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江月》温江南

3、十年（3）

　　我第二次见到雷霆的时候就正在笔势如虹地写着“入賬白銀壹佰叁拾貳兩零捌錢”的最后那个“錢”字。

　　“字写得不错啊，老板娘。”他斜倚在柜台上看着我说，“给我沽三斤英雄泪，三斤黄牛肉。”

　　我潇洒地在“錢”上字点完那一点，把笔一搁，“三子，死到哪里去了，有客人来了也不知道招呼，整天就知道挺你娘的尸！”

　　正趴在桌子上打盹的三子揉揉眼不满地咕哝着，“这都多早晚了，怎么还有人来……”

　　“还不快起来！小心我叫二子把你膀子厥折了你的！”我咬牙切齿地恨道，这小子，早知道他是这样只管吃饭不管干活的货色，老娘还收留他个屁！

　　“哦呵，性情很泼辣嘛。”他眯起眼睛看着我。

　　“哪里哪里，”我嘴上虽笑着，心里却不是个滋味，你以为老娘愿意这么泼吗？想当年老娘也是京城第一的花魁，可如今却落得个远近闻名的破落户的名声，还不是你们这些臭男人作贱的？

　　“以前也不是这个样子的啊……怎么会……”他又端着酒杯盯着，眼神迷离，“怎么会呢……”

　　我心里不由得一阵狂跳：难道这位大哥我以前认识？看他一副不但以前认识我，而且还多了解我过去的性情的样子，十有八九就是当年仰慕我风采的那帮嫖客中的一员。不过很惭愧啊大哥，纵你一心向往我妩月，可我妩月无情照沟渠，我现在是打破脑壳也想不起您是哪位贵人了——我见过的男人太多了。所以啊，你还是装作不认得我，我们还是相忘于江湖的好。
　　“喂，你过来。”他又抬手叫我。

　　看你一副色痨鬼的样！我在心里下使劲啐了他一口，笑容可掬地走了过去给他斟酒，“客官，您还要点什么？是不是一个人喝酒显得太冷清了？要不要奴家让人到望江城去给您请几个唱曲儿的姑娘来助兴？”

　　“你，你唱一个来，听听。”他显然已经有点醉了，说话舌头有点发直。

　　“客官这是说哪里的话，奴家只是个开店的妇道人家，哪里会唱曲儿？没的污了客官的耳朵。”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早知道我不该说请姑娘这个话的。

　　“不会？”他笑了一下，低头喝干杯子里的酒，“我是雷霆啊！”

　　老娘我见过的男人多了，谁还记得你是哪颗大瓣蒜啊？我心里一阵冷笑，嘴上调笑道：“我还万钧咧！”

　　“万钧是我的字，”他歪着头望向我，“还记得？记得就好，我还以为你已经全部都忘记了……”

　　我的老娘哎，就这样随口说说也能说中？我心里一阵纳罕，看来南门的赌场我可以去痛快地下几注了。

　　“我一直在找你……至从你走后……我一直在找……”他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头搁在桌子上对着筷子筒絮絮叨叨，“十年了……十年了……我都在找……都说你死了……但我不信……”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渐至于不闻。

　　我懒洋洋的舒展了一下筋骨，用沾过蒙汗药的食指往他的额头上一戳：“对不住了大哥，饶你奸似鬼，吃了老娘的洗脚水。老娘没兴趣和你叙旧，现在这世道乱纷纷的，老娘只想做我的李二娘子，开一家不大不小的客栈安分守己的过日子。三子，过来把这人给我扔到街上去！”

　　我一叠声叫了几声三子都没人应，便知道这小子早就回去挺尸去了。我看了看外面大略三更已过，除了望江城那一块，其余地方早已经是关门闭户的了，现在把这人扔到街上去，被巡逻打更的人看到了倒还说不清楚了，于是我也就懒待管他，自顾自地回后院睡觉去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了我家那死鬼，他还穿着从军走的那天我给他换上的藏青色衣服，只是脖子上多了一条猩红色的围巾。面目也还是和离家时一样，清秀眉目，白，瘦，微抿着的嘴角隐隐显出少年的稚气——我一看他没有我想的那样胡子拉碴憔悴不堪的，也就大大的放了心，扑上去使劲儿往他的肩窝上一捣说，葵哥葵哥，原来你没死啊？你这没良心的，居然敢骗我，害得我巴巴儿在庆都里熬了这几年——说到这里我便有些悲从中来，于是我就趴在他肩头哇地哭开了——你这个死鬼，这几年死到哪儿去了，连个信儿也不给？你不回来，爹也死了，大子也没了，那些婆子们整天在背后嚼舌根要我改嫁——你知不知道多少害馋痨的眼睛在盯着你的女人啊？你知不知道，你再不回来，我就不活了——哇——

　　葵哥大概是被我这幅样子吓着了，一直杵在那里等我哭够了，方才把我拉开抚摸着我的头发说，好啦好啦，你看我不是已经回来了么。雷将军已经从鱼石矶把阿达人赶到大散关外面去了，朝廷很快就要和阿达人议和，我们又可以过安生日子了。

　　我呆愣着两只眼睛看着他，葵哥你没生病吧，怎么说胡话？阿达人不是已经打到鱼石矶了么？雷将军，什么雷将军，现在朝廷不是已经派了秦国公来守么？哦，你说的是驻守庆都的雷震将军吗？可他——

　　葵哥摇摇头，那条缠在他脖子上的猩红围巾被带动着扯得分外别扭，于是我就动手去扯他的围巾，这都多热的天了你怎么还围着围巾，傻不傻啊，而且还——啊——

　　我看见鲜血像泉水一样争先恐后地往外冒，我忙用手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血沿着我的手臂嗒嗒地往下直淌。我心慌意乱地抱着他直喊，葵哥葵哥你这是怎么啦？葵哥笑笑，看着我说，没事，小五，我只是受了一点小伤，没事——

　　然后我就醒了，借着月光一看手上没有血，就胡乱地用双手抹去满脸的泪，翻了个身躺着。躺了一会儿听外面已经打过了五更，也就翻身爬起来穿衣洗漱。

　　吃早饭的时候，二子看见我肿着个眼睛就楞楞地问：“二娘，你昨晚上哭了啊？”

　　“又想二爹了呗，”三子懒懒地说着，夹了一块腌萝卜，“二娘你倒不如改嫁算了——”

　　“啪！”我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二子，撕嘴！”

　　“别，别，二娘，我再也不多嘴了。”三子忙低下头扒饭。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放下筷子跑到柜台那边去拿了一包物事放在桌上，“二娘，我今儿个早上擦柜台的时候看到这东西放在柜台上面的，我也没敢动。”说罢他还怯怯地看了我一眼。

　　我撕开包着的一层油纸，里面只包了一大锭银子，我掂了掂起码有二十两。想来必是昨晚那个自称叫雷霆的大哥给的，虽说二十两银子来付那区区一点酒钱委实是多了些，不过他愿意给并且给的起，老娘又怎好意思不收——有便宜不占不是老娘的风格。况且现在的生意也越来越不好做，官府又三天两头的派人上门来收税——也委实需要钱来维持客栈的资金周转。
　　我把银子收好，又折回来问二子他俩：“闵师傅来了没有？”

　　“闵师傅刚才叫他儿子来告了个假，说是老寒腿又犯了，今天恐怕就来不了了。”

　　“那就把今天的招牌菜驼子鸡黜了。”这闵驼子手艺好是好，就是年纪大了，三天两头的生病，儿子又没本事学得他爹的真传，我看这驼子鸡怕不久后就要失传了。

　　“要不叫他儿子试试？”

　　“屁。店里这些天虽说生意不好，但从来没有做过砸招牌的事。”我剔完牙齿把牙签一扔，“这话就我听着倒也就罢咧，要是你老爷爷在日听着，皮不揭了你的！还不快去干活！哎呦王大婶您怎么得空儿来小店里坐坐了？”

　　对门卖茶汤的王婆慢慢地从门口蹙进来，进门就一股脂粉味直扑鼻子。她那粉饰太平的老脸上挤出一个笑的表情：“哎呦二妹妹，姐姐有一个关于你的天大的好事情要跟你说呢！”

　　“哎呦你就别卖关子了，说了得了，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这急脾气。”这老婆子，也不拿个镜子照照自个儿，这么一把子岁数了，还好意思赶着跟我称姐妹，也不晓得当初能让我尊一声姐姐的都是怎样神仙的人物，说出来不吓死她才怪。

　　“要说也是妹妹的福气好啊，你看这偌大一个庆都要找个漂亮姑娘哪里找不到啊，不是姐姐我嘴上不好听，比妹妹家世清白，门户高的漂亮姑娘儿，多得是呢，”得，我一看见这婆子就知道她又是来说媒的了，不过她有心操那阳谷那老本家的旧业也还得看我高不高兴给她面子才是，这样猴急急地跑来，真当我是潘金莲啊？我嘴一撇，笑道：“说的是，比我好的姑娘这庆都也多得很了，你就让那人死了心，另找个好的给他得了。”

　　“妹妹这是说哪里的话，不是存心跟姐姐过不去吗？人家金三公子都说了，别的姑娘跟你拾鞋都不配呢！既然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就得成人之美才是，何况这金县太爷的三公子那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人物，不仅家里头有钱，人物你也见过的，长得是一表人才……”王婆仍旧絮絮叨叨。

　　“老姐姐，我记得你老人家往我这儿来过三次了吧。”呕，赶着这老货叫姐姐，我发誓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第一次是我家葵哥断七，你来替朱屠户提亲；第二次是葵哥的三周年，你来替赵老板说媒；第三次是我儿子没了，你马上就要把我说给做爆竹的老周续弦；为什么每次你来的时候这日子都不太好呢？难道你们说媒的专门爱挑这种日子来说么？那个什么金三公子听说等了我好几年，不过老实说我对他没兴趣，强扭的瓜不甜这道理想必他们读书人比我更明白，你还是回去吧，要不然别怪我翻脸撒起泼来可就不好看了。”我冷笑一声，也没心情再搭理她，转身就走。

　　“哼！”王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道，“我说李二娘子，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现在这名声儿，街坊邻居都看着呢，泼皮破落户一个，不就长了张狐媚子脸罢了，有啥了不起！你以为你就可以这样守一辈子寡吗？呸，你别做你娘的春秋大梦了！像你这种女人老娘见多了，明地里死活不嫁装贞洁烈女，背地里不知干着什么偷鸡摸狗的勾当呢，哼，当了婊子还想立贞洁牌坊，做你娘的梦！”

　　“你说得倒也对，我就是婊子，”我微笑着，笑容妩媚，“你知道京城的花满楼么？没错，我就是从那里出来的，”见她变了脸色，我笑着不疾不徐地继续往下说，“十年前，京城有个号称艳冠天下的妩月——”我向她逼近了一步，“就是我。”

　　没错，妩月就是我。那个以拒绝皇帝而名满天下的妓女妩月，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