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子之手》黎影

4、第四章，丁掌林

　　慕容乔看着她，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道：“陷阱又如何，若是我出了事，二皇兄一会帮我报仇血痕，这个天下已经是我们慕容家的囊中物，少了一个慕容乔，又有什么大不了。”
　　云浅眯着眼睛，歪头看了他一眼，笑道：“嗯，你的脾气这么不好，一点都不讨人喜欢，不过好在还算有点胆识，这点倒是勉强可看入眼。”
　　慕容乔本还在得意，听完云浅的话，忍不住气得指着她，说不出话来。
　　云浅拍开他兀自颤抖的手指，狡黠的一笑道：“还不快去安排！”
　　安排好佯攻的队伍，慕容乔将云浅护在胸前，两人共乘一骑，紧缀在队伍的尾巴上，朝着丁掌林的临时驻地而去。
　　丁掌林的营地此时寂静无声，只有火把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大部分的人似乎都在暗中休憩，只有少数的士兵背着弓箭，执着长矛在营地里往来巡查。
　　随着第一支箭的射出，大批的人马迅速的往营地外围突去，黑暗中蛰伏的军队瞬间被惊醒，营地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羹，不知道是那一边的士兵们在营地里奔跑着，嘴里呼喊着，“敌军攻过来了！”“敌军要突围！”
　　趁着丁掌林的军队还没有反应过来，被佯攻的士兵吸引了注意力的时候，慕容乔带着云浅直取丁掌林的位置而去。
　　护卫在丁掌林附近的守卫迅速将他围在中间，摆出迎敌的阵势来。此时，两人已经突破了箭程，到了他们眼前，慕容乔挥舞着长矛将靠近的守卫挑开，云浅勾住马鞍，身子贴在马嚼子附近，探手取了慕容乔的弓箭，将手中的一样物件系在箭上，朝着丁掌林射去。
　　众人只顾着防御慕容乔，一时没有注意到云浅的动作，云浅的力道不够，一箭射出，快而轻，堪堪射到丁掌林的身前，丁掌林探手一捉，居然将那支箭丁丁的抓在手中，挂在箭尖上的物件，触手光润坚硬，赫然是一只木头簪子。
　　丁掌林看到那东西，身体突然一震，抬头往云浅的方向看去，此时，他们二人因为只身靠近，被他身边的守卫们围攻在中间，慕容乔手中的长矛攻势见缓，渐渐有点左支右拙的迹象，再加上要随时顾忌身前的云浅，一时被杀的狼狈不已。
　　眼看着慕容乔的防守被攻破，身前空门大开，一个守卫趁机靠近他们的坐骑，一探身将手无寸铁的云浅从马上勾了下来，摔在地上，慕容乔一惊，顾不得防守身边的兵器，一纵身朝着云浅扑过去。
　　两个人抱在一起，在地上打了一圈滚，便被丁掌林的守卫用兵器架住，动弹不得，丁掌林跨前一步，喝道：“住手！”
　　云浅出了一脑门的冷汗，靠在慕容乔的身前，浅浅喘气，对着面前的丁掌林弱弱的叫了一声：“师傅……”
　　丁掌林又往前一步，挥手止住了身后守卫的骚动，蹲下身，仔细的看着云浅，忍不住道：“七……”
　　“师傅，丁将军，你可记得离京时托我转交给母亲的信物否，还记得当时你跟她发过的誓言么？”
　　丁掌林露出震动的神情，半响道：“你母亲，她……”
　　“我离京的时候，便过世了。”
　　丁掌林一下子握紧了手中的木头簪子，抬头看着慕容乔，露出仇恨的眼神来。
　　云浅挣扎着在慕容乔的怀中直起身来，对着丁掌林道：“师傅，你可以不可以听小七说几句话。”
　　丁掌林沉默了一会，终于点头道：“好，随我来……”
　　云浅推开慕容乔的扶持，跟在丁掌林的身后，往他的营帐中走去。
　　慕容乔眼见她离开自己的视线，下意识的驱前去抓云浅的手，他身边一直虎视眈眈监视的守卫们立即将武器逼近他的颈部，让他动弹不得，他忍不住对着云浅的小小背影叫道：“小浅！”
　　云浅回头对他安抚的一笑，丁掌林冷冷的开口道：“慕容小子最好不要轻举妄动，你的小命现在可是在我这个败家之犬的手里，要是不小心出了差池，你那万能的二皇兄可没办法及时救你，哈哈～～～”
　　慕容乔被他奚落的脸青一阵白一阵，脖子上架着刀，偏偏又不能对他出手，他倒不怕这老儿的威胁，就像之前跟云浅说过的一样，他早就做好了同归于尽，马革裹尸的准备，只是想到二皇兄临行前的千叮万嘱，他现在受气事小，坏了二皇兄的计划事大啊！
　　看到他吃瘪的样子，丁掌林哼笑一声，倒不是他一把年纪还要跟小孩子计较，只是之前对阵时，被这小子骂得狠了点，心里一直运着气呢。
　　慕容乔只觉得他脸上的笑容分外刺眼，却也无法，只得眼睁睁的看着云浅跟着他进入帐中。
　　其实一开始，如果前朝皇帝贺兰珏没有因为误会，将丁掌林驻守边疆，也不会导致京城告急时，他远水救不了近火，赶不及回军施援。
　　等到后来慕容氏占据皇城，与外族里应外合的夹击，丁掌林四面楚歌，只得辗转疆界处。他一直在外苦苦支撑，没有放弃，固然是因为对前朝皇帝的忠诚，也因为当初对皇帝的宠妃——青姬娘娘的誓言，而暗中搜寻云浅以及其他皇族遗孤的下落，可是随着时间一天天的流逝，他本已不抱幻想，如今乍然见到云浅，心中不由得五味陈杂，进帐前忍不住原地整了整衣衫，正了正帽冠，这才掀帘而入。
　　帐中没有点灯，颇为黑暗，丁掌林缓步而行，靠近帐侧竹榻前的小小身影，撩袍，往地上一跪，轻声道：“老臣丁掌林，拜见七公主！”
　　云浅的身子震了一下，低垂的小脑袋抬起来，看向他。一张莹白的小脸在黑暗中透出润泽的光彩，黑玛瑙一般的眼睛闪着灼灼的光华。
　　其实之前，丁掌林心中一直存着戒心，只怕是慕容乔他们的诡计，诱他上当，他自知强弩之末，此次已经做好同归于尽的打算，却不想居然遇上前朝七公主。眼前的容颜正是记忆中的模样，他第一次在金銮殿中看到这位七公主的时候，她就是这个样子，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静静的看着他，那眼眸中流溢的神采仿佛能驱散外间的纷扰，抚平内心的波澜，光润高洁的额头更是显得睿智非凡。
　　“七公主！”这一次的呼声比之上一次更加的虔诚，丁掌林只觉得眼中微湿，几乎喜极而泣了。他心中喟叹不已，一直以来的苦苦支撑总算没有白费，如果能保住七公主平安，那么就算是死了，入了地府也不会无颜去见先皇和她了。
　　“丁将军！”云浅轻轻的开口，其实一直到刚才她都没有办法找回自己的声音，脑中只想着一个人，不肯接受眼前的事实。现下见了故人，心中的郁气才稍微缓解，忍不住委屈的红了眼眶，却顾忌到双方的身份，强自忍耐。
　　“七公主，幸亏您没事，不然老臣真是无颜去见先帝了，当初京城被叛军被围，老臣接到消息，带着军队快马往回赶，却不了半途，便闻听皇宫已经被叛贼攻下，吾皇他于谪仙楼自焚……唉～～～那之后，老臣一边与叛军周旋，一边四处搜寻诸位殿下的下落，总算是黄天不负苦心人……”
　　“丁将军，接下来，你可有什么打算么？”趁着他说话的时候，云浅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心绪，镇定下来，尽管这回瑾哥哥心思叵测的利用了她，可她还是喜欢他，明知他有这个心愿，自然是要帮他达成，于是当机立断掐住了丁掌林的话头，定定的看着他。
　　丁掌林一愣，看着冷静自若的云浅，想起他们的处境，顿时警觉起来，既然找到了七公主，那么计划当然要做些改变，一切已保障她的安全为上。
　　“不知七公主可是有什么想法？”一位正当盛年的大将军却对未成年的小孩问出这样的问题，看上去颇为滑稽，可是丁掌林却有自己的主意。当年先皇特地召他进宫，要他教习七公主带兵打仗的阵法攻略是有原因的，这位殿下天资聪颖，从小就熟读兵书，小小年纪已经胸有丘壑，日常的演习中越发的得心应手，隐约间有种睥睨天下的气势，带兵遣将有条不紊，临阵对敌指挥若定，是个难得的将才。
　　先皇也深知这位殿下的睿智与聪颖，因此十分疼爱，从小就带在身边，宠溺有加，时常感叹“可惜她生了女儿身”，然而即便这样，他跟先皇仍是下了一番心血去培育她，只是不曾想这些良苦用心看在一些人的眼中竟成了嫉妒之源，利用先皇对青姬娘娘的宠爱和重视，陷害与他，逼得他退走边疆，留下终生最大的遗憾。
　　往事已矣，不可追忆，他深深叹口气，恭恭敬敬的站立，等候指示。云浅静坐不动，樱桃小嘴抿得紧紧的，丁掌林默默的等了一刻，以为她不会开口说话了，下一瞬却听得清糯的嗓音再次响起，“丁将军，打算接回我之后，继续与慕容氏作对吗？”
　　“……”丁掌林见她话中有话，不便开口，等着她继续。
　　“您觉得自己有几分胜算呢？且不说今日能不能够全身而退，只怕强弩之末……”
　　“殿下英明！”丁掌林闻言不禁苦笑，“不错，老臣麾下能够支撑至今已经是……唉！”
　　“如果云浅要丁将军向慕容氏投诚，丁将军会怪我吗？”
　　“这！”丁掌林脑中嗡嗡直响，万万没想到她口中会说出这样的想法，如果她要拥兵自立，哪怕最不济到塞外隐居，他即使拼了这条老命也会帮她达成所愿，可是要他降敌……
　　“丁将军，您当初跟着父皇，驰骋疆场，杀敌降寇，为的是什么？”
　　“这个……自然是为了替先皇守护万里江山，为天下百姓驱除外攘。”
　　“说得好，既然是为了江山，为了百姓，那么你现在与慕容氏兵戈相向，受苦的又是谁呢？”
　　“这，这，公主……”
　　“况且先朝早就不复存在了，您拼着以卵击石之力，又能挽回什么呢？”
　　“可是老臣对先皇宣过誓……”
　　“要尽忠吗……那么现在就有一个机会，瑾哥哥他们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你今日降了便罢，若不肯，我……丁将军，小浅的性命全都交托在您手上了！”
　　“岂有此理！”丁掌林本来因为她的话，有了些微的动摇，可是了最后几句话，一时怒上心头，斥道：“慕容小子，卑鄙无耻，竟然胁迫于公主……”
　　“他们没有逼我，要你降敌，是我自己的意思！”
　　“七……七公主！”
　　“丁将军，我先前一直长在宫中，对民间百姓的疾苦并不知晓，可是随着王嬷嬷逃亡的时候，见到的，听到的，都是百姓对前朝的不满，父皇他近年来穷兵黩武，挥霍无度，早就已经激起了民怨。圣贤有云，君之为舟，民则为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个天下不是慕容氏夺走的，而是天下的百姓要亡我们贺兰家族。丁将军，您是一个难得的将才，与其逆天而行，白白牺牲了自己的性命，不如审时度势，瑾哥哥……慕容氏的二殿下，是个爱民惜才的人，您大可放心的跟着他，为天下的百姓谋福。”
　　“七公主！”丁掌林有些惭愧的低下头去，不敢看眼前的小孩，堂堂七尺男儿，见识却及不上她的万一，只是他自领兵至今，经历不少的胜败，却也没动过一次投降的念头，虽然被云浅说动，却还是觉得拉不下脸来，不禁一声长叹道：“老臣明白了，老臣唯一的心愿就是能为先皇守护殿下的安危，若您希望留下来，老臣自当跟随，您不让我跟慕容小子动武，我自然听从，也不要再说什么投不投降的了。”
　　云浅知道这已经是他的底限了，于是点了点头，示意他将守候在帐外的慕容乔叫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