,外出说不定更是难保安全。倒不如破罐子破摔就留在庆都算了,万一雷震本事不济让阿达人打进来了大不了就是一死罢了——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暗暗为雷震担忧:这厮平日里老嬉皮笑脸的看上去没多大本事的样子,在这种关键时候能行吗?嗐,也怪朝中无人,要是——
要是雷霆还在,方曼之没走就好了。我也忍不住这样感叹。方曼之不知道怎么样了,反正他已经走了大半个月,现在怕是早就到了京城了罢,要杀要剐只能听凭皇上高兴了——不过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听到京城那边来的有关他的半点消息,或许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至少说明皇上还暂时没打算动他。
至于雷霆,想到他我莫名地就有点不好受,好像我欠了他什么似的。也是呢,人家曾是正正经经的一镇国大将军,还是威名远扬的一镇国大将军,那气势该有多拽啊,现在却被你一个开客栈的低贱女子奚落,人家面子上能过得去吗?唉,看来这辈子也别想再见到他了,身世之谜也别想解开了……
“二娘,二娘——”我抬头一看,见是二子飞跑,便问:“干什么这么慌,吃饭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急——”
“有人找二娘呢,现在在您卧室。”
“什么?你们一天到晚吃了老娘的饭到底消化到哪里去了?老娘的房间是随便让人进的?”
我心头火起,他娘的,到底是哪个鸟人居然敢擅闯老娘卧室?寡妇院是随便进的吗?得赶紧去看看——于是我一阵风似的就冲进店里,穿过几道门来到了我住的后院。
“二子,随老娘进去,免得又给那些街坊邻居找闲话来说。”我有些忐忑地走到紧闭着的门前,抬脚正欲一踢——
“轰——”门自动打开了,带起的一阵风刮得我的衣裙猎猎飞扬。
“客官好大的力气!”我心里头更虚了:该不会是有人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后想来杀我吧?——可我妩月除了拒绝过皇上外,也委实没得罪过什么人啊?——唉完了完了,把皇上得罪了那还不算最大的一头?肯定是皇上知道我没死就派人来杀我了。
“不是力气,是内力。”来人纠正我说。
我一听声音是雷霆的,就乐了:“你不是说你不来了吗?怎么又来了,哎呀既然被人家的魅力迷倒就明说嘛,干嘛扭扭捏捏的让人家心里头白惦记。”
“你还惦记我?”他有些惊讶,“真的?”
“骗你干什么,我还以为我那天说的话把你得罪了,所以一直心里头都有些不过意。”我讪笑着,“大将军您千万别放在心上,那天我只是开玩笑罢了。”
“别叫我大将军,这里没有什么大将军,叫我万大哥。”他很认真地又一次纠正。
“好吧,万大哥。”我知道戳了他的伤处,也不敢多废话,就单刀直入地问,“万大哥找我何事?”
“收拾东西,跟我走。”他简洁地说。
“不。”我更简洁地拒绝。
“走!”他冷冷地说,上前来一把捉住我的手腕就要往外拖,我一面死命挣扎,一面说,“有话不能好好说吗,干嘛要拉拉扯扯的!再说我现在是寡妇,住的地方是你随便进得的吗,又是能随随便便就跟你走的吗,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你又不是我什么人,凭什么让我——”
“我是你未婚夫。”他简洁地说。
我如遭雷击似的一下子呆立在那里:天,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居然发生了!我居然,居然是这个长我十二岁的男人的未婚妻!
“什,什么时候定下的亲事?有什么凭证没有?”待我稍稍恢复了一下意识,就迫不及待地问出口来,见他面色沉重,又小心翼翼地向他解释,“你大概也发现了罢,我有些事情记不得了——”
“这个,”他拿出半块玉珏来,“看看吧,上面有你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南风凝,庚午年三月十四日辰时。”我念了一遍,仍是摇头,“对不起,我还是想不起来——”
“你的呢?”他痛心地看着我,“你的那块在哪儿?”见我一脸愕然,他自嘲地笑笑,“找不到了?呵,我真可笑,居然等到现在还指望你能想得起来——”
“你该不会——”我小声地试探着,要是真是这样我可就成了耽搁一代名将大好青春的千古罪人了,“——不会一直都没娶妻吧?”
“嗯。”
“啊?!”我大吃一惊:像他这样的极品男人的宝贵青春我怎么赔得起哟!完了——
“不过有一房妾室。”他不慌不忙地补充。我长舒了一口气:还好他身边还有个女人,这多少减轻了我的负罪感。我便笑着说:“她肯定是很好的女子吧?能跟你在一起。”
“她叫风琳琬。”他似是陷入了回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