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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忽还乡(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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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曼之把我送到房间门口就转身走了,一路上他也没对我刚才的那番大义凛然发表个意见。见他这么不知趣,我心里头也不是个滋味,故意把门“砰!”的一关,背抵着门扇嚎啕大哭。
南清謌你这个杀千刀的!就不能放过我吗!坐拥着后宫三千佳丽,就不能放过我一个开客栈的半老徐娘吗!——呃,说自己是半老徐娘还是狠了点儿,还没到那个岁数上来呢——南清謌,你这条只会乱搞的狗!连狗都不如!
“不舒服的话可以骂出来,”方曼之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门扇上,“我已经点了全客栈人的睡穴,你骂得再难听也无妨碍的。”
我胡乱地抹了把泪,反而冷笑道:“有劳大将军费心了,早点睡罢,明儿还得赶路呢。”
“为什么要这么说?”大哥,我就知道你是憋不住的,终于开问了啊?我心里暗笑,嘴上却说:“大将军您指的是?”
“你对万钧大哥说的那些,”他的身影凝在门扇上,“这不是你的本意吧?你到底在想什么?”
“大将军果然英明过人,”我抚掌笑道,“是啊,要是我真的从此就跟着他浪迹江湖,那皇上能善罢甘休么?到时候少不得东躲西藏的,那又叫过的什么日子?倒不如进宫算了。”
“再说了,要是我不把话说绝,以后他少不得还来找我意意思思的,这样对他也麻烦对我更是麻烦,要是皇上知道了,我的脸倒是其次,把命赔上去那不就没意思了吗?虽说是当贵妃不如当花魁,也就只有委屈着办罢咧。”
“你长大了。”方曼之沉默了好久才开口,“也不知道,她究竟愿不愿意看到你变成这样——”
“她?”我心里一颤,忙拍着门问他,“喂,你说清楚,她是谁?”
“你连她都不记得了么,”方曼之似乎是在冷笑,“真是长大了呢,怪不得万钧大哥会对你无所适从。”
“你倒是说啊,”我也懒待跟他解释,“她是谁?”
“你姐姐。”方曼之说这话时语气突然变得格外的轻,像是怕惊飞了落在花上的蝴蝶似的。
我姐姐?我想了一想,是了,我姐姐,不就是木槿吗?也不知道她现在怎样了——嗐,还能怎样?嫁给那个好色贪财又老奸巨滑的甄太师作第十四房小妾,能好到哪里去?——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悲从中来,声音也不自觉的哽咽起来:“对不起,我不该,不该把你忘了……对不起……”
“她永远不会和你计较的,”方曼之似是斜身靠在了门扇上,“毕竟你是她唯一的亲人……”
我细细地在门扇上勾勒着他的身影,且笑且叹:“到底还算是有亲人啊,我以为我以为自己早就是个孤家寡人了的……”说毕,又忍不住滚滚地落下泪来。
“我会替她照顾你的,一直都会。”他的身影离开了我的指尖,“早点睡吧,小竹。”
“小猪?”我一阵诧异,“我不胖啊,葵哥都说我瘦得像竹子一样的——哎,方曼之你是什么意思?”
我气鼓鼓地拉开门,发现方曼之早就回自己房间去了。
“算了,明天再找你算帐。”我一路嘀咕着躺倒在床上,不多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这一觉我真的睡得很沉,以至于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骑在一匹狂奔的马上。我揉了好大半天眼睛才发现这不是幻觉时,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下栽去——
“啊!!!!——”
正当我以为自己肯定要与大地作亲密接触之时,身后的方曼之腾出手来一把搂住我的腰身,轻巧地把我捞回马上坐稳:“你没事吧?对不起我刚才只顾着赶路了,没注意到你醒了。”
“你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么?”想到自己还睡着就被他捞上马,说不定衣服都是他给穿的,我就有点火大,火大了说话也就没平时那么多忌讳,“喂方曼之,你到底懂不懂女人的忌讳啊?半夜三更把人弄来弄去的,说出去我怎么做人啊?还有,你是不是对我动过什么手脚的,要不然——”
“事有紧急,”他一只手抱紧了我,另一只手一扬马鞭,马跑得更快了,“京城被围了。”
“啊?”我大惊失色:怪不得前几天替我们赶车的那个哑巴后生不见了,想必是事出紧急,方曼之也就无暇他顾了。
“花将军先走一步去闯营报信,我护着你随后进京。”他象是猜出了我的心事,耐心地解释着。
“花将军?”我想了想,是了,想必就是跟着他来的那个没见他说过话的年轻人,“看来我的面子还真不小,竟然劳动了两位将军来护驾。”
“只是你们想过没有,这样子折腾,就为了我一个女子,到底有何益处?我又没有通神的本事,能够帮你们赶跑阿达人。说白了我只是一个当年皇上没得到的玩物罢了,这样护着我有什么用?”
“况且你以为我真的是傻子,心甘情愿地跑到京城去送死吗?”我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了满脸,脸被十月呼呼的秋风刮得生疼,“我只是不想……不想让你为难……可是你就没有想过我吗…….曼之……我们不去京城了好吗……我们逃走吧……”
“不行,”头顶上传来他没有温度的声音,“你必须去。”
“为什么?就因为你吗?”我突然失控地喊出声来,“告诉你方曼之,这些年来我自认为对你做的一切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我忍了你一次又一次,现在我想开了,想来我们做婊子的是人尽可夫,我没必要在你这一根藤上吊死,你要留在那皇帝身边留你的,关我屁事!放我下去!老娘要回去!”
方曼之半天没说话,我胆战心惊地等着他的爆发。
“你必须去,但不是为了我,”他依旧平静,“为了雷霆,你就去一趟吧。”
“什么?雷霆?”
“你不去,皇上就要他死。”他顿了顿说,“皇上啊,外面看着是糊涂,实际上他是比谁都清楚着呐。”
我闷闷的低下头,心中大为诧异:方曼之这话说得不比寻常,这皇帝久居深宫,居然还能够挟制萍踪不定的雷霆,想必是有一个极为严密的情报组织,那我见方曼之的事情他一定是知道的,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快就叫方曼之来接我进京——慢着,那我在庆都生活了十年,皇上知不知道呢?如果知道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呢?难道是想秋后算总账?——想到这里,我对我这次的进京之行又平添了几分忧虑。
“你放心,皇上他一定不会杀你的。”察觉到我的不安,方曼之笨拙地安慰着。
“废话,”我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皇上会让我生不如死的,我知道。”
“不会这样的,不会这样的,其实皇上也只是想补偿你。”他把我抱得更紧,喃喃地安慰着我,“即使他要伤害你,我也会保护你的,我保证,我以我的命保证。”
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来了,我还能说什么呢?于是我只好沉默。
方曼之本来就是一个话少的人,见我沉默他也就不再说话,于是这一路上我们都只好沉默。
***
“过了倾城关就是京城了,”方曼之驻马观望,“现在都这样子了,还这么着么?”
“怎么了?”我不解地回头望着他。
“你看看这些守卫,”他伸手向山上一指,“连旗帜都没升,平日里都在干些什么?
”
“少管这些吧,你不是急着京城吗?”我提醒他。
他不再说话,下了马拉着不紧不慢地向关口走去。
“呔!站住!”立刻就有个士兵头子模样的上前把我们喝住,“干什么的?为什么要进京?”
“看来你的知名度不够啊,”我笑嘻嘻地俯下身在他的耳边说,“连个小兵都敢对你呼来喝去的呢!”
“倾城关属甄慧生管,自然不认得我,”方曼之平静地说,上前一步,“兄弟,借一步说话。”
那士兵看样子有点不耐烦,正要开口赶人时,方曼之眼睛一横,吓得他赶人的话连忙就咽到肚子里去了:“行行行,爷您有什么吩咐就尽管说,我们到这边来。”一路说着,一路把方曼之带到一个人都看不到的角落去了。
我等得不耐烦,就随口和另几个士兵闲聊道:“几位兵爷啊,最近上京的人多么?”
“谁吃饱了撑的才要上京呢,都巴不得早点跑才是。最近啊,想方设法要跑的那倒挺多,要说上京啊,除了勤王的那拨,嘿嘿,小娘子,你和你官人还算是第一拨。”
“就这几位兵爷守关么?那怎么成,既然百姓们都想出关,就这么点人守能成么?”
“哪能呢,你以为现在是想走就能走的吗?皇上都没走呢!皇上都说了,就算把整个京城的人都赌上,也不能让阿达人得手。皇上啊总算说了句硬气话儿,有这句话在,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哪里敢不尽心哟!就说我们大人,前几天还一路败退到城里头去了,哪晓得昨天花将军竟拉了一支勤王的人马来,两下里外一夹击,嘿!竟打了个大胜仗,凡是过江的阿达人都遭消灭了个精光。这不,我们大人已经追到江北面去了,要不是上头非得安排我们这些弟兄守着这关口,我们也想跟着大人渡江去痛揍他娘的阿达人一顿呢!个老子阿达人这些年来欺负我们大乾欺负惨了。”
“太好了。”我松了口气,可算是暂时不用担心要当炮灰了。
“小娘子是哪里的人呢?我听着这口音好像带点儿蜀地的味儿。”
“我们是从庆都来的。”
“怪说不得,原来是庆都的,诶对了,庆都那面怎么样了,我这几年没回去了,也不晓得那面的战事要不要紧。”
“鱼石矶那面也是最近打仗打得凶得很,雷大人据说都中了流箭呢!”
“雷大人?”那士兵歪头想了半日,笑道,“是了,小雷将军是吧?要说小雷将军倒也有三分雷大将军的性气儿,打仗的时候也是一个不要命的,不过到底还是年轻了些。要是雷大将军在恐怕也不至于让小雷将军这样难弄吧,唉!”
我暗地里皱了皱眉,转口问:“你们长官跟那个——呃——我家相公干什么去了,这都大半天了。”
“不晓得,想是你家相公背着你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也说不定。”那士兵嬉皮笑脸,“我们头儿可是个——嗐!看你男人长得多好看的,如果真遭那种的话,小娘子你就亏惨了,嘿嘿!”
“谅他也不敢,”我面不改色地回他一句,“哎大哥刚才你说的这皇上怎么就突然改性儿了呢?皇上不是一味沉溺女色么?”
“哪个说不是呢,我们这些下头人也是纳闷着呢!要说这皇上最近还真是怪得很,半个月前废了甄贵妃,但这回我们大人老打败仗他也没追究;江大人虽说和谈不成,倒底也没失了大乾的体面,刚回来的那几天也没说要处置他的,可是半个月前突然皇上就把他丢进天牢里要杀头。这不,朝臣们还为这事情跟皇上两个扳呢!”
我脸上带着笑,心里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怪不得方曼之非要带我上京,原来我牵扯着的不止是一个雷霆,不止是一个方曼之,还有江襄、甄贵妃、朝臣们甚至还有整个大乾的江山。
果然该是受尽千夫唾骂万人指目的命啊,这级别都达到祸国殃民了。南清謌,你真是……真是够狠。
“别傻站着,走吧。”方曼之忽然走出来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愣愣地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问:“刚才你和那位大哥说什么了?这么大半天。”
“没什么。”他似乎不太想理我。我暗地里吐吐舌头,也就作罢了。放眼一眺,竟看见远远的护城河那边有个人骑马正朝这边狂奔,不由得惊异道:“咦那不是花将军吗?他没上前线啊?”
方曼之皱皱眉头,额间的皱痕隐现:“怎么这样急。”
“什么急啊?”
方曼之还未开口,花将军已经骑马到了我们面前,喘着气喊:“吁——皇上有旨,速召民妇李岳氏入宫觐见!”他好不容易拉住了马,跳下马来冲着我就问:“二娘子你会骑马吗?”
“她不会,”方曼之不耐烦地打断他的没话找话,“花诚,皇上怎么这样急着见她,不能缓几日,让她准备准备吗?”
“这个属下不知,再说皇上的心思岂是我们做臣子的可以揣度的,您说是吧,大将军?”花诚意味深长地笑笑,冲方曼之拱拱手,“圣命在身,恕属下难行全礼,得罪了,大将军。”他转过身来冲我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二娘子,上马!”说毕也不待我答应,手臂一伸,“唿”地就把我掳上马,“啪啪”给了马两鞭子,就一阵风似的跑开了。
我急急地回过头张望,看见方曼之和他的马渐渐地在萧瑟的秋风中化成两个小点,最后模糊成了一片,然后,消失。
或许这是最后一次看见他了,最后一次了,我一定要好好地看他,认真地看他,把他的一颦一笑都刻在自己的生命中去。
可是我看不清了,无论怎么睁大眼睛都看不清了。他的身影越来越远,已经模糊在一片秋光暮色之中。
我揉揉眼,泪水潺潺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