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选组物语系列》温江南

6、帚木（下）

　　（五）
　　永仓过世的消息并不让斋藤觉得吃惊，那个人坚持了几十年，也够了。

　　但是作为曾经的新选组三番队队长，永仓的老友，他还是有幸收到了从福岛寄来的一包快递。

　　快递是永仓的妻子寄的，里面是永仓的一些遗物，并不多，只是几本日记罢了。

　　东西是大木田带过来的，西南战争后他来到东京在邮局做事，风里来雨里去几十年依旧只是个不得志的老邮差。

　　不过他这个人天性乐观，虽说在事业上不得志，时不时地蹭到斋藤家里来抱怨几句也就过了。回去依旧该吃的吃该睡的睡，整天打着哈哈，日子平澹而充实。

　　这一天他将包裹递到斋藤手里后又开始了例行的抱怨。

　　……老子年纪都一大把了还不给退休，这狗?娘养的政府……

　　……

　　……工资几十年不见长，破土动工的钱倒是一抓一大把，娘的……

　　……

　　……昨天碰到个从京都来的熟人，他还说这算什么，政府打算连整个京都都要重建哩！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斋藤翻着日记的手突然颤抖得不像话。

　　“庆应四年三月廿二日，与原田君脱队后，心绪颇为不宁，行至浅草今户松本医馆，见旧日队友冲田，缠绵病榻，思及往日不觉悲从中来，唏嘘不已。”

　　“……问其最后意愿，冲田不答，但摇首而已。良久方吐一字‘樱’，不解其意。”

　　“后附：大正元年仆见松本先生，谈及此事，松本答曰：‘仆尝见冲田君以刀刻石，不知何意，听君此言，或将石埋于樱树下，也未可知。’当日心绪烦乱，未尝思及此处，如今欲行，奈已沉疴，叹叹。”

　　斋藤突然想起那日永仓的话，他说，你在坚持什么。

　　其实他是在问，你们在坚持什么。

　　或者更进一步说，我们在坚持什么。

　　（六）
　　斑驳的光影沿着变更的景物一路蔓延，在眼神中投下残余的执着。而那些依稀残存的过往，总会让人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午后的寺院里其实是空落冷清的，根本就没有斋藤向孙?子许愿的热闹庙会。

　　不过斋藤不在乎。他依旧用很平静甚至有些冷酷的目光扫视着寺?院里的一草一木。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甚至连小孙子挣脱了他的手也毫无察觉。

　　寺庙的后院正中有一株老大的垂樱。低垂细弱的枝条上铺满了红色的八重樱，随着风轻轻拂动，飘散。

　　澹澹的香气沁入心脾，彷佛心上都开满了花似的，凄美而安静。

　　干枯的手指一寸寸地抠着黑色的泥土。

　　（最后的……心愿吗……）

　　指尖触到了一块冰冷而坚硬的东西，是块白石，他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的泥土，蹲在地上将石头捧在手中仔细观看。

　　（即使手指抓不住……也想……刻下来吗……）

　　手指一寸寸滑过冰冷坚硬的石头。

　　（即使知道白雪终将消融……也想……抓住吗……）

　　哆嗦着念出上面的刻字。

　　“近藤先生。新选组。姐姐。”

　　“一（はじめ）。”

　　层层迭迭的记忆被一笔划开。直到那一刻斋藤才明白这简单的一划划出的是多少重量。然而——

　　“开始（はじめ）？——不不，爷爷，已经完啦，早就完啦。”胖胖的小孙子好不容易从街上的人潮涌动中挤出身?子跑回寺?庙来，跺着脚连声抱怨，“我们一开始就走错了，结果绕了好远绕到这儿，现在热闹早就过去啦。走吧爷爷我们回家去。”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了自家爷爷的不对劲，只见斋藤蹲在地上看着一块刨出来白石头，突然间老泪纵横。

　　“是啊……我来迟了……完啦，早就完啦……”他喃喃地说。

　　小孙子见爷爷如此，也忙蹲下?身子瞪着眼睛去看。他疑惑地看了好久，直到斋藤把他拉起来往回路走，他还恋恋不舍地伸着头去看。

　　他想问斋藤那上面到底有什么，然而斋藤的脸色难看得异乎寻常，加上平日里他便有些惧怕这个不言苟笑的祖父，所以最后还是硬生生地把到了嘴边的问话咽了下去，改口缠着要斋藤讲故事。

　　斋藤反应了许久才回过神，石头被他的手掌摩挲得温温的，他在阳光中闭了闭眼睛。

　　爷爷要讲的故事啊，是一个少年人恋上了一个有夫之妇，他想尽各种办法向她求爱，然而却总是遭到对方拒绝。对方其实也在心中恋慕着这个俊秀的少年，然而身已属于他人，故而日夜垂泪，感到十分痛苦。

　　寄身伏屋荒原上，虚幻原同帚木形——这样空幻的，可望却永不可及的痛苦羁绊，叫做帚木。

　　你可明白。
　　你不明白。

　　斋藤死于大正四年的秋天，是以坐禅方式离世的。

　　他的最后时光一直离不开那块石头，时时刻刻抱在怀里，不肯让任何人看一眼。

　　就连死后他也要带着它殉葬——这是他预知大限将至时留下的唯一遗嘱。

　　他的儿子负责整理遗物，这是个老成的中年人，他很仔细地将那块石头擦了又擦，脸上略有动容，然后又摇摇头，叹息一声将石头放进即将钉死的棺?材内。

　　小孙子好奇地瞪着眼睛看着，好不容易等到葬礼结束，他才扯着爸爸的衣袖低声问：呐呐，爸爸，石头上面到底有什么啊。

　　他看见爸爸在一瞬间陷入了悠长的沉思。然后爸爸摸了摸他圆圆的头。

　　上面什么都没有哟——只是一块普通的白石罢了。

　　那为什么爷爷会如此宝贝它？

　　爸爸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