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话凄凉（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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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清荣，这个名字在大乾是一个禁忌。我之所以能知道这个名字，都是几个月前有一次和刘叔说话，刘叔一时说得高兴无意中漏了嘴，又在我的穷追猛打中才不得不把他所知道的这位前朝太子的一切和盘托出来，因此我才晓得个大概。其实刘叔知道的也不多，还有很多都是道听途说的，可信度也不高，我当时听了也只当个笑话儿，讲完也就完了。
“……隐太子啊名讳清荣，是风皇后的儿子，你啊年轻了些，老一辈的都知道，风皇后是先皇的原配，后来阿达的古蔺律真尔公主要嫁过来，公主是不可能做小的，先皇没法子，也就只有把风皇后赐死了。因此啊，先皇是很疼这个没娘的孩子的，尽管阿达那边一再施压要先皇废掉他改立古蔺律皇后生的九皇子——就是当今圣上了，先皇也一直没答应。当时宫里面还有风声传出来说是先皇想杀了九皇子以稳固他的地位呢！”
我记得当时我还一面说着“这皇家的事儿真是复杂，有必要这样子斗得你死我活的吗？再说那九皇子当时也不过是个几岁的娃娃，竟忍心起这个念头，先皇还谥‘孝熙’呢，真是不可理喻”之类的怜悯话，一面却抠着指甲上殷红的蔻丹冷笑。要是换了别人，早就会为南清謌不幸的童年遭遇挤几滴眼泪了，可我是谁，我是妩月啊，被南清謌逼得差点淹死在清江里的妩月啊，我就是心肠再软也是断不会同情自己的头号天敌的。于是我又把话题扯回到了南清荣身上：“刘叔啊，既然隐太子这样受宠，那为什么——”见他提防的神色，我识趣地住了嘴。
刘叔向四周看了一圈，确定没人时才压低声音说：“啊哟哟二娘子，你这话叫我怎么回答你得！这帝王家的事情，说不得，说不得，说了要拔舌头下地狱的！”
“得了吧你，你说的那些野话哪篇拿出来不够你砍个十回八回的，别说那个《惜江月》了，就是《散关决》里面的那些关于老秦国公之死的段子，要是甄太师认真和你计较起来，可够你喝一壶的！这会子又在这儿跟我装什么正经人儿，快跟我讲讲，好多着呢。”我不依不饶。
“唉——”刘叔这个气叹得叫那个长，长得我都快失去耐心听他扯了，好容易等他叹完了气开讲，却又是他们说书的惯常开头：“话说这大乾朝的当朝太子南清荣，生得是：玉树临风胜潘安。更兼得，文韬武略才不凡。自幼是，四书五经诸子传，风家大儒亲口传；更有那，佳丽三千看不尽，富贵荣华享不完。可叹这，富贵权势人皆妒，文采风流招人怨；辜负了，先皇殷殷半世心，百姓切切翘首盼……”听得我瞌睡都快上来了，好不容易等他唠唠叨叨地讲完了，我才听明白了个大概。其实南清荣被废的原因很简单，就是一个品行不端，没有君德。不过这是官方的说法，听刘叔的口吻，这里面一定有猫腻。想想也是啊，就算南清荣品行不端不配坐这龙椅，就把他废了太子降成个闲散王爷什么的也可以的啊，干嘛非要废为庶人？即便是怕他当了王爷心不死才这样，那既然他已经废为庶人了，那为什么最后又要把他还有他的妻儿们赐死？——不过这“赐死”是刘叔自己揣度的，官方的说法是染了二十年前洪水过后的那场瘟疫而导致全家暴死的，皇上还念及兄弟之情，把他追封为隐太子以王礼入葬先皇皇陵——不过这些说辞即便是不信，又有哪个敢找皇上对质去？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也就只敢在没人听到的地方白嚼舌根子罢了。
当时我的确是这样想的，可现在看来，我想再这样白嚼舌根子是再也不能够了。
因为我就是南清荣的女儿。南清謌找我回宫，怕不会是想认个亲那样简单——那天在这荷泽宫里，我就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他提到南清荣时，身上爆发出来的强烈的杀气。
他恨南清荣，而且是强烈的恨。我不由打了个冷战，无助地看向窗外——怎么办？现在被一个深恨着自己父亲的叔叔关在这荷泽宫里，我该怎么办？南清謌，这位当今天子，我的叔叔到底打算怎么处理我？——是拿出君王生杀予夺的大权来折磨我以解他心头之恨，还是念着叔侄的骨肉亲情放我一马？——一连几天我都在想着这个问题，想得我头都要炸了。
我正心烦思睡昏昏呢，外面又好死不死的一阵吵嚷，接着就是一大群人匆匆而来的脚步声。在外面站岗的一个绿衣宫女急急地跑进来，跪下：“主子，安公公来了。”
我忙站起来，毕竟进宫才几天，认得的人就只有这安德全他们这很少的几个人，他是南清謌的心腹，而且看上去也很好相与的，从他那儿套出点话想必不会太难。
安德全驼着背一路迈着小碎步走来，跪倒在地：“老奴安德全请主子安。老奴深夜前来，打扰主子，罪该万死。”
“安公公快请起，”我上前去起他来，“安公公此行，莫非是皇上的意思？”
“主子聪明，皇上着老奴召主子即刻到观潮阁见驾。”仿佛是感受到了我的不安，他又恭顺地垂着眼睛说，“皇上前几天龙体欠安，冷落了主子，今天已是大好了。”
这里面果然有些意思了，心下揣度着这几天看到的情况，我微微一笑。
出了垂花门，安德全就把我引上了一乘小轿，大约晃荡了半个时辰，才听到他在轿外说：“请主子下轿。”说毕打起轿帘。
我下了轿来，抬眼望去，心想果然是皇家风范，这观潮阁修得，想必和那雁回塔差不多高。安德全把我引到了阁下的台阶口就站住了，只说：“皇上特召主子一人，老奴就不再跟随了，请主子自便。”
老娘的安德全，南清謌叫你干啥你就干啥啊？怪不得一辈子只能当个奴才！我不满地瞪着他离去的背影，正自嘀咕着，耳畔却传来南清謌的声音：“还不快上来？”
我一怔，忙提着裙子往上跑，该死的楼阁太高，我的裙子又太长太重，等我上到顶层时早已是上气不接下气，不过饶这么着我还是没敢忘了礼数，一见到南清謌就赶紧下跪：“民妇李岳氏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说毕以额触地。
“下次见朕不必自称民妇了，现在你是大乾的公主，康临公主。”南清謌慢慢地说，因为我一直埋着头，此时也看不到他的表情。
“平身。”
“谢皇上。”我依言站起，仍不知道自己手脚该放何处，自得站在原地反复绞着手指。
“很好奇吧？朕为什么要找你回来。为什么要封你为康临公主。”他踱到我跟前看着我，“你知道康临意味着什么吗？”
“民妇惶恐。”康临是京城下辖的两大赤县（注1）之首，素为江左高门聚居之地，其重要性自是不言而喻，这南清謌竟把康临封给我，难道——我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了。
“意味着你将是我大乾最高贵骄傲的公主，以后还会是大乾的皇太女，女皇，现在你可满意了，朕的公主？”他脸上泛着冰冷的笑意。
“为什么？”我疑惑不解。虽说本朝历史上也有女皇登极的先例——准确地说是祯朝的天圣女皇——不过这毕竟是少数，女人登极，不单是自己要有出众的才智谋略能够执掌天下，而且还要有过硬的手腕和靠山能够挟制得住那些蠢蠢欲动的臣子们，当年的天圣女皇若不是靠着她丈夫，也就是孝烈皇帝南乞卓及其家族的鼎立扶持，也断不能一统江山，开创“垂拱之治”——而我似乎这两条都不具备，再说了，南清謌自己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就算他活得不好好的了，他也不是还有儿子可以接他的班吗？——他不是有个叫南风奭的太子吗？前天还特意跑来拜访我的。虽说看上去还嫩了点，不过好在心智纯厚，应该没有成为一代昏君的潜质。可看他现在的样子又不像是在说笑，那他到底想干什么？难不成砸个烂摊子江山给我就是他想到了最终级的报复方式？不会吧，要真如此该有多少人想被他报复啊——
“想知道为什么？”南清謌笑笑，神情却很是凄凉，“这是朕欠你的。”
“民妇不敢。”我忙跪下请罪，娘的这宫里真不是人呆的地儿，这一天到晚跪来跪去的长此以往膝盖不废了才怪。
“你起来，朕今天心情好，你别在那儿跪来跪去的给朕添堵。”南清謌似是叹了口气，把我拉起来站在他边上，一同俯视着下面浩浩东流的江水。
“你来了甚好，这宫里头没个人肯听朕说话儿。卿卿心机太重，奭儿太单纯，安德全啊，老了老了！”他像是在对我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知道吧？朕的母后，是阿达人。她是古蔺律家族中最美的女子。她和朕的姑姑定襄公主换了婚，姑姑嫁了母后的大哥，母后则嫁了先皇。”
我闭上眼，似乎能想像到那场盛大的婚礼，只是这场婚礼是建立在风皇后惨死的基础之上的。
“没错，母后还没有嫁过来就已经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他似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她没想到她那强势的大哥竟强迫先皇赐死风皇后作为两国和亲的条件，这个罪名，只有她，以及她的儿子来承担。”
“朕小的时候基本上没怎么见过先皇，见到也只是远远的磕头行礼就完了。宫里的人见了朕也是不冷不热的，连坤宁宫里的奴才们也是尽可能的躲着朕。从朕记事起一直到六岁都是这样，很难见到先皇，也很难见到兄弟姐妹，就连母后也是对朕时冷时热的，高兴了恨不得把朕含在口里，不高兴了就又打又骂的，甚至她还想——杀了朕。”
我看着眼前的南清謌面无表情地陈述着他的童年，声音平静得仿佛是在说着一个根本就不与他相干之人的故事。难怪他的双眸如此寒冷，有着这样童年的人，是不该奢望他有一颗温暖的心的。
“可她到底还是母亲，最终还是没下得了手，倒是为了朕赔上了自己的命。”南清謌且笑且叹，“她这样又是何苦？倒不如当时就让先皇把朕解决掉算了。朕死了，她在宫中的日子倒也好过些。她死了又能怎样？虽说是没了她，朕对南清荣太子位的威胁就小了，但朕还不是一样被人看作是阿达人的杂种罢了。即便是侥幸活了下来，也不过是受人白眼，如果哪天阿达人得势，朕的处境会好些；万一哪天阿达人失了势，那就只有由着人去欺负罢了。”
我苦笑，世间的定律就是如此啊，只是他太早开了慧眼经历了而已，“皇上你这般说来倒也情理可怜，只是那惨死的风皇后何其无辜？失去了母亲的隐太子和清江长公主又何其无辜？死在您争位路程上的隐太子一家、荆王一家、吟晴公主、晚晴公主还有其它相关的人又何其无辜？老秦国公、福王、雷大将军、风大人，”我渐渐逼近他，“这些忠臣良将又何其无辜！您这二十年来，难道看不到您双手上永远也洗不干净的鲜血吗？听不到被您的野心和猜忌害死的冤魂的挣扎哀嚎吗？不要骗我说您没有，陛下，要不然您也不会如此消极避世，企图以声色之娱来麻醉您被冤魂纠缠的漫漫长夜吧！”我笑不可抑，“可惜可惜啊，我尊贵的陛下，自欺欺人的下场也不过是如此。太医们怕是已经束手无策了吧？您杀了一批又一批到底还是不能为您续命，何苦惹得自己动肝火呢？太子还小，又单纯不谙世事，皇后心机重，玉家人在朝中的权势一天天坐大，这可如何是好？甄家那老头虽说是恋权贪财，到也没篡位的胆色，也算是可以倚仗的，但这老头子太不争气，居然敢把襄州给丢了！儿子虽说好一点，但他那点本事也是个镇不住人的。方家不必说，你们历代皇帝都是防着的，就怕哪一天他们坐大了，又恢复了祯朝的江山；风家更是恨您都来不及，又怎肯帮您？况且这二十年来风家的势力也被您打压得差不多了；至于江家，我说陛下还是把江弼放出来罢，虽不知具体是什么开罪了陛下，但想必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陛下何苦以一时之气而除去了日后倚仗的一支势力！只是民妇想着，既然陛下封民妇为公主，必是已经安排好了驸马了。这驸马嘛——”我略沉吟了一下，“——上面这几家都不行了，那么可是雷家人？据民妇所知，雷家现在还够这条件的也只有两个人，不知陛下心里可取中了哪一位？”
“你错了，”南清謌直视着我的眼睛，“你比你的母亲和姐姐更为聪明，也更冷酷，但这不是好事，你不该把人心看得那么险恶的——”他凄凉地笑了，“难道朕真的就这么阴险？朕要你嫁的，恰恰是方家——”
“方曼之？”我脱口而出。
“还满意吧？朕的公主。方君彦是天圣女皇的后人，虽说方家现在只剩他一人，但朝中正直的大臣们都把他看成继朕位置的最佳人选。而且现在手中又握着西部的兵权，朕还给了他一半的禁军，看朕对你的初恋情人多好，只要你嫁过去，朕还要把这皇位当作嫁妆给他送去，多好的事情啊，可笑朕争了一辈子竟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哈哈哈哈……”
我心下暗叫不好，看他这副激动的模样恐怕——
“噗！”果然不出我所料，南清謌吐出一口鲜血，身形一个踉跄倒在地上。
我也顾不得什么了，连忙跑上前去，“皇上您没事吧？来人，来人那——”
“不要出来，不要出来……”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南清謌显然是在顾忌着某种力量，还一个劲地阻止它出现。
我张望了一圈，偌大的观潮阁上除了我和他，哪里还有半个人影？但眼见得南清謌的情况危急，我一个女人家自己下去找人尚且来不及，更不必说是把他架下去找太医了。少不得只有硬着头皮一试：“暗处的某位大人，皇上虽说是不许你现身，但身为臣子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皇上出事吧！本宫现在以公主的身份命令你出来，速送皇上回怡情宫，以后皇上若是怪罪由本宫担着。”
话音刚落，一个黑影就从上面落了下来，我正要松口气，但只见那个黑影举着剑向我冲来——
老娘啊！我与你无冤无仇的这又是演的哪一出？干嘛要杀我？
就在黑影的剑气都沾上了我胸口的一刹那，南清謌突然微弱地开口了：“住手。”
黑影很不甘心地收了剑，见南清謌又昏过去了，忙上去扶住他，“皇上，皇上！您挺住啊！”说毕“砰砰”两声点住了他的穴，就把他往背上背。
我这才从黑影的声音里辨出她是个女人，忙上前去，“夫人您能行吗？实在不行您就去报信得了。”
“南风凝，看在皇上的面子上今天我就不杀你，我们的账以后再慢慢算。”她冷冷地抛下一句话，背起南清謌就用轻功飞身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话凄凉（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