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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年(2) ...

  •   十年(2)

      我刚到庆都的时候大概是十六岁的样子,具体是多少岁我就不清楚了——谁叫我是被花满楼的容妈妈以五两银子买回来的呢,听容妈妈说我被买回来的时候瘦的跟个皮影似的,一点儿也看不出后来名冠京都的花魁风采,要不是看在卖我那父母一副破衣烂衫的可怜样儿,她是断不会出五两银子的——不过据我估摸着那卖我的两人八成不是我的亲生父母——现在的人牙子装成孩子父母,说一些逃荒之类的博取同情的话希图把拐来的孩子买个好价钱的伎俩早就用滥了,连我都经手过好几回——不过那都是十多年以前的事情了,那时我不是艳帜高涨风头正劲么,当然在花满楼也说得起话,所以我看那个丫头顺眼就让容妈妈买下哪个丫头,现在还能记起的丫头也就剩下两个了——一个叫苦菊,一个叫苦荼,也不知道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竟给这两丫头起这么两个倒霉名儿,搞得她俩一天到晚在我面前唧唧歪歪姑娘长姑娘短的要我给她们改名儿,还说姑娘姑娘,你的名字多好,妩月,妩媚的月亮,听起来就让人心驰神往的,所以全京城的男人们都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了,可是我们的名字呢,苦菊,苦荼,一听就可怜巴巴的,以后我们嫁不出去,姑娘可要负责哟!然后我每次都笑笑说你们怕什么啊,有姑娘我在,整个京城的男人求你们都还来不及呢!苦菊你别笑,你跟我的这半年,背着我不知收了多少小意儿,当我不知道呢?还在这儿跟我装憨儿?苦荼还有你,我那些旧年不要的字纸你说烧了,我看是落到了那些臭男人的手里去了吧!看看你们怕成这样,我又没说要把你们这么了,放心吧,都是这儿的人了,还能怎样,多赚点银子,多给自己留条后路才是,每每我一这样说,这两丫头就感动得不行,抱着我的腿哭得稀里哗啦的,赌咒发誓说一辈子也不离开姑娘,还得我好说歹说才能把她们劝住。嗐,其实她俩完全就是小女孩的想法,哪能一辈子不分开呢?你看现在不是分开了不是?

      其实我那时也只是个女孩子,按容妈妈给我估摸的年纪来说,我虚岁不过十四罢了。容妈妈是在端午节那天把我买回来的,据她说那年的洪灾闹得特别厉害,京城边的清江水都搅得跟那九曲黄河似的,岸边的堤坝堆得跟雁回塔差不多高,连京城都是如此了,其它地方就可想而知了,所以那年卖儿卖女的就特别多,小孩子和年轻姑娘的价钱就特别贱。所以容妈妈就给了那两自称是我父母的人五两银子,让他们欢天喜地的把我送到了花满楼。因为我是端午节买回来的,而那两自称是我父母的人又支支吾吾说不上我的生辰八字——这也是我怀疑他们不是我亲生父母的原因——所以容妈妈就干脆叫我五月,当然,后来名满京城的妩月就是这个名字的谐音罢了,容妈妈没念过书,想不出那样诗情画意的名儿,给我起这个名字的是木槿姐姐——她是比我资格更老的前代花魁,同时也是我的启蒙老师——我见她的时候她不过十岁,也不过是一个尚未拿出手的小丫头片子——容妈妈估计我当时该有六岁,六岁就六岁吧,所以她比我长四岁,来花满楼又比我早,自然我们之间就有了代沟。自然我对当时的她就有一种莫名的乱崇拜——比如说,她把穿在槐树枝上的蛇莓说成是杨梅,要我去摘来吃,我就毫不犹豫地摘下来放在嘴巴里嚼得咂巴咂巴响——虽然说后来肚子痛了一天,但我在她被容妈妈扯着手打板子的时候还是大义凛然呲牙咧嘴地替她申辩:“不关槿姐姐的事,是我自己嘴馋弄的。”自此以后她对我似乎是更上了心,三天两头支使我出去采个花儿偷个果子啥的,反正做出事来我会扛着,而容妈妈也绝不会把我咋样——容妈妈对我的疼爱是异乎寻常的,这点我怎么也想不通——而同时她在闲暇之余也乐于教我一些小东西,比如说弹琴,比如说认字,比如说画画——这些都是成为我们这行专业人才的必备素质,不得不说她是天生该干这行的,这些单是精通一样就得花上数十年的技术她样样都通,而且那模样儿长得——我不知该怎么说了,反正她十四岁出山时,基本上整个京城的人都拥到了花满楼,把一条天街挤得水泄不通——而且槿姐姐人家那个专业素质那叫一个高啊,单是在花满楼二楼的窗户跟前一站,也不开口,也没有笑一个什么的,就只是闲闲的往下一瞥——我亲眼看见底下有数十个男人的鼻子下面流出了一种红色的粘稠液体,鲜艳的,散发着隐隐的腥臭。有点像后来我天天往唇上抹的胭脂。

      后来我大多数时候就只有自个儿跟自个儿玩了,有时候虽说也能看到她,但都是行色匆匆的,不是要去参加哪家的豪门盛宴就是在自个儿院子里补眠——干这行就得昼伏夜出,据说这样会老得很快——但有什么办法呢?人生就这么几十年,不趁着年轻多吃点好的,多找点乐子,多挣点银子,等老了玩不转了也只有空后悔罢了——那些玩我们的男人是这样想着,我们也是这样想着,所以一拍即合,只剩下他们的老婆坐在家里守着空床问候我们的祖宗十八代。不知道别的姐妹们怕过没有,反正我是不怕的——我连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都不晓得,又何谈祖宗十八代。提起我的胆大,整个花满楼的姐姐妹妹都是极佩服的,不论是我敢公然一次次忤逆她们眼里如王母一般存在的容妈妈而还能够安然无恙的在她们面前晃悠,还是我这样一次次在外面打架生事的给容妈妈招惹了无数麻烦后她居然还是对我疼爱有加,在她们眼里看来这就是一个奇迹,至于产生这奇迹的原因,她们像打量牲口似的把我上上下下检查了三遍然后得出的结论就是:我的胆子大,眼睛里透出来的那一股野性的光芒把容妈妈给镇住了。我想也是,像我一个花五两银子买来的小丫头,虽说养了四年,眉眼也逐渐长开了倒还看得过去,但身子骨跟个竹竿也似的,摸一下都嫌硌得慌,容妈妈凭什么这么疼我?可不知道是她们没猜对还是学我没学到精髓,过了几天,一个叫蔷薇的姐姐就开始拒接东大街绸缎商桓家的四公子了,理由是他有口臭而且长得没资格上妓院。当时那场面闹得叫一个壮观,蔷薇姐姐又是哭又是闹又是上吊的,女人该使的手段都使出来了,连碧波池也跳了不下十回——可是这对于女人,尤其是容妈妈这种久经沙场的女人无异于小孩子过家家——后来蔷薇姐姐就神秘地消失了——月娥姐姐说是拉出去配了人,但绿袖姐姐又说是转手买给了庆都的望江城的老板——我觉得这不大可能,庆都离这里有上千里的路程,那望江城的老板不会这么千里迢迢地顺流而下到京城来买一个妓女,就算是她上京城顺便,也绝不会是花满楼里的蔷薇——蔷薇姐姐已经因为这个事情坏了名头,容妈妈已经早就把她得了不干净的毛病儿的风声放了出去——只是花满楼里的姐妹们不知道罢了,我也是一时好奇去听容妈妈墙根听到的。要说这好奇心真不止是害死猫,就因为我一时好奇,大概也仗着容妈妈平日里偏疼我的缘故,也为了向那些平日里老是拿我的竹竿身材说事儿的姐妹们证明干我们这行的不止拼的是脸蛋身材,更重要的是气质!是头脑!是胆识!——这些其实都是我那千娇百媚风情万种的槿姐姐在她出山的头天晚上跟我说的,她还说反正都是这样了,要干就要干它个轰轰烈烈的,不成为京城第一她誓不为人——我当时不理解这京城第一到底有多风光,后来当我爬上这位子的时候才弄明白,也就是京城所有男人的梦中情人和京城所有女人的梦魇的水平吧,而且这男人女人还不能包括宫里的皇帝和他的大小老婆们——听说皇帝身边的甄贵妃人家可是步步生莲的水平的,我们这些花街柳巷出身的可不能比——哦,这句话如果被槿姐姐听到可就惨了,她是最恨别人瞧不起妓女的,按她的话说就是,干我们这行怎么了,我们一不偷二不抢,公平交易你情我愿,难不成那些男人来找我是我逼着他们来的?我顺着她的意思往下一合计,八成她是把干妓女这一行当成一伟大而光荣的事业来做了,所以嘛,她才干得那么投入那么卖力,白花花的银子晃得连容妈妈这一老江湖都看直了眼。而且人家槿姐姐的水平那叫一个高,即使是日进斗金也还是个清倌人,最终底线还是咬得死紧的——所以说嘛,干妓女不光是胸大就行了,是要靠脑子的!——怀揣着这种想法,我就凭着我十岁孩子的聪明才智想到了一个地方,那个在花满楼西南方向最深处的一处院落,老是关着的院落,而且容妈妈还特地叮嘱过我不可靠近的院落——可我是谁啊,我不是天不怕地不怕上树偷桃下树打架人送外号小竹竿的五月吗?你叫我不进我就不进,不是显得我太掉份儿了么?以后还怎么出去和那些男孩子混,当他们的老大啊?所以我就义无反顾地向那个地方进发了。

      我果然在那里看到了蔷薇,她独自坐在院子里的一把椅子上,眼睛跟个死羊也似,呆呆的盯着脚面边上的一丛鸢尾花,有个老而驼背的婆子给她端来了一碗黑糊糊的药,她接过来也没皱一下眉头就一气灌下去——过程是冗长的慢动作,我甚至可以看清她的脸上有一条蚯蚓状的筋在缓缓地蠕动,这个场景给我的印象太过于震撼了,以至于后来我被容妈妈抓住顶着瓦片跪在日头里也还一直在想这个场景——燥热的初夏,幽暗斑驳的竹影,蓝色的开在阴暗处的鸢尾,以及喝药人脸上那条缓缓蠕动的蚯蚓。

      ****
      有很长一段时间容妈妈都没有正眼看过我,或许我这次真的看见了我不该看到的东西。于是我收敛了许多,平日里也不敢出去和那些男孩子鬼混了,而是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学技术——这是我的老师已经不再是槿姐姐了,她现在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为了表示对我成长的关心,她专门委派了她的相好们来教我——也就是京城四公子,甄慧生,玉卿侯,方曼之还有江襄,这四个人据说来头大得很,都是京城最有权势的家庭出身,那个甄慧生还是权倾朝野的甄太师的小儿子,宠冠后宫的甄贵妃的幼弟;不过玉卿侯可是他姐姐的死对头——玉皇后的弟弟,宫里的明争暗斗反映在他俩身上就是抢着在槿姐姐面前献殷勤,整天像填鸭子似的往我脑子里塞东西——甄慧生负责琴,玉卿侯负责棋,每次都是玉卿侯刚把我逼到死角正得意洋洋地敲着棋子冲我坏笑时,甄慧生就会即时出现救我于水火之中——“小月,该练琴了!”然后无视玉卿侯能冻死人的眼神就一把把我拖到琴房,不过我说他救我于水火可能是有点太抬举这小子了,因为他不见得比玉卿侯手软——每次练完琴我都像个散架的傀儡一样,被甄慧生拎着走出琴房——这人和他姐姐一样好强,也怪不得玉卿侯每每被他欺负。相比之下江襄就好多了——他是户部尚书的儿子,在四公子中权势最小,所以在他们面前也总是小小心心的——或许他是习惯了对人小心吧,他对我也分外客气,我说不画了他也不强求,有时候我弄点恶作剧泼他一身墨他也不发火——他就是那种温吞吞的人。

      不过老实说我最喜欢的是方曼之,为什么会喜欢他呢?要说相貌,甄慧生绝对是四公子当中最漂亮的,所谓有其姐必有其弟嘛;要说才华,他也绝赶不上玉卿侯,人家可是连中三元的少年天才;要说脾气性格,他也不及江襄半分,他虽然不像甄慧生玉卿侯那两个那样摧折我,但也很少给我好脸色看——“看看你写的这是什么?一点力道都没有。”他总是把这句话挂在嘴边,然后慢慢地把宣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面无表情,“重写,我教你。”然后他就用他冷而硬的手掌罩住我的右手在纸上写——也许这就是我喜欢他的原因吧,因为他是四个人当中唯一一个愿意手把手教我的——玉卿侯教棋没那必要;甄慧生为人太骄傲,教琴的时候只肯演示一遍然后丢下一句:“弹,弹二十遍。”江襄太小心,别说手把手,就是碰我的手一下他都会赔不是——我真不明白这种人怎么也常常逛妓院。方曼之的字如其人,冷而硬,一横一撇都有一股铮铮然的凌厉之气,他写的时候,指节上的青筋条条凸起,弄得我老是担心那笔杆子会被他厥折了——他最爱临的是岳武穆手迹的《出师表》,还会经常让我写“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之类的硬梆梆的诗词。要我写这些诗词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阴得能滴出水来,弄得我老是紧张,写“滅(灭)”字那一斜钩的时候老是要抖,结果写出来的“滅”字的的瑟瑟没得他的半分真传,于是我就拼了命地在私下里使劲练,最终还是修成了正果——于是我第一次看到了他大理石一般冷硬的脸上露出了千年一遇的柔和笑容——“很好,很好。”

      为此我晕晕乎乎了好几天,因为这小子别看平时臭着一张脸像全天下人都欠他钱似的,但他笑起来的样子那叫一个风华绝代——当时我只有一个感觉就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啊!只可惜这样好的笑容生生被一张冰山脸孔给作贱掉了,自那以后我还是很少见到他笑。有些事情其实他不说我也从别地儿鸡零狗碎的听说了一些,方曼之的老爹是威名赫赫的镇国大将军兼封为秦国公出镇大散关,可是在四年前阿达人南下的时候却寡不敌众战死了。消息传到朝廷时,把个先皇帝一急之下上了西天,扔了个烂摊子给当时的清王——也就是当今圣上。当时皇上也是刚登基,哪见过这种架势,吓得以先皇驾崩为由一连大半个月不敢上朝。倒是他老丈人显得比他镇定多了,忙不迭地上奏折要迁都岭南,自己回家把铺盖卷儿和大小老婆都打点好,就等着女婿点头了——但不知为什么,最终吵嚷了半天的迁都还是没迁成,阿达人被牢牢地挡在了鱼石矶外——好像是另一位大将收拾残兵退守鱼石矶,暂时打退了阿达人的进攻——想来当时应该是很有名的,但我怎么也想不起他的名字来了,方曼之也在我面前时常提到他,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钦佩与羡慕——男人么都是渴望建功立业的,何况是方曼之这种心比天高的人——不过要说起来他也是命比纸薄,他那老爹战死时他还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年纪轻轻就得独自支撑起将军府偌大的门面和侍奉已经两鬓苍苍的老母——方老将军老来方得一子,所以他又没个兄弟姐妹相帮,想来那些日子必定是不好过的,好不容易熬到了二十岁加冠,袭了他老爹的秦国公爵位,却也是有名无实,只是在上朝的日子例行公事的去走走过场,然后下朝回家写字喝酒狎妓去——他是娶了亲的,而且娶的是甄慧生的姐姐——当然这是他老爹在世时手握重兵时就定下的亲事。不过好像他对这位甄慧莲小姐也不怎么感冒,要不然也不会总是往槿姐姐这里跑。这我就有点想不通,想来这甄小姐是号称京城第一美男子甄慧生的亲姐姐,当然也是甄贵妃的亲妹妹,外貌自然是不会差到哪里去的,而且据说性情儿也是甄家姐妹弟兄中极好的,甄家是第一望族,家教修养也堪称一流,也不知道这甄小姐哪里就不入他的法眼了——不过好在当事人不吭声,当事人的弟弟和他相交甚笃也不和他计较,当事人的老爹忙着收罗钱财和美女也没工夫管这泼出去的水,当事人的大姐正与玉皇后激战正酣也没这闲工夫。所以也就随了他的心,天天在外面混。不过当事人的皇帝姐夫可就看不过去了,据姐姐们私下说,本来皇上收了甄贵妃是还想把她的妹妹一并收之的,只是当时甄家二小姐还小,也就混着等过几年再说罢了。但甄太师这老狐狸也有不识时务的时候,竟又急急的把自己的小女儿许给了手握重兵的秦国公的独子,这让皇帝可就憋了一肚子的火,但又不好发作,而且在方曼之十九岁孝满时还得作出一副体恤忠臣遗孤的模样认了这甄二小姐作女儿,让方曼之当了个挂名驸马爷。这挂名驸马爷也不是这么好当的,其首要义务就是三天两头遭受名为老丈人实为连襟的皇帝的白眼——臭小子,甄二小姐朕连衣角都没碰到过,你居然搞到手了!搞到手就算了吧,居然还连正眼都不看的天天在外面鬼混,人家好歹也是朕心心念念的美女咧,有你这么作贱人的吗?——于是方曼之在朝里不得志也是理所应该的,也怨不得别人。

      要说在我十三岁正式跻身京城社交圈之前的生活,相对也还算平静。只是有时我有点迷惑:按理说我被卖到花满楼时已经有六岁了,但六岁以前的事情却是任我想破脑壳也想不起半点。这对于一个正常的孩子来说自是令人沮丧的事情,但对我来说却也没什么——想来关于我身世的记忆,不是被卖我的那俩人贩子就是被容妈妈洗去了,记不得自己从哪儿来也好,这样也省得整天想东想西的,就不能一门心思扑在赚钱上了——哦,我现在写得最多的字就是“錢”字,那两个斜钩拜方曼之所赐写得颇顺畅,颇劲道,铮铮然刀兵之气颇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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