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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十年 (1) ...

  •   第一章十年 (1)

      我第一次见到雷霆时,庆都的上空正黑云压城,雷声隐隐,山雨欲来风满庆都。

      店里坐着的客人们一见这架势也坐不住了,纷纷站起来就往家里面赶。

      “哎张大哥啊,这菜你还没动几筷子呢,怎么就走了?嫌你李二妹子的厨子不好啊——”我一面叫二子到门口送客,一面得空儿就一把扯住后街烟花巷的张瘸子打趣。

      “唉呦李二娘子,你就别开玩笑了,快把手松开吧,我家院子里的烟花还等着我回去收拾呢。”他急得满脸通红,抽身欲走。

      “哎呦烟花不是还有张大嫂收拾吗,急什么,今儿个天气闷得慌,你就坐下来陪你二妹子喝几杯又不落块肉,干嘛像有鬼催似的?”我仍旧没有想让的意思,反而一把挡住了他的去路,浅笑盈盈,“大哥是担心家里无人照料么?”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白了,浑身筛糠似的发抖:“求求你了二娘子,你就饶了我吧,你也知道我浑家……”

      “我呸。”笑着轻啐了他一口,松手放他离去,这张瘸子是半个庆都都闻名的惧内,虽说住的地儿的地名听起来不太纯洁,但他是绝对可以立贞洁牌坊的,就算慕老娘之名日日来此饮酒,也只是得空儿偷偷睃老娘一眼,并不敢有什么实质性的举动。想不到今日老娘无心的一个玩笑就把他唬得那样,可见传闻非虚。

      “只是开个玩笑罢咧,瞧他吓得那样!”我坐在张瘸子刚才坐过的椅子上,从桌上的筷子筒里抽出一双筷子就开吃,“二子,插门!他不吃倒还省得我一顿饭!”

      “二娘你这回可把他害惨了咧,那张瘸子这回回去少不得又得跪一回搓衣板。”二子把靠在墙上的门板一块块地插上,“听说他那脚瘸的毛病就是——哎我们打烊了,客官您就去别地儿吧——哎,哎呦你怎么——”

      我抬眼一看进来一个大块头的中年男子,忙把筷子一搁:“哎呦客官请坐,您一看就是走南闯北的江湖大侠,您要几斤酒?小店的酒虽没有三碗不过冈那样的烈性,但也是庆都叫得出名儿来的——我先给您沽三斤?小店还有上好的牛肉,您要黄牛肉,水牛肉?”

      “给我来五斤酒。”那人冷冷地坐在门边的一张桌子旁。

      我赶紧示意二子去沽酒,这年头乱得很,你随便到庆都东门去张一张就知道所谓的大侠比行人还多。这些名为行侠仗义实为生事扰民的家伙不要说我一个女人不敢惹,就是我那死鬼在世时也是绝对招惹不起的——唉,提起来我那死鬼心里头就难受,还是不提了。我揉揉脸,笑容满面的迎上去:“大哥不要再来些牛肉?空腹喝酒容易醉呢!”

      那人视我如空气,只是一杯一杯地细细品着酒。我也懒待理他,转身回柜台后面去盘算今天的帐目。

      插了一半的门外已是夜幕沉沉,雨声如潮汐一般淹没了整个庆都。风呼呼灌进来,柜台上的油灯一下子被吹灭了。

      我暗骂了声娘,抬起头来准备叫二子去后院看看厨房有没有余火,正在这时门外天幕上划开一道闪电。霎时店里亮如白昼。

      这时我看见了那个人,他手里端着酒杯,眼睛盯着,仿佛是在测量他眼睛与杯子的距离,侧面除了有点胡子拉碴的以外还算可以,尖锐锋利犹如破空的闪电。看到胡子我不由得又想起了我那死鬼——以前他在时我是绝不允许他留胡子的,胡子不剃干净我就不许他和我亲热——想来他被抓去当兵的那几年,恐怕也是没时间去管胡子这一类的琐事吧?想到再有几个月就是他的五周年,我又忍不住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你叹什么?”那人斜了我一眼。

      “喀拉拉——”雷声大作。见我脸上竟无惧色,他有些赞许地看了我一眼,抬手一饮而尽。

      “客官醉了,小店楼上有客房,现在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不如——”我面上仍是满面堆笑,眼睛却紧紧盯住了他沉甸甸的包裹,这种人虽说惹不起,但一般财大气粗,留下来敲个竹杠一般是不打紧的。

      他面无表情地斟了一杯酒,端着杯子,用眼睛测量着杯子和眼睛的距离。我见他不理,自己便有些没心没绪的,掉头便走。

      “老板娘,你这酒怎么是苦的?”他冷不丁地开口。

      敢情是有意来找茬来了,心头虽然怒火熊熊,但面上还得保持微笑:“哎呦大哥你说哪里的话,小店里的酒哪里会是苦的嘛?不信你买斤棉花去访一访,整个庆都没有人不知道我们这里的英雄泪的!”

      “英雄泪?”他一下子用目光锁住了我,外面的闪电映得他的脸明明灭灭。

      “对啊,英雄泪。”我点着头,心里却一阵阵发怵:这人八成不是什么正经人,留他住就算了,保住身家性命要紧。

      “哈哈,英雄泪,哈哈哈,英雄泪!”他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一发不可收,“英雄泪,英雄泪,苦的,是苦的!!!”

      “喀拉拉——”又一声惊雷炸响,在暗处打盹的二子猛地被惊醒,跳起来问我:“二娘现在还要插门板么?”又看到手舞足蹈,大笑若狂的那人,一脸迷惑,“他醉了?”

      “对,醉了。二子你过来,帮我架住他扔到街上去。”我的声音的隆隆雷声中竟平静得有些冷酷。

      “二娘——”二子越发不解,“不宰他了?可我看他那包裹——”

      “小孩子家懂什么!”我忍不住出声呵斥,“这年头我们惹得起这种人吗?”我从他身后轻巧地夺过酒杯放在桌上,“快点,扔街上去,插门!”

      架着他酒气熏天的身体,我又忍不住骂娘,妈妈的身体太重了……却听到他嘀咕了一句:“十年了……”

      对了,差点忘了收他酒钱,老娘可不是赈灾的,酒钱一定要多算点,才对得起他那一身重量。
      ……

      一切都完事了之后,我得意地掂着手里的银子,一屁股坐在长凳上:“二子,去提水来,该洗脸脚了。”

      “喀拉拉——”外面电闪雷鸣,雷声,雨声,风声,和那人的笑声。

      他的笑声让人瘆得慌,老实说我心里很郁闷。于是我郁闷地洗完脸脚,郁闷地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脸,希望那人能识相地走远一点。

      可是他毫不识相,整整一夜,他先是笑,笑累了竟还在唱起歌来: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岗。

      这样子折腾了一夜,弄得我一夜都没合眼,耳边时不时传来他凄厉的声音,眼前却迅速地掠过这些年的种种经历。

      算来我到庆都已经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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