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生死两茫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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葵哥告诉我他的名字之后，我无语凝噎了很久。任我如何天马行空地会想象，也实在无法把眼前这个清秀腼腆说话结巴的少年和那满脸横肉手持两板斧开口鸟闭口鸟的彪形大汉联系起来，这李葵的老爹给儿子取名儿，委实强悍了些个。
然后我就见到了那位强悍的老爹，他也就五十岁左右，脸上的皱纹尚少显得光溜溜的，一双细长的眯缝眼精光四射——老实说葵哥跟他长得不太像，葵哥应该长得像他那早死的娘。这位李老爹看着我一直笑，笑得我心里直发毛，正自寻思他是何意时，他冷不丁地开口：“姑娘，你给我儿子作媳妇儿咋样？”
葵哥立刻跳了起来，这回他倒不结巴了：“爹您别开玩笑，人家是姑娘家怎么经得起您这样说？”
强悍，委实强悍。我在心里暗赞一声，面上却做羞赧状低头不语。
“我爹他，他不是……这个意思，他意思是……看，看姑娘的样子像，像是无处可去了的……不如，不如就暂，暂住这儿，日后……有，有亲戚的消，消息……再去投奔不迟。”葵哥结结巴巴地向我解释着，我低着头只能看见他那双绞得发白的手。
“咳，咳，葵大哥，我想喝水。”我半低着头，以手抚胸，边咳嗽边哑着嗓子说话，作一副弱不禁风的娇弱状。以我多年在风月场上的经验看，只要我作出这幅模样，没有人是不会中招的。果然我数到三不到水就递到我嘴边了，我正要抬手去接，他却通红着脸止住我：“姑娘身体弱，我，我来。”
李老爹在一旁笑得那叫一个灿烂。暧昧地说：“姑娘你既然喝了我家的茶，就给我家做媳妇儿吧。”
我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这老头子未免也太……不要说我是个来路不明的姑娘，就算我是一正经人家的女孩子，也得问一下我是否有人家儿，再叫媒婆来说才是。就这样当着我的面大剌剌地向我提亲，又算是哪门子的规矩？难不成是吃准了我没别地儿可去？哼——我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李伯伯，李大哥，你们的大恩大德，奴家感激不尽。只是婚姻大事须得由父母作主，奴家的父母虽说是下落不明，但这事儿奴家是做不得主的。”
李老爹轻哦了一声，又笑笑说：“姑娘别往心里去，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姑娘若是不嫌弃我这个糟老头子的话，就认我当干爹，住在这儿好了。姑娘你是不知道啊，最近这青峰岭失守，阿达人又一路打进来了，外面到处都乱得很，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在外也不安全。庆都好歹是个大城，留在这里要安全些。”
“谢谢，爹。”我牵着他的衣袖柔柔弱弱地叫，搞得他也同葵哥一样红了一张老脸：“好啦，好啦，乖孩子，你刚醒身子骨还虚得很，早些睡吧，我们就不打搅了。”说着摆摆手就同葵哥走了出去。
也许是从那是开始我就下定决心要过安稳日子的罢，从我说出我叫岳小五那时开始，从我认李老爹当干爹，和李家父子生活在一起开始。现在想来，干爹真的是个很好的人，虽然有时候也会故意板着脸训斥我几句，但他大多数时候都是乐呵呵地笑着对街坊邻居们夸我说：“看看，我们家小五不错吧，不但模样儿长得没得挑，还能干的很。看见没有，这账本就是她记的。你们看这字，啧啧。”然后附加上一连串他的标志性呵呵大笑。
而葵哥则不然，他的性子和他爹截然不同——他是个沉默内向的人，甚至有点儿木讷，我叫他的时候他也是常常呆呆地看着我一会儿后然后才说：“呃，呃。”记忆中他是个敏感而细心的人，总会在夏日里我在外面玩累了回来时给我倒一碗井水镇过的槐花蜜，要是在冬日就是刚烧好的热茶——有时候我故意嫌烫不喝，拔下簪子在杯子里搅啊搅的学着以前江襄的分茶(注1)，他不懂这个，但也不恼，也不问为什么，只是看着我笑。
那是一种温和笃定的笑容，有着与生俱来的干净与清澈。相比于甄慧生的倨傲飞扬，玉卿侯的风流倜傥，江襄的温文尔雅甚至方曼之的风华绝代，他的笑是淡淡的，安静的，仿佛开在暗处的栀子花。
就这样在这里生活下去也罢，我当时真的是这样想着，在他看不到的角落里望着他的背影心下暗暗盘算着，再给我两年时间，等我长到了十八岁，等我渐渐忘却了过去的那些人和事，就嫁给他和他过一辈子也不错——我们就接手干爹的生意然后做大，不仅是在庆都，还要在全国都开分店，还有——生三个孩子，不论男女老大就叫大子，老二就叫二子，老三就叫三子——名贱些好叫也好养，不要叫那些高贵文雅的——比如说妩月，比如说曼之。
方曼之，曼之。尽管我努力地想忘记这个名字，但却总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附带着想起那些在京城的日子，想起他冷而硬的面容，想起他笑起来风华绝代的样子，想起他写在纸上的那些瘦硬却充满杀气的字。
那些华丽而又伤感的岁月，那些想忘却又无法忘怀的人。我郁闷的时候也常常独自斟一壶英雄泪，站在窗口处慢慢地喝着，想起那些事情的时候，心里总是浮上些薄薄的愁意来。甄慧生恐怕早就娶妻了吧，像他这样的绝色美男娶亲是荼毒天物不娶更是荼毒天物，只可惜了木槿姐姐；玉卿侯听说这几年升迁得很快，这之中或许有他那被立为太子的外甥的功劳，更多的则是他那夫人的功劳——玉卿侯尚清江长公主，而清江长公主是当今皇上的亲姐姐，岁数自然比皇上大，皇上又是玉卿侯的亲姐夫，又比玉卿侯大好多，所以这公主整整比玉卿侯大了一轮，当时玉卿侯提起这门亲事的时候，那一脸哭丧的表情简直恨不得死了才好——这事说起来也怪他那姐姐作孽，为了扳倒甄贵妃，同时让玉氏家族在朝中的势力得到巩固，竟把自己的亲弟弟的名声和终身也搭上了——这清江长公主虽说是出名的皇族美人，但是，怎么说呢，名声不太好——呃——有些事情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反正这公主就是凭着这些林林总总的事吧，深得圣宠，皇上把贯穿整个大乾朝的清江都封给她了，足见圣眷隆重。清江长公主原来的驸马是江襄的哥哥，据说脾气比江襄还好，但最后也没活过三十，江驸马死了皇帝就要再为她选驸马，一时间朝廷大哗，大臣们争着把自己的儿子往火坑里推——也许在他们看来这不是火坑，公主深得圣宠，在朝野的影响力非比寻常，与公主结亲也就把自家的势力和皇家的利益牢系在了一起，何乐而不为。当时据说甄慧生也有份，不过皇帝正为他二姐的事情恼火着呢，哪会让他再到自己面前碍手碍脚，而且玉皇后的枕头风一吹，这清江驸马的头衔就落在玉卿侯头上了，按玉卿侯的个性是死活也不会同意的，事实上也如此，要不然一场亲事怎会一直拖拉到我离开京城时都没办好，不过我来庆都不到三个月朝廷就颁了降清江长公主，大赦天下的旨意，也不知道他最终怎么会妥协，我只是听说那公主有一次把他召到宫里长谈了一整夜——当然我是相信他们只是长谈，并没有做那些市井传闻里所说的不堪之事——玉卿侯虽说为人风流，但也并非轻薄无耻之徒，要不然也是称不上京城四公子的。反正最终他成了清江驸马，还和方曼之一道被称作什么“京城二马”，羡煞旁人。不过在我看来，他们只是两个被权力牺牲了的男人而已。
他们之中过得最安稳的恐怕要数江襄了，做着朝中的户部侍郎，娶的是一个富商家的小姐，稳重谨慎地过着日子，平淡得这十年来我几乎没有听到过什么关于他的传闻，也许在四公子中，他才是真正成熟了的，懂得珍惜当下，明哲处世，一如如今的我。
或许我也还没有修炼到他那种境界，因为我总是忘不了曼之，方曼之。这十年来，我从来店里吃饭住宿的客人们那里也听说了不少关于他的事迹。朱屠户说这方驸马爷虽说以前没带过兵，但也还算不错了，皇上把他配到岭南去做交趾郡守将，两年来蛮子们倒也不敢北犯，所以说皇上就升他的官，又把他调回去了；对门买茶汤的王婆好嚼个舌根，说是那朱屠户懂个屁，这方驸马爷能回京城，还不是靠的他那风骚的婆娘？——哼，那女人早就被皇上盯上了，岂有白白落到他人口中的道理，就是因为他们来往的太频繁了，为了堵住大臣们的嘴，才故意作出这种高姿态的；烟花巷的张瘸子说得更玄乎，说是这方驸马爷回来不到一年，这公主就生了一个儿子，据说和皇上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只有住西门边上的金三公子还算厚道，他是方曼之的忠实崇拜者，就跟方曼之崇拜雷霆差不多，每每听到这样的流言他都要脸红脖子粗地跟人家争论：你们这些人懂什么，一天到晚吃多了没事就知道嚼舌根，我们大乾要不是靠着方驸马雷将军他们这样的将领守着的话，你们能过安生日子吗？真是——嗐，好男儿志在四方，李长吉说得好啊——“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这读书读书又有何用？当今的朝廷能让我们这些读书人一展抱负吗？正所谓“百无一用是书生”……
曼之，方曼之，这十年来，每当我快要将你忘记的时候，你总是以这样的形式出现在我的生活中，也不知道这些街谈巷议里的你，该是一幅怎样的神情。
还是那张平时冷硬着，眉间有道深深的皱痕的脸吗？还会有那样非常罕见的，一出现就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绝世风姿的笑容吗？还会用那样凌厉的字迹写着那个“滅”字吗？还会在月白风清的日子里，偶尔想起世上曾有个女子叫做妩月？
曼之，曼之，你可曾晓得，当初在我的□□之夜，你醉倒在我的怀里，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的时候，我是多么想答应你的要求，以一个卑微的女仆的身份陪侍在你身边和你过完这一辈子的啊，可是——时光流转，即使我再怎么想答应你，也是无法办到的了，就如同你眉间的皱痕，纵使我再怎么极力想替你抚平，但它还是刻在那里，犹如你的伤痕。
曼之，曼之，想必当初你亲眼目睹我沉江，你的心一定是很痛苦的罢？只希望这痛苦能随着时间慢慢平复，只希望你认为斯人已矣，追怀亦枉然，而渐渐地解脱。
曼之。请你务必记得，妩月已死，生死两茫茫，不要，不要再为她伤心，最好能——忘记她。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生死两茫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