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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十年(4) ...

  •   “……只见那妩月傲立船头,手指着皇帝说,‘昏君,昏君,国难当头连个妓女也不如,就你这样儿的还想睡我!门儿都没有!’只听得她大笑三声,纵声一跃,可怜!正是:香魂一缕随波逝,徒留余韵满乾坤……”

      店里生意好的时候,常有个四十多岁的独眼来这里说书挣口饭吃,独眼姓刘,平时我就叫他刘叔。刘叔大概走过很多地方,他说的书大多就取材于各地的逸闻趣事,然后经过他一润色就改成了令人津津乐道的段子,比如说老秦国公之死给他改作叫什么《散关决》,比如说名妓妩月沉江也被他编成了一个叫《惜江月》的段子。

      “……后来皇帝就着急了,连声叫:‘给朕捞,就是把清江搅浑也要把她给朕捞起来!’于是就派了一千禁卫军拦着江面捞了整整三天三夜,看官你说奇怪不,这妩月就跟化了水似的,硬是一根头发也没捞到,倒是清江乌云压阵,电闪雷鸣,阴风怒号,浊浪排空。于是方驸马甄侍郎等一干大臣们看不下去了,就一起去向皇帝求情,说;‘皇上啊,您看这天气不好,也捞不出什么来,反正这清江流急水深,人跳下去定是没有活路的,不如就此罢手,也显得皇上大度,不然皇上当真和一个女人计较起来,岂不是折损了皇上的天威而让抬高那低贱的女子了么?请皇上三思。’……”

      “后来这皇帝就患上了怪病,经常头晕目眩,以至于目不能视物,夜里时常听到妩月姑娘在外面叫‘昏君,昏君,还我命来!’于是皇帝就把妩月姑娘封为清妃,命人在清江边妩月姑娘沉江的地方修建了一座祠堂和衣冠冢,岁时享祭。每年的五月初五据说是妩月姑娘的生日,百姓们都要来这祠堂和衣冠冢来吊唁祭拜,请求清妃娘娘的保佑,也就是现在俗称的吊“风流冢”,正所谓……”

      这刘叔虽说是少了一只眼显得有点怪异,但这一点也不影响他说的书的精彩,就拿这《惜江月》来说,要不是我就是第一当事人的话,我都真的会把他说的那些荡气回肠的细节当成是真的,为这妩月的悲惨遭遇掬一把同情泪了。不过老实说我其实也没他夸张得那么美,以至于让皇帝见到我后酒都灌到鼻子里去了——实际上当时皇帝是把酒都洒在衣襟上了,还劳烦我破费了一条罗帕——我给他后他就没再还我。还有我和方曼之的那一段也说得忒那个了,实际上我虽说是出身青楼,但也没他说的那样主动,而且方曼之要说名士不假,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本就一个活脱脱的冰山,要让他做出那种风流惆怅的儿女之态,呃,我的老娘哎,这种样儿的方曼之我想都不敢想。

      即便是如此,我还是乐得这刘叔来我这里说书的,因为他说书的时候总能吸引很多的客人,客人们听着听着的听饿了听乏了我的生意不就来了么,而且即便是他说《惜江月》,虽说有些地方有点失真,也是好意帮我宣传,人家皇帝都不恼,我也犯不着跟他计较。听着他把我吹的神乎其神的,我还有点小小的得意。

      有一回趁着听客们散了他准备走人的时候,我便问他:“刘叔,你说的这妩月姑娘沉江的过程是真的么?那个什么祠堂衣冠冢还有祭拜的事儿有么?
      ”
      “这沉江的过程,我也是听人说的,至于那些说辞有的保留下来,有的我也改动了的,那个祠堂衣冠冢嘛,老实说是老百姓们集资修的,开始官府还管,要叫人拆了,不过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任由着百姓们去祭拜了。”刘叔缓缓地喝了口茶,叹息说,“要说这妩月姑娘倒也是可惜了的,这么好的一个神仙似的人儿,落得个这样的结局,而且现在的朝廷也还是这个老样子,她死也是白死,我倒是替她可惜儿的了。”

      “嗐,死就死了,我们倒也是白叹息罢了。”我也跟着像模像样地叹着气,心里却想着果不其然,我还以为这皇帝什么时候良心发现了想起给我建个祠堂来着,结果是这么回事。还是老百姓厚道啊,那些达官贵人,没一个好东西——呃,也不能这么说,方曼之他们几个还算不错吧,嗐,说起来也是十年前的事情了,谁还记得谁啊,算了,不想了。

      “李二娘子啊,你说这阿达人会不会打到庆都来呢?你看最近这官府紧张得。”刘叔又开口道。

      “谁知道呢,混一天算一天罢咧,”我懒懒地拨拉着算盘,“最近的生意更不好做了咧,你看这城也封了,晚上也戒严了,看样子真的要打到庆都来了。”

      “谁说你的生意不好做了?有本大爷在给你撑腰,你怕什么?”一个声音突兀地冒了进来,我一听心下暗暗纳罕,这小子怎么在这紧要关头还有心情来坐酒馆啊?要是让皇帝老儿知道还不丢了你的乌纱帽?进来就进来罢咧,干嘛还这么没眼力见儿,说这种话不是平白无故地引别人瞎想吗?于是我忙冲刘叔陪着笑:“雷将军好开玩笑呢,奴家被他打趣不是一次两次的了。”

      “晓得,晓得。”刘叔一面冲着我俩挤挤他那独眼,一面说,“那二娘子,雷将军,你们慢慢聊着,我就回去了。”

      这老头子看来是误会了,既然已经到了这个份上,我也只有打起精神来迎接这位小爷:“雷将军这次来可是要点驼子鸡?可不巧这闵师傅前几天告假了——”

      “我有一件正经事儿要和你商量呢,”他笑着倚在柜台上越凑越近,“娘子,今儿个你脸上搽的是什么胭脂,这味儿好闻。”

      “将军是堂堂一国的大将,与奴家这低贱女子能有什么正事相商,我看天色也不早了,将军还是趁早回府罢,您也知道最近这几天晚上戒严,要是将军被发现晚上还在奴家这店里的话,说出去将军的面上也不好看,您说是吧?”这雷将军,八成又是来旧事重提,趁他还没开口,老娘先客套一番堵住他的嘴,他也就只得乖乖走人了。

      可这家伙的脸皮比那鱼石矶的城墙拐角还厚;竟还伸出手来一把捏起我的下巴:“好个二娘子,这嘴皮子翻得倒比说书的还快!我倒要看看这嘴是什么做的——”作势就要吻下来。

      “将军不是要说正经事么?”我头一偏险险地躲过,“快点说吧,我们要打烊了。”

      “哦,”他嬉皮笑脸地看着我说,“你见过一个跟我长得一样英俊潇洒的男子么?”

      我心里狠狠地把他鄙视了一通,嘴上却说:“将军英姿天纵天下无双,怎么会有人能和将军相提并论呢?”

      “当然有,而且——”他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脸色,语气变得凝重,“你也听说过二十年前那场鱼石矶保卫战吧,那个凭着这一战而从一个偏陴将领而成为名扬天下的镇国大将军的——”

      我的心里突然不知怎地一阵狂跳:难道是——

      “雷霆。”他很肯定地看着我说。见我一脸掩饰不住的诧异,他又笑了,“真是不好意思,这位雷大将军说起来正是我雷某人的堂兄,所以说我们长得很像也是正常的,哈哈哈哈……”

      “将军找这雷霆干什么呢?”哦,原来方曼之一直崇拜的对象就是雷霆,不过在这之前我在庆都可是听说了一些关于这雷霆的什么失职啊战略错误啊还有生活作风不正啊之类的说法来着,要不是这样皇上能撤他的职?——据说这撤职都还是方曼之他们一帮大臣在皇上面前力争下来的。现在这雷震将军又来打听他,不定是皇帝后悔了,来要他的脑袋也说不准。

      “他跟我不一样,你该放尊重些。”他突然一脸严肃。

      这小子对他堂哥挺敬重,看来这次他来打听雷霆应该不是什么坏事。我讷讷地吐了吐舌头,点点头说:“将军责备的是,奴家冒犯了。”

      “你到底看见他没有?”他盯着我的眼神咄咄逼人,“我听说,几天前有人在你的店里看见有一个人长得很像钧——雷大将军。”

      我吓了一跳,这雷震,方才还笑嘻嘻的,一说起他堂哥来立马就变了脸,真是变脸比变天还快,变心比变脸还快——男人都如此。我清了清嗓子,以不变应万变的神色语气说:“雷将军,至于您说的雷大将军,就算曾在奴家的店里吃住过,但奴家以前又没见过他,又如何认得?奴家只是一个生意人,但凡是这店里的客人,无论是皇上也罢叫花子也罢,只要肯出钱,奴家都一样热情款待,又怎肯特地去留心一个普通客人呢?不要说是一个长得有些像这雷大将军的人,就是雷大将军本人亲自来过,奴家想必也是不记得的。”

      “你说的也是,”他神色缓和下来,摸出一锭白银放在柜台上,“给我沽十斤酒,剩的酒钱先存着,过几天我没酒了你再给我送来。”

      真是小气,比他堂哥差远了。我心里嘀咕着亲自给他沽好了酒,笑道;“天色不早了,将军请回府罢,奴家叫小子们送您。二子,三子——”我一叠声叫了几句没人应,这俩小子倒也知趣得过头了。

      “不必了。”雷震摆摆手,月白色的袍子在夜幕里一闪,就消失了。

      我意兴阑珊地拨拉着算盘,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这雷霆就来过,说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看样子雷震将军也不会把他怎样。但我最终却骗了一向待我不薄的雷震将军替这雷霆打掩护,这委实不是我的行事风格。

      要说是那二十两银子的缘故罢,可雷震将军在这里扔的银子是他的几十上百倍不止;要说英俊潇洒罢也绝不会,这雷霆我见过两次,虽说长得也还不错,退回去十年绝对是一风采卓绝的美男子,可那仅仅是我的假设而已,你看他现在这一幅潦倒颓废的样!——再说老娘也是见过世面的,想当年甄慧生那样绝色的人物我也是常见,如今却对区区一个雷霆动心而为他掩饰,说出去不是低了我的名头么。

      退回去十年,十年。我反复想着这两个字眼。十年前我是誉满京城的一代尤物,十年前他是威震八方的天之骄子;十年前我怒斥皇帝身赴清江香消玉殒,十年前青峰岭一战他临阵失策大败而归复失散关;十年来我是名妓妩月、清妃娘娘、岳小五、李二娘子,十年来他是镇国大将军、鱼石矶守将、阶下囚、潦倒剑客。这样的十年对于我和他来说都经历了太多,以至于早已忘记我们当初是否有过怎样的交集。

      正如他所说的那样,我在京城住的那十年的记忆是不完整的,而“他”就恰恰包括在残缺的那块记忆之中。

      使我真正意识到这一点的还不是他的话,而是听了刘叔说的《惜江月》。按理说,我作为这事儿的第一主角应该印象比谁都深刻——事实上也如此,只是——只是任我如何想破头也回忆不起这事的高潮部分了——就是我沉江前后的那一段——我只记得皇上要让我进宫,要封我为清妃娘娘,圣旨都下来了,我也接了——后来,后来就是大段大段的空白,再后来——再后来就是我在我现在躺着的这张床上醒来,旁边坐着后来成为我丈夫的葵哥。当时他虚岁十七,见我一睁眼脸上立刻红得像有火在烧似的,好半天才结巴着憋出一句:“姑……姑娘,你怎么……称,称呼?”

      这时我想起来了,我叫妩月,名动京城的第一名妓妩月,倾倒当今圣上又以死相抗的妩月。

      如果我如实说出来,你信么?看着眼前这个腼腆的少年,我不由得想起以前那群和我一块偷桃盗李打架生事的男孩子来,微微一笑,然后说:“奴家姓岳,家中排行第五,大哥就叫我小五罢。”

      从此世上再无妩月,只剩下一个岳小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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