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江月》温江南

14、惊梦（1）

　　第二天南清謌的旨意就下来了，封我为康临公主，食邑一千户，册封大典定在本月十五。

　　我知道这道旨意定是在朝中掀起了轩然大波，也知道那些大臣在背着我不知是怎生诅咒我这个祸国殃民的女人——因为南清謌连在前线作战的甄慧生都召回来了，还一连数日不见跪在怡情宫外求他收回成命的大臣——我倒是清楚得很，召回甄慧生只是为防着甄家人趁机作乱，不见大臣是因为他的身体委实支持不住——唉，那些大臣又怎会理解呢？少不得由我担着这个罪名罢了。

　　我站在观潮阁上远远地看着怡情宫外跪着的乌压压的一片，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知这跪着的人里面是否有方曼之？他知不知道南清謌要赐婚给他的事？知道了他会同意吗？如果他同意了，那甄慧莲——呃现在该叫南风莲了——怎么办？

　　我叫上个宫女来给我剥葡萄，心里却一直不安。

　　也不知道雷霆最近怎样了，他应该是远离朝政纷争了吧？昨天晚上的事情我虽说是吓得不轻，但也琢磨出了一个事情，我之前一直猜测南清謌用来挟制雷霆的情报组织，昨晚那个女人恐怕就是那里面的人，至于江襄，十有八九都是这个组织里的头目。——怪不得他平时总一副小小心心的样，也怪不得他的官位一直坐得平平稳稳——想不到我一直认为四公子中最平庸的江襄居然是如此厉害的角色，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但那个女人怎么一副和我有深仇大恨的样子呢？我好像也没得罪过她啊？我一边吃着葡萄一边苦恼的想。

　　一个宫女“噔噔噔”地跑上台阶，跪下：“公主殿下，皇后娘娘驾到。”正说着，只听一声：“皇后娘娘驾到！”就传过来了。

　　我走到阁楼北面一看，不但皇后来了，连风婉仪也来了，看来这两人已经结成统一战线对付我了，我一声冷笑，朱唇轻启：“你们都给本宫听好了，待会儿本宫问起你们什么来，都应着，别这点眼色儿都没有。要是待会哪个嘴角不利索，本宫有本事揭了她的皮！听见没有？”

　　宫女们战战兢兢：“是，殿下。”

　　眼见得玉皇后他们一行人近了，我忙跪下：“儿臣康临拜见母后！母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玉皇后声音还显得很年轻。

　　我立刻就站了起来，看见她背后的风婉仪还站在那里，就挑衅地看着她：“风婉仪，你一个小小婉仪，见了本宫为何不拜呀？”

　　风婉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忙跪下：“臣妾风氏拜见康临公主。”

　　“平身吧，虽说本宫来自民间自是不会跟你计较，但这宫里头别的人可就不见得了，别说本宫没提醒你，要是换了别人，说不定还以为你们风家已经败落到连这些礼数都不讲了呢！您说是吧，母后？”说着我又看向玉皇后。

　　玉皇后一脸谦逊的笑：“康临说的是，清婉，你是大家闺秀，可别叫人耻笑了去。”

　　果然心机深重啊，见我如此也不露出些微不满来。我也没心情跟她磨嘴皮子，就单刀直入：“母后今天特特找到观潮阁，到底是有何要事？”

　　“皇上最近好么？”玉皇后突然叹了口气，眼角上细微的皱纹明显了起来。

　　“这个嘛，母后不是比儿臣更清楚么？”我一边往水晶盘子里吐着葡萄子儿，一边骂那个剥皮的宫女，“死奴才，怎么剥个葡萄都不会？本宫要吃剔干净子儿的！”一面冲她使眼色。

　　“公主恕罪，奴婢这就下去找牙签来剔子儿。”那宫女会意，磕了个头就匆匆走了。

　　玉皇后看着那个宫女走远，突然说：“算了，叫那奴婢回来吧，皇上身上正不好呢！”

　　我忙回头叫人跟去，心想果然是来试探我的，只是还顾忌着南清謌也不好对我太过分。正自盘算，又听见玉皇后开口：“你们都到下面一层去候着，没本宫的吩咐不许上来。”

　　宫女们面面相觑，见我也没有反对的意思，也就行了礼下去了。

　　见宫女们走完了，我懒懒地开口：“母后不必担心父皇，他的身子是再也经不起什么女色的折腾了的，父皇认下儿臣，纯粹是缘分。”

　　“你说的是什么话！皇上会是这样的人吗？”玉皇后转眼变了脸色，“其实他这又是何苦……我知道，我早就知道，我真的没有怪过他。”

　　我突然想起了进宫那天安德全自言自语说的话，也就猜着了三分：“父皇认下儿臣，可是因为儿臣像一个人？”见玉皇后缄默不语，我心里更有了几分把握：“那个人可是隐太子妃？”

　　玉皇后震惊地看着我，好半天才点点头说：“我真是小看你了，南风凝，果然有着南家的血统，即使在民间长了这么多年，这杀伐决断的本事却一点也不逊于你的父辈。”

　　旁边的风婉仪却一直坐着不说话，只顾着剥着葡萄皮。

　　我心一惊，但转念一想以玉家的势力要打听出我的真实身份也并非难事，只是不知道这两人联手，到底是仅仅想逼我退出皇位竞争，还是想一并母债子还——若真如此，那南清謌这张王牌也保不住我了。

　　“放心吧，本宫不会对你怎样的。”玉皇后微笑着看着我，“毕竟你是皇上这辈子最爱的女人的女儿。本宫和皇上做了快三十年夫妻，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见她如此，我不觉下了逐客令，“皇上已经把这观潮阁赐给儿臣了，两位娘娘如果没事就请回吧。”

　　“知道皇上为什么要把观潮阁赐给公主么？”一直没开口的风婉仪冷不丁冒出一句。

　　玉皇后脸上仍是一派优雅祥和的笑意。

　　“请婉仪指教。”好哇，打前锋的来了。

　　风婉仪站起来走到阁东面架空的走廊上，“公主请过来看罢。”

　　我走过去站在她边上，由她指点着看向下面，下面是宫墙，墙外面不远就是清江大堤把浩浩江水挡在堤外。

　　“看见大堤上那几座建筑了么，那就是清妃祠。”风婉仪指着大堤上几个模糊的小点说。

　　我的太阳穴突然尖锐地疼痛了起来，似乎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拼命蠕动着想要破颅而出。

　　“你想起什么了吗，南风凝？”耳边传来玉皇后隐隐带着嘲笑的声音。

　　“想起什么了吗……想起什么了吗……想起……了吗……”

　　“痛，”我痛苦地双手抱头，瘫倒在地上，“头好痛。”

　　“轰——哗——”

　　黑夜如同观潮阁外面的潮水一般瞬间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