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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花散里(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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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然,土方最近有些不愿看见山南的。
看到他就立刻会看到那只受伤的左手,看到那只手立刻就会想起那道伤疤的来历。
——大约两个月前他们带着一批人前往大阪护送将军上洛,在途中遭到了浪人的袭击。
当时土方被三个浪人前后夹击着,对方显然看出了他是这一批人的首领,抱着擒贼擒王的念头都使出了浑身解数,刀法咄咄逼人,每一刀都足以致人死命。
月亮完全被乌云遮蔽了,天地间一片漆黑。一月的风又大又冷,土方叉在腰上的提灯很快便因为双方的激烈打斗和呼啸的寒风的双重作用下“噗”地熄灭。
仅有光源的突然消失使土方心下一惊,习惯光源的眼睛也因这一暗而有些花,从视线中生出一块梅干大小的黄黑色斑点来,他不由顿了一下。
高手过招,生死往往只在毫厘之间。就在土方犹豫的瞬间,对手抓住机会头一偏鼻尖贴着刀锋躲过致命一击再反手一记袈裟斩,迅如闪电,刀刃挟着劲风从左面扫来,土方此时正举着刀以一敌二和另外两个浪人对抗着,哪里有多余的力气和时间接下这第三招。
“咔哧——铿!”一阵类似刮擦铁板的尖利声响,火花四溅。
山南的镜片在火花中反着冷冷的微光——在灯光未灭时他就发现土方被浪人围攻,便一面招架一面向他这面靠过来,想帮他解围。
灯就在他距离土方两步之遥的时候突然熄灭。四周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黑暗中他只听到一阵风声,便想也不想地手腕一发力强行从自己的对手身边掠过,发出“咔哧!”一声,火花四溅。
然而山南却没有片刻的停顿,借着一闪而过的微光,他的刀在黑暗中准确地架住了那道袭向土方的劲风,发出“铿”的一下金属交错的声音。
迟钝的冷意和剧痛这时才沿着他的左手蔓延开来——刚才的强行错身,对方的刀尖带着风声划破了细铠和衣料,溅出一连串火花来。
和火花一同溅出的是大片的血。带着滚烫的温度浇在山南和对手的身上。
“山南!”土方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一般咆哮起来,一双大手上青筋条条爆出,“呀——”他大喝一声,一下子撂翻了和他对峙的那两个浪人,然后无比迅捷地一劈一刺,两个浪人一个立刻脑袋开花,另一个则被利刃当胸贯穿。
而与此同时那个划伤山南的浪人在错身之后踉跄了一下又迅速转身一记竖劈朝着土方的方向攻来,土方何等敏锐,早就察觉后脑一阵阴风,他的和泉守兼定此刻尚在后一个浪人的胸口上插着急切间拔不出来,只见他迅速地拔出胁差,一甩手扔了出去。
“铮——噗哧”一声,前者是胁差投中刀口,后者则是利刃刺入胸口的声音——土方趁着胁差和对方刀锋交错而形成的极短时间差拔出和泉守兼定,一下子对穿了对方的胸口,浪人声嘶力竭地惨叫起来,四肢痉挛,滚烫的鲜血溅起三尺高。
“敢伤我们的人——死。”那是浪人在生命最后一刻所听到的声音。
土方抽出刀,浑身都被鲜血浸湿,湿淋淋的倒像是刚从河里面爬出来一般。他将浪人的尸体扔在一边,回过头来找寻山南的身影。
黑暗中他听到大口大口的喘息声,刀兵冷冷的交错声,火花四溅——借着光他看到山南正靠着一颗大树和刚才那个偷袭他的浪人对抗,血迹湿漉漉地爬满了他的整只左手,并沿着手指蔓延到刀口、刀柄,再湿嗒嗒的滴落。
土方还未赶过去,就听见山南低喝一声,然后他面目狰狞地一个错刃风一般从对方右侧掠过。
“嚓!”
鲜血如泉涌一般,沿着对方剩下的半边头颅喷出来,浪人的身体还保持着向前挥刀的姿势,僵硬地对着大树倒下去,连吭都没吭一声。
月亮出来了。是冷冷的惨白的光。
山南的脸比月光还白,上面溅了一脸血,他的神色显得很古怪,像是一种混合了极度痛苦、快乐、残忍、冰冷、憎恨甚至爱的复杂神色,显得矛盾而疯狂。
他的左手终于软软地垂下,伤口翻卷露出白花花的骨头,鲜血淋漓,形状可怖,这只手连同它的主人一起,在月光下形成了一道血腥残酷的美景,犹如浴血修罗。
——他的神色突然使土方想起了“斩鸭”行动的那个雨夜,雨散云收,月亮冷冷地照着山南的脸,和上面纵横交错的血迹以及矛盾疯狂的神情。
如果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眼睛,那时候他的眼睛里面还有犹豫、软弱和一丝不甘心的反抗,现在全数变成了冷冷的残酷和漠然。
那种神色仿佛是在无声地回应当初自己那句挑衅的话:“有利用价值就用,碍事的话杀掉就好了,仅此而已。”
“不合你心意的,斩!碍事的,斩!——你把人命当什么了?!”
“我不是你的棋子!也不想成为你的棋子!!!”
当初曾经那样激烈地反抗过他的人,现在已经变得麻木了么?——土方忍不住从心里一声冷笑,然而笑意未到唇边就被山南的眼神生生地逼回去了。
那一瞬间土方作为一个百击不倒的男人竟有一种近似于“恐惧”的感觉。
那种眼神使他想起了那些密闭在幽暗处的罗刹。无形的杀气凝固成有形的血迹和伤口,遍布全身,他全身血迹,眼睛充着血,视线也似乎是血腥的、残酷的、红的——如地下运行的火般一触即发。
——这不是他熟悉的山南。
土方突然有些怀念这双眼睛清亮温和的样子,他在心底一叹。
“喂……”他走上前去,“还能坚持么,山南?”
然而对方就在他开口的后一秒,仿佛瞬间被抽去了所有的气力一般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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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南总长自从在大阪受伤回来后,身体就一直不好。脾气和旧时相比也差了好几个档次,完全变了一个人呐。”
“可不是,听说昨天下午和副长又吵了一架,当时就走了,局长还在那里坐着哪!——当时局长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的尴尬了好久,还是雪村君上去撤茶才找着机会逃脱的。”
“是吗……呀——局长倒还好说一点,副长……天神。”
“山崎你也这么说?——呵呵,我还以为你小子真的就不怕‘鬼’副长呢!”
山崎烝半低着头不语,他这个人原本皮肤白皙,一紧张就显得更白了,他白着脸干咳了一声:“喂喂——你们几个最近也最好小心点儿。”
作为新选组的监察,山崎的主要任务是隔三差五为了筹措军费去大阪出差,因此对大阪可谓了如指掌。上次去大阪护送将军上洛,他也在出动之列。
在监察部的这几个监察里面,山崎可谓最了解土方——这个人心高气傲,行事为人雷厉风行绝不容情,并有着极强的控制欲和控制能力——土方心思敏锐观察力强,喜怒哀乐不轻易形于颜色,一般人如果胆敢招惹到这头沉默的猛兽,等待他的只有暗杀、斩首之类的刑罚了。
如果说整个队伍里面还有谁胆敢不把土方当做一回事的话,大约就只有近藤和冲田两个人了。三人同为天然理心流宗家近藤周助(周斋)门下的师兄弟,自然是过命的交情;况且三人中近藤为兄,土方为次,冲田虽说年纪最小,但论学剑的资历倒比土方还老,剑术也在土方之上——土方也只有对这个不听指挥的师弟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几乎是带着一种宠溺的态度任由他跟自己捣乱。
当然和土方同一道场出身的还有大师兄井上源三郎,但这个人没什么本事且为人又老实本分,对着土方也是恭恭敬敬地称“副长”从不以师兄自居,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
山崎是文久三年年末加入的新选组,那时原局长芹泽鸭已经被刺杀,新选组内芹泽一派也被全数肃清,正是以近藤为首的试卫馆派掌权的时期,新选组内干部的核心,也都是来自试卫馆一派的人。
干部出身试卫馆的除了上面所说的四人外,还有就是队长永仓新八、藤堂平助、原田左之助和总长山南敬助,不过他们几个与近藤的关系较之前者又疏了一层——都是试卫馆门下食客出身,说得不好听就是“半路出家”,因此在局中地位和近藤对他们的信任程度上,自然比不上土方冲田,甚至连毫不中用的井上有时知道的也比他们多。
而这四人中论学识本事又数山南最佳,他的地位也最高——新选组总长介于局长和副长之间,局中大事都是要有三个人共同商讨后决定的——至少名义上如此。
但实际上任何明眼人都能看出,总长的位置虽说高于副长,但实际上只相当于局长助理参谋的职务,局中大事基本上还是近藤土方二人拍板,由于近藤本人又异常信任土方,这样就造成了事无大小悉决于土方的局面。
山南和土方的关系并不算好,这件事情是自山崎加入新选组的时候就早已从队士们私下的议论中得知,但就总体而论两人倒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冲突。山南温柔亲切会照顾人,在队士以至于壬生村中都有很高的人望,而土方则严厉凶狠毫不容情,队士们皆对其退避三舍,畏之如恶鬼凶神,“鬼副长”之名由此而来。两人当时同为副长,“魔鬼”副长和“菩萨”副长和平共处,这不得不说是新选组内一大奇景——然而这种和平只能是暂时的,下面的暗流涌动,在山崎加入时就有所表现——两人之中近藤越来越信任土方,山南的提议在很多时候只能得到近藤的几句不痛不痒的赞赏之后便被弃之不顾,这种局面自山南受伤后担任总长就愈发明显起来。
“山南桑说起来还是很可怜的。”有时候山崎在院中远远望见那个拖着伤痛坚持练剑的落寞背影,会忍不住在心里叹气。
“作为武士,因为负伤而丧失了战斗能力,在此之上甚至还失去了奉献忠诚的对象时,该是怎样的结局啊。”
“山南副长的手永远也不能握刀了,嗯——大概吧。”山崎懂医术,自然也清楚山南的伤势如何,但他为山南包扎伤口之后向土方汇报伤情时却忍不住开口回护山南,“副长,我的医术不精无法作出准确判断,山南副长的伤大约等回到京都之后便可以找名医根治了,不必忧心。”
山崎清楚的记得土方当时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在微弱的灯光下阴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吓了一跳,脸色也因为恐惧和说谎而变得愈发苍白起来。
(什么事情都休想瞒过这个人的鬼眼!何况山南桑是他的对头呐!——山崎你简直是找死!)
山崎的冷汗涔涔而下,他的后背大约已经湿透了,在一月的天气里冰冷刺骨。
然而土方最终也没说什么,只是一只手支着额头,另一只手烦躁地摆了摆,示意他出去。
山崎注意到土方支着额头的那只手颤抖得很明显,骨节分明青筋暴露,五指之间失了血色,像是在用力抓住什么一样。
山崎的眼神暗了暗,但依旧恭敬地朝着对方行了一礼然后下去。
(这个人是不会放过山南桑的。)
尽管回到京都后又请了名医来看视,但山南的左手再也没能好起来,很快就被近藤任命为总长了。
山南是个很敏感的人,他自然也清楚这个所谓的“总长”意味着自己今后能参与的队中事务会更少,然而他还是在商讨局中事务时,尽可能地提出自己的意见,尽管这十有八九会和土方起冲突他也不顾。
两人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僵,终于到了最后的面子也撕破,当着局长的面大吵起来的地步。
(本来就已经被闲置起来了,却依旧和副长较劲,山南桑也真是自讨苦吃。)
“山南桑这是何苦。”山崎正自寻思的时候,同为监察的尾形俊太郎正从门口进来,听见几个监察的议论便也放下手中的刀,插口说,“昨天因为处置几个队士的事情争不过副长,今天我们几个执行的去找他要‘药’的时候他就闭着门不出,任谁也说不动呢。”
山崎知道这是队里对违背局中法度的队士所做的处罚——灌下变若水成为罗刹研究的实验品,而这项实验在纲道先生失踪后由总长山南全面接手负责。
(居然用这个要挟副长?——山南桑你在想什么啊。)
“最后你们几个怎么办的?”
“还能怎么办,只有报给副长让他来处理了。”尾形一面翻箱倒柜地找着,一面大大咧咧地说,“反正副长总是有办法处理的,现在大约正在劝山南桑呐——真是,都是一个病人了还不给副长省心,他这日子大约活到头了。”他漫不经心地找出布条,一圈一圈地缠着刀柄。
“尾形你他娘的给老子闭嘴!”一旁的岛田魁立刻就跳了起来,他一向敬重山南,听得此言顿时目眦尽裂,提起醋钵大小的拳头作势要揍尾形,尾形也不甘示弱地就要拔刀,山崎见势不妙忙身子一纵挡在两人之间,用手抓住岛田的腕子陪笑说:“你们两个别吵吵,上头的事情不归我们管,况且队里严禁私斗,”说到此处时他不着痕迹地看了他们一眼,见两人都讪讪地低了头,他又说:“我找个机会打听下情况。”
说着他便走了出去,依稀听见岛田尾形他们几个在背后叹气的声音。
(说起来大家其实在暗中都为山南桑捏一把汗呐。)
山崎沿着走廊走着,此时已近三月,但今年的京都寒冷异常,走廊上的风穿堂而过依然显得十分刺骨,他不由打了个寒颤,望了一眼依旧萧条的庭院。
“今年的樱花,大约要迟到三月底才会开吧。”
山崎看着樱树光秃秃的枝条,低声地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