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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花散里(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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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方岁三×山南敬助
这是一只白皙秀气的手。
腕骨纤细,五指修长,苍白的肌肤下面隐隐浮动着一些淡青色的经脉,仿佛画上去的淡淡青花。
手能反映一个人的身份职业——琴师的手指修长,但十指指尖常长着长年弹拨留下的琴茧;农民的手厚实粗糙,那是手常年和同样粗糙的土块石木打交道的结果;贵族的手因为保养得法,无论从指尖手掌手腕一直到大小臂,每一寸骨骼肌肤甚至于指甲缝都可以做到修短合度纤尘不染完美无缺;而文人的手大多缺少血色并且偏瘦,无论是大小臂还是指尖都是细长细长的,无形中给人一种文弱清贵的气息。
这显然是一只文人的手。现在这只手正和另一只手紧紧对握着一把刀,五指上的经脉条条绽出——显然手的主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只见他高高地把刀举起,向下狠狠一劈,“唰!”伴随着利刃破风的声音,那只手上的筋脉不易察觉地颤动了一下;然而手的主人依旧没有休息的意思,他又迅速地举起了刀“唰!”地狠狠一劈。
他每一次举起手时,青灰色的宽大衣袖便会随着动作滑落下来,一直滑到手肘。
那只手的手肘到腕骨,整个小臂上,盘着一条狰狞的长长伤疤。
这显然不是一只文人的手——文人们优柔软弱,向来讲究“君子动口不动手”,对于受之父母的身体发肤自然是舍不得伤及一丝一毫的。
而以这道伤口的长度和深度,显然已经伤到了手的筋骨。因此这只手握着刀的姿势并不太对,手指也时不时不大受控制地颤抖,而且挥动的速度和力度也大不如从前。
土方岁三靠着廊柱站在走廊上,双手习惯性地袖着,手指在衣袖里无意识地轻轻敲打,他的眉头也习惯性地拧着,眼神冷定——这是他思考问题时惯有的动作。
“唰!”那只手终于承受不住长时间高强度的训练,五指一阵痉挛握不住刀柄,刀便滑落在了地上,发出“噗!”的一声。
手的主人用另一只手扶住了它,站定:“——抱歉了,阿岁,让你看到这么丢脸的场景。”
他的声音和他的背影一样,清越却冰冷,散发着一种拒人千里的气息。
话题似乎已经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土方岁三清了清嗓子,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显得更加冰冷严肃,他道:“山南桑,你过来一下。——近藤桑和我有事跟你商量。”
山南蹲下身子捡起了刀收回了刀鞘,然后他换下了鞋,跟着土方后面往近藤的房间里走去。
迎面碰上了一个高个头,五官深刻的年轻人,那人冲着两人憨厚地一笑:“土方副长,山南总长,你们辛苦了。”
土方认出这是十番队的鹿内,他一向对这个憨厚老实的奥州乡下武士印象不坏,于是便也点点头,表情稍为柔和了一点:“你好呀,鹿内君。”
山南却只是冷冷地瞟了高高大大的年轻人一眼,不说话。
然后两个人便走远了,依稀只听得沉闷的脚步声和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鹿内摸着后脑勺,疑惑地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他一向老实,但并不代表完全木讷无知,他从刚才山南总长和土方副长的言行中察觉出了一丝诡异的气息——
(好像那个一贯温厚文雅的山南总长,自从左手坏了过后,脾气也跟着坏了呢。)
不过这显然不是作为一个普通队士和年轻人所关心的范畴,他只是愣了片刻的神便拍拍额头,兴冲冲地往大屋子那边和不当值的队士们聊天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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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内进屋的时候抬头就看见冲田总司、永仓新八两个队长和一群队士们正围着炭火聊得正欢。他忙向两个队长点头:“冲田桑、永仓桑,你们好。”
永仓一面翻着一本小册子,一面笑着冲他点点头,而冲田正和另外几个人讲得眉飞色舞,根本没有看到进来了一个人。
“那个呢~~~”只见冲田用手托了下巴,笑吟吟地盯着周围聚精会神的队士们,故作神秘地说:“——哦哟哟你们不知道这个雪村君来头大得很~~~~说出来吓死你们~~~~嘛,”他摊了摊手,表情显得无可奈何,“连土方桑都立刻收了他作小姓,你们说是不是很了不起?——别说和我们一同吃饭了,就是一同睡觉……”他有些促狭地一笑,“也不是不可能的哟!”
“诶?!”十番队的神田立刻叫起来,此人一向酷爱八卦,听得冲田此说立刻就分开几个人挤到冲田面前,一脸求知欲,“冲田桑,真的吗?雪村君居然是那个魔鬼副长的小姓?”
一旁的永仓看不下去了,便佯装喉咙痒地咳嗽了一声。
然而无人理会,神田旁边同样酷爱八卦的平野接着感叹到:“……想不到副长居然是这样的品味——太可怕了。”然后一脸了悟地打了个寒颤。
冲田正喝着茶,听得此言一口水差点喷出来,他强忍着爆笑出声的冲动:“啊这不是很好么——平时吊着两只眼睛几可媲美斗鸡眼,动不动就骂人,人送外号‘鬼之副长’的家伙,居然也有‘爱心泛滥’‘惜春悲秋’的时候呢——你说是不是,永仓桑?”说着便冲永仓挤眉弄眼。
永仓没回答,他正聚精会神地翻着小册子,古铜色的脸膛大约是因为炭火烘烤的缘故此刻显得很红,并且有越来越红的趋势。
“喂,永仓桑,你病了?”冲田一面说一面凑过来。
然后毫无预兆地,永仓爆发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他笑得捂着肚子前仰后合,眼泪都快要笑出来,说话也断断续续:“……受不了了……太强了……你们看看这句……笑死了……哇哈哈哈……”
众人一哄而上地要看,还是冲田手快一把把小册子抢过来,一本正经:“别抢啦,我给你们念。”
“水の北山の南や春の月。”
“什么意思哦?”鹿内不知何时也加入了进来,此刻他也一脸期待地看着表情高深的冲田。
冲田“啪”地合了册子用下巴抵着,一脸不屑:“就是春天的月亮在水北山南啦——切——完全废话。”
“真好呢……山南桑。”平野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来一句。
闹哄哄的屋子里顿时变得很安静,甚至能听到外面风吹枯枝的声音。
(……貌似平野挖出了不得了的内幕呐。)
众人愣了瞬间之后,大叫出声——
——“诶?!山南桑,难道是——诶???!!!”
“真好呢……”平野抱着膝盖,依旧不知死活地感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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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方发现俳句集不见的时候已经月上枝头。
——这一天他的心情很糟糕,早上起来就看见谷(即谷三十郎)那张晦气脸急匆匆地往近藤的居室方向赶,一脸小人得志的喜气和谄媚看着就火大;中午回来看到山南在练剑,在那里又碰了一个不冷不热的软钉子,下午更是因为局中事务和山南吵了一架,对方当场拂袖而去;现在他的俳句集又不见了。
他当然知道偷走俳句集的“犯人”是谁——一想到总司那个家伙拿着俳句集得意洋洋四处宣传的模样,土方简直气得七窍生烟尸神暴跳:“他娘的臭小子简直造反了!老子这回要跟你决斗!——”说着便带上胁差,狠狠地把桌子往地上一推,门一拉,“噔噔噔噔”地便往总司的房间赶去。
若在平常总司这么干,他最多也就被土方追得满院跑,最后交出集子后说一句“抱歉啦土方桑”之类的话对方就原谅了,断不会发展到动拳脚甚至兵刃相见的——但很可惜的是今天土方的心情异常之差。
想起山南脸上那种轻蔑的神情他就火大,一火大就很想砍人,恰好总司不怕死的撞在了他的刀口上。
(这次一定要把这家伙抓来切腹!——不不,总司的话绝对不会乖乖切腹的,那好吧,亮出家伙我们来决斗吧!决斗!)
土方吊着斗鸡眼(大误!)旋风般地冲到总司房间,“哗啦!”一下子拉开门。
“总司!滚出来!”他“噌”的一声抽刀,压低声线咆哮着。
房间里没有人,榻榻米上随意扔着总司的羽织,上面还沾着血,显然是刚换下来的——土方这才想起今天下午该是一番队当值,晚上则是三番队。
总司有些洁癖,每次巡逻回来必定会洗澡,这个土方是知道的。于是他提着胁差杀气腾腾的就往浴室方向冲。
拐角处突然走出来一个人,土方因为走得急险些和对方撞了个满怀,还好对方反应极快地一下子跳开了,左手下意识地按上刀柄弹开刀鞘,又见是土方才放松了戒备,低声道:“副长。”
土方一看是斋藤就顿住了,他有些迷惑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斋藤一脸平静:“我和总司换了班。”
土方气得一下子跳起来,抓住对方的衣襟大吼:“谁批准的?!谁许你们这么干的?!”
“回副长,这个事情山南总长是知道的,您可以去问他。”
土方低低地咒骂了一句,放开了对方:“算了!”转身就走。留下斋藤在原地有些莫名其妙地整理着衣襟。
(副长今天的火气格外大啊——难道是因为我们换班的缘故?可这种事情是常有的啊。)
斋藤是个不爱追根究底的人,况且对象是他素来尊敬的副长,那些念头也只是想想,便摇摇头让它们在夜风中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