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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帚木(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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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那以后过去了许多年。离开新选组的日子长到几乎让斋藤以为那就是永远。
冲田去世的消息传到耳边时的情景,斋藤已经记不得了。太过痛苦的回忆,人总是趋向于将它忘记。
比如虾夷政权的覆灭,新选组的灭亡,比如那一张张曾经如此生动地活在过去岁月里的脸。
他甚至很难忆起他们的模样。
然而记忆这个东西自有其玄妙之处,越是刻意封存的东西,越是容易被一点微小的事物不经意间触动,勾出不明的情绪和遥远的疼痛来,不很痛,但很挠心。
比如留守会津时的斋藤喜欢在夜雪天望着窗外发呆,这一点甚至连松平容保公都非常清楚。
比如参加西南战争时的斋藤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同伴大木田,这一点搞得大木田莫名其妙又无可奈何。
比如在深川警部谋职后,早已放下刀剑的斋藤常常会突然将左手放在腰侧作出居合的姿势,然而他的手往往会在摸到配枪之后颓然下落。
比如斋藤曾经埋伏在儿子回家的途中,出其不意地跳出来以竹刀狙击,见儿子大惊失色他便怒斥:“士道之人,怎可不知觉悟!”
……
斋藤老了。
大约人一老就会平添许多难以捉摸的脾气,所以世间才有“老小孩”一说,而脾气原本就有些古怪的斋藤,在周围人眼里简直就是个古怪到家的老人。
严厉、暴躁、反复无常、近于愚笨的执着。
这种执着的背后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或许斋藤自己,也说不清。
(四)
在报纸上看到永仓新八的回忆录后,这位孤独古板得近于死气的老人才有了一丝生气。
他又一次作出了令家人嗔目结舌的决定——离开东京孤身前往福岛,拜访这位多年不见的故人。
大正三年的冬天反常地温暖。甚至到了北边的福岛,斋藤也并未觉出一丝寒意。
永仓住在医院,癌症晚期。身体已经被疾病和衰老侵蚀得丝毫看不出当年强壮彪悍的样子,不过谈笑之间依然有着那个时代过来人特有的,近于铁一般的冷硬和执拗。
因为他们生于乱世,长于铁与血浇铸而成的那片天空,而在那样的时代里,没有坚持的人不可能存活。
而有所坚持的人也不一定能存活。尽管他们可能为此倾尽一生。
你这个老顽固。永仓一见到斋藤就翻着白眼说。
你也差不多。看见对方翻白眼,斋藤突然就生出了玩笑的心思,于是他出人意料地反驳了一句。
永仓一愣,继而抓着后脑勺大笑起来。啊啊斋藤没想到我有生以来还能看到你赌气的时候哪,我原本以为只有平助和总司……
笑声被猝不及防的尴尬生生折断,严冬的阴霾夹杂着不适宜的薄光从窗边缓慢地照进来,然后像陈旧的墙皮一般残酷地剥落。
那些刻意模糊的往事暴露于空气中间,老旧而新鲜。
斋藤点燃了一支烟,这是他在明治以后养成的习惯,每有什么心事总是默不作声地狠狠抽烟,就像以前喝酒一样。
咳咳,斋藤。你在坚持什么啊。永仓貌粗心不粗,他很快就察觉了对方的心思,眨着眼睛咳嗽着问他。
斋藤掐灭了烟,脸色显得有点狼狈,深蓝的瞳孔对上冬天的薄光,冷而忧伤。
呐,永仓,你说为什么有人会希望雪永远不化呢。
明明是那样短暂虚幻的东西。
永仓又愣了一下才缓缓地转动眼珠,像是沉入了某个久远的回忆。你是说——总司?他最后讲。
啊。
总司那家伙啊……说起来我认识他的时间比你还长哟。想是突然明白对方多年深陷的羁绊,永仓恍然地感慨起来,说起来他其实是我们这批人当中最干净的……
他是我们之中最有资格看到新时代的人,然而——
永仓突然用干枯苍老的手捂住了脸,陷入了沉默。
然而又能怎样。就像春之樱、夏之萤、秋之枫、冬之雪一样,不过是注定早逝的美好罢了。
在长久平静的沉默中斋藤的眼眶突然强烈地酸涩起来,于是斋藤不敢再想下去了,再往下想他怕自己会忍不住痛哭失声。
而自从那一次见到冲田痛哭后他就立誓永不流泪。
然而……好像总是恍然之间,泪就落下来了。
因此他告别了永仓,不顾对方竭力的挽留和不舍的目光。
离开福岛的头天夜里终于下了一场雪。雪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夜,天明时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人踩上去会没到腿肚。
无垠洁白的颜色,仰望低回皆成为温柔而冰冷的风景印入眼帘,熟悉得让人眼底生疼。
斋藤却没有多看一眼,因为他知道那是开始即将结束。
我相信的只是永远不变的事物。但是我却不知道什么是永远。
我坚持着仰视的态度一直向前,但却忘不了那些低回的瞬间。
你说是否悲哀。就像你做的那些如雪的幻梦一般,终究都只是落得一场幻灭而已。
然而纵使目的如此不同,却也都依旧徒劳地……伸出手……
——想要触摸那永远不会存在于世的,梦中的帚木。
——这或许,就是我们无法摆脱的,令人痛苦而又无可奈何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