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江月》温江南

6、纵使相逢应不识

　　我早就该想到，王婆那婆子的嘴是把不住风的，果不其然，在我一气之下告诉她我是妩月后不出半个月，这官府的人就找上门来了，而且看来这妩月的面子还挺大，劳动了庆都府守将雷震不说，连一向不大出门的玉知府都跑来了。

　　玉知府长得倒是珠圆玉润的跟个陀螺相似，他刚在包厢的上座上坐下就用袖子不住地揩汗：“哎呦这鬼天气怎么这么热？我老早就该跟皇后娘娘说让皇上给我换个地方做事的，你说是吧，雷将军？这庆都虽说富庶，可这天气——真不是人住的地儿！”

　　“我们问正事吧，玉大人，”雷震接过我端上来的茶喝了一口，“其实上次我也来问过的，老板娘说是没有见过家兄呢，是吧，老板娘？”

　　“哼哼，”玉知府干笑了一下，下巴层层抖动，“我看未必，既然有人说——”他用一双肿泡眼把我上下打量了一圈，“不错不错，看起来是有点像是在风月场上摸爬滚打过来的，不过可惜的是当初我不过是个小知县，没那个钱上京去一睹这妩月娘子的风采，要不然说不定我还可以认个真假的，雷将军是京城人，想必该是见过的，怎么也会认不出来，还是——哎呦你这死奴才怎么扇扇子的，扇了我一头灰！”

　　“玉大人莫开玩笑，那时我还天天在家里念书习武呢，哪里有功夫四处走啊？先父那时可逼得紧呢！”这雷震，平时我说他是个小毛孩子懂个什么男女之情他还不承认，现在倒好，主动承认自己小了。也是，我艳帜高涨的时候他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黄毛小子，哪有什么资格逛妓院啊？我心里想着，嘴上却说：“两位大人是来问雷霆将军的事情的么？这个奴家委实不知——”

　　“我问你老板娘，”玉知府打断我的话，“你当真的妩月？但说无妨。本官和雷将军还有在场的人对妩月娘子的风采都是极仰慕的，就连那王婆本官也叮嘱过了，叫她不得出去乱说，她虽说好搬是非，但涉及到这种事情还是有分寸的，你大可放心。”雷震也在一旁点头附和。

　　“嗐。”我叹了口气，心想管他的了，纸是包不住火的，说了也不妨事，就是不知道他俩知道这个来干什么，我上前一步跪倒在地，“奴家不敢向两位大人隐瞒，奴家的确是当年的妩月。”说毕，我便以袖掩面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边哭边用眼睛偷偷睃着他俩脸上的表情。

　　我看见玉知府倒抽了一口冷气，侧过脸去看着雷震，雷震看着我若有所思。

　　过了好一会儿，还是雷震率先开口：“那玉大人，我们把她带去罢，是真是假见过大将军自然就知道了。”

　　大将军？我心里转了个弯儿：大乾朝能被称作大将军的只有镇国大将军一职，而前面的雷霆他们不是还没找到么？那这个大将军是——

　　仿佛是为了验证我的猜想，玉知府笑笑看着我说：“老板娘，见了方大将军也不必紧张，你们是故人，也该好好叙旧，哎，那说书的刘独眼现在在哪里呢？本官倒是又想听他说《惜江月》了，哈哈！”

　　曼之？他说的是方曼之？我一下子咬白了嘴唇。

　　雷震默默地看着我，好半天才说：“走吧，老板娘。”
　　***
　　再次见到方曼之的时候，是在玉知府的府上。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窗外只有一点点微光。屋里只点了一盏灯，他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射出了一道浓黑的影子——和他人一样，是冷而硬的侧面。他垂着眼睛正在看一本书，并没有注意到有人过来。

　　直到玉知府肥胖的黑影扫到他的书上，他才意识到这屋里有其他人。他站起来，脸上仍是没什么表情：“玉大人，天色已晚，不知大人到访所谓何故？”

　　“下官前来拜访大将军，只为向大将军引见一个人，”玉知府趔到一边，扭过头对我说，“老板娘，快拜见大将军。”

　　我忙上前跪倒在地：“奴家见过大将军。”

　　“你起来。”我忙站起来，仍是低着头不敢看他。“把头抬起来。”他的语气冷得像冰，我怯怯地抬头看着他。“转一圈来，我看看。”

　　我慢慢地转了一圈，顺便把这屋子扫视了一遍，发现这玉知府早就溜走了，屋里现在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我的脊背悄悄地爬了上来，我呆立在原地，看着他同样呆立在原地的身影，一时无语。

　　于是我们就这样一直相顾无言地欣赏了很久自己的脚面或是对方的影子，最后还是他先开口：“我还以为你早就死了。”

　　是啊，妩月早就死了，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人称李二娘子的人。

　　他走过来，影子沿着我的裙脚慢慢地向上爬，直到完全覆上了我的脸：“这十年来你过得好罢？”

　　“托大将军的福，过得还好。”

　　“你也变了不少啊，我差点认不出你来了。”他看着我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记得你和你姐姐一样，也是个单纯烈性的小姑娘……”

　　“哦。”

　　“这十年说过就过了，人都得变，”他踱回椅子上坐下，“你也坐吧，像以前一样，别拘束。”

　　我讷讷地坐下：“大将军可不能这么说，您的风采可是一点也不减当年。”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似是在笑：“嫁人了吧？夫家是干什么的？”

　　“奴家的夫君姓李，是城东开客栈的，五年前在收复大散关的那场战争中战死了。”

　　“可有孩子没有？”

　　“有一个儿子，去年害天花死了。现在就奴家还有几个伙计守着店度日。”

　　“哦，”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我又清晰地看见了他眉间的那道皱痕，“我也有个儿子，算来今年该七岁了。”

　　我皱皱眉，想起了王婆张瘸子他们说的那些不好的传闻，但又不好说什么，只得问：“大将军这十年来过得还好吧？老夫人，公主还有小公子都好吧？”

　　“家母去年过世了，因为最近边关战事多，也就守到断七就走了。至于公主——”他沉吟了一下，“他们母子应该过得还好吧。”

　　“这样啊，”我点着头，心想着照这样冷场下去玉知府他们交给我的任务恐怕完不成，天一亮方曼之就要上京了，怎么办？干脆眼一闭心一横豁出去算了，“曼之，你不要走好不好？毕竟我们也是十多年没见了……”说毕泪如雨下。

　　“曼之，曼之，”他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似乎隐隐含着冷笑，“他们都告诉你了？要你来留我？”

　　我低着头：“其实我也不指望凭我能留下你，只是你也知道罢？当年的大将军雷霆——”

　　“当年的雷大将军虽说被贬为鱼石矶守将，但在五年前与阿达人交战中大获全胜，军队一直打到了大散关外，可是后来怎样？朝廷十万火急地把他召回去，一回去就以图谋不轨的罪名将他下狱，几乎丢了性命。”

　　“后来虽说是免了死罪，但也丢官去职，至今下落不明。大将军您是聪明人，这雷大将军的前车之鉴难道还不够深刻么？”

　　“还是大将军以为，您在朝中有什么倚仗，能让皇上不敢对您轻举妄动？”我微微笑着，语气不由自主地变冷，“是您那挂名驸马的身份？还是您与那些世家大族的交情？你要靠甄家？玉家？风家？还是江家？您自认为与他们的交情能比得过他们家族的利益么？”

　　“当年康临雷氏也是名门大族，雷霆一倒就元气大伤，现在还只剩这雷震将军当个守将撑着门户罢了。大将军您以为，现在的方家除了您之外还有人么？大将军可别忘了您是谁的后人，不是奴家口冷，你们方家之所以落到如今这样靠您独立支撑才勉强维持着朝中的地位，都是拜历代皇帝所赐。从开国的孝元皇帝一直到孝熙皇帝，哪个不是防着你们方家的？当今皇上也不例外。大将军，皇上如何对您，想必您比谁都更明白。”

　　他坐在那里一脸寂然，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

　　“奴家把窗户给您关上，立秋了，风已经开始凉了呢。”我讪讪地笑着去关窗户，一阵冷风吹得我寒毛直竖，他方才看的书也被吹得哗啦啦翻页一直翻到书皮。

　　我一看是本《南华经》，就笑道：“大将军，这本书不适合您。您是终究逃不脱朝廷的——”

　　话音未落，下巴就被他猛地捏住，他冷冷地盯着我看，眼睛似乎要把我看出一个洞来。

　　雨下得哗啦哗啦。

　　我暗自赞叹这习武之人就是厉害，方才还离我几丈远的，一眨眼的功夫就飘到我跟前来把我的下巴给捏住了。也不知道他的下一步打算是要把我怎么办。是直接掐死，还是先奸后杀？——呃，想歪了，打住打住。

　　我正暗自盘算着这一对一的对决我的胜算有多少时，他终于开了口：“你和你姐姐，还是不像……”他的眼里涌起了一种难言的悲哀，用手抚过我的右颧，“你这儿，没有那颗泪痣。”

　　他在说什么？我脑子有点蒙了，呆呆地看着他。

　　“回去吧，安心过你的平凡生活，不要再参与这些事情了。”他慢慢地松了手，拂袖而去，我只听到他低不可闻地说了句，“谢谢你。”

　　谢谢你。他说。那段刻骨铭心的感情，那个十年来自己心里一直挥之不去的痛，最终也只是换来一声谢谢而已。

　　曼之，曼之，我曾经无数次地幻想过我们再度相逢的场景，却怎么也没想过会是这种结局。许是时间太长，许是路程太远，当我们再次相遇时却悲哀地发现，记忆中的那人早已被流年偷换。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