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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帚木(上) ...

  •   【新选组物语·帚木】
      CP:斋藤一×冲田总司

      斑驳的光影沿着变更的景物一路蔓延,在眼神中投下残余的执着。而那些依稀残存的过往,总会让人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慵懒的春日午后,寺院里空落冷清。阳光沿着樱花的纵横的枝桠间一路往下,在地上投出斑驳明亮的终结。樱落无声。

      四周的寂静,仿佛人世间没有一个人是醒着似的。尽管置身于其,但斋藤却始终无法感知到属于这个季节独有的,阳光温暖干净的温度。

      如果时间的痕迹能够被轻易湮灭的话,那么温暖应该会长存吧?

      可是为什么还是会感到冷。为什么。

      斋藤向着太阳的方向伸出手,五指张开又缓慢地握紧。然而阳光却如指尖流泻而过的风,轻轻一握便是满目疮痍。

      仅仅只剩下躯壳的暖意,也想要死死抓住,这样执着得可笑可悲又可怜的人。

      傻瓜。

      我也是。傻瓜。

      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带着陈年往事灰白黯淡的色泽,带着稀释的太多的血液和惨淡模糊的哀痛,想起来是风,吹过去就是雨,点点滴滴间就绵绵密密的织成了溃不成军的绝望和颠沛流离。

      春天。阳光。樱花。雨。——迅速老去的光阴在心最深处织成了永远无法停歇的雨。

      呐,总司,在这样的雨夜里独自醒着是很可怕的啊。
      呐,总司,这种结局我们是早已注定并已接受的啊。
      呐,总司,这样的结局我从未希望也不敢想象的啊。
      呐……

      (一)

      冲田曾经说过,如果有永远不会融化的美丽之雪,倒是真想看一看呐。

      那是庆应三年冬天的事情,往事在长久的时光中浮散开尘埃,只剩下些须的记忆残骸和浅淡的未明情绪。那一年在斋藤的印象中只剩下动乱、杀戮、冷以及冲田的病。

      他记得那年的冬天特别冷,他记得冲田的病也是在那年重起来的。

      他记得自己执行完任务回来,满身的血水和着雪水凝固在羽织上结成一道道妖艳的红。11月的风冷冽如冰。他必须赶快回去换身衣服。他想。

      然后猝不及防地,他在走廊上碰见了冲田。

      他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落雪,身上的浴袍是和雪一样的颜色,和自己的那一身血迹相比,更是白得触目惊心。

      斋藤退了一步,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在寒风中彻底僵硬,僵硬的冰冷似乎使思维也变得迟钝,他也就只退了一步,然后默不作声地站着,两人之间隔着恒久而脆弱的沉默。

      然后冲田无声地笑了起来。

      呐,藤堂那家伙,死了吧……

      嗯。

      你没有救他。肯定句。

      嗯。

      你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救他。还是肯定句。

      嗯。

      ……

      黑暗坚硬沉重得像块铁,只有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他在黑暗中看到了冲田闭上眼睛,杀手惊人的夜视能力甚至让他看见对方颤抖的睫毛,怎么会这么长呢。他想。

      呐,一君,如果……有永远不会融化的美丽之雪,倒是真想看一看呐。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掩盖了所有的情绪。冲田最后只是这样冷淡地说,从冰冷的走廊上站起来,自顾自地走了开去。

      很久之后斋藤都在想那一夜。自己在距离冲田一步之遥的地方站着,无边的寒冷和空寂沿着冰冷的空气肆意蔓延,夜色如铁。

      他离自己很近又很远。近到自己可以看清他的睫毛,远到……生与死。

      夜雪的日子,黑云沉重冰冷地压着天幕,夜铁幕一般沉重地垂下来,白日里那些腥风血雨的狼籍战场仿佛都被无边无际的黑暗融化,裹在一团含糊难辨的浓墨中。只有那些落在地面积了厚厚一层的雪,将这浓重铁幕的一角安静而轻巧地掀起来。

      如果有永远不会融化的美丽之雪……怎么会有,真是个小孩子脾气啊……这雪夜之中的斋藤常常会这样想着,眼睛却舍不得离开那一团团宛转的白。他是个静默甚至有些木讷的人,常常要看到眼睛尖锐地疼痛起来,才揉着眼睛将视线移开。

      往往将手放开后,才发现上面全是莫名的泪。

      白雪化了之后是什么?是春天。

      很温暖唯美的答案,但是,为什么会有人希望白雪永远不化呢?

      之前的斋藤想不明白。这个问题本来很无谓,但他古怪的脾气却由不得自己不去想,想着想着莫名其妙的就感到视线有种混乱而尖锐的疼痛。

      说起来总司的眼睫毛可真是长啊。

      啊咧,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他用手指抵住额头,在冰冷痛切的空气中哈出一口白气,低低地苦笑起来。

      雪整夜整夜地下。安静地纷纷扬扬落下来,给万物覆上了一层冰冷而温柔的弧度。战争沉重频繁得渐次麻木,北国的冬天寒冷而漫长。

      尽管漫长,终会有雪化的一天。斋藤想那是否在表明结束即将开始。

      (二)
      明治十年的时候爆发了西南战争,斋藤那时已经改名藤田五郎,藤田五郎从了军。

      斋藤所在部队的番号是“新选旅团”,不可思议的莫名尴尬。

      我姓大木田,那个……名叫浩二。入伍的第一天,站在旁边的一个瘦高个子便笑嘻嘻地向他搭讪。

      斋藤有了片刻的恍惚,空气中的呼吸变得不安和颤抖。

      我姓冲田,那个……名叫总司。初见时冲田曾经这样跟他介绍自己。

      冲田……总司?

      不,不是冲田(おきた),是大木田(おおきた)。青年人的笑声将斋藤拖回了现实,他眯着眼睛张着嘴,有些夸张地把“大”字音拖得老长,还用手指在掌心上划出“大木田”三个汉字给斋藤看。

      还有啊,是浩二(こうじ),不是总司(そうじ)哟。

      ……抱歉。

      没关系啦,名字被听错也是常有的。那么你呢?

      我……我姓藤田。冷淡地丢下一句话,斋藤几乎是以跑的速度快步逃离了原地。只留下大木田在那里嚷嚷着“哎藤田君你还没告诉我名字啦名字”的声音。

      幻觉。原来是幻觉么。

      但为什么听见这个声音会有一种浅淡而遥远的疼痛。

      “我姓冲田,那个……名叫总司。”相似的语气,相似的名字,以及说话时主人相似的泉水般明晰的笑容,但现在斋藤却突然觉得悲伤。

      他记得明治八年的时候自己去吊唁冲田的坟墓,顺道拜访了住在附近的土方副长之兄。

      这个自号石翠的盲眼老人听说了他的来意之后沉默了很久,缓缓吐出一口气。

      总司那孩子,我一听见他的声音,就觉得悲从中来。最后老人如是说。

      ——悲从中来。斋藤印象中的冲田老是笑嘻嘻的,跟阴郁一类的形容词完全不沾边,他的声音也是明朗朝气的,仿佛冬日里阳光般温暖澄澈。

      呐,一君。我们来练习吧。

      一君真是没干劲呢——敢藐视我的话你会死哦。

      哈哈,一君连兜裆布都是黑色的啊——真是符合你的品味呢。

      那时的冲田已经被查出患有痨病,局长和副长开始减少他的任务,勒令他在屯所养病。但他天生是个闲不住的脾气,三天两头就要找斋藤或永仓两个队中的剑术师范切磋剑技,以打发闲下来的漫长时光。

      顾及他的病情,斋藤在和他练习时都异常小心——冲田的病情已经不允许练剑,然而作为一个剑客而存在的冲田,是看不到或者说根本就不愿承认的。

      一君真是的,这种态度是小看我吗?你给我认真一点!要不然我真的会杀了你哟!冲田何其敏锐,几次交手下来就知道对方在故意退让。终于在某次练习结束后恨恨地收了剑,表情凶狠地冲着斋藤吼。

      当时冲田很激动,双颊潮红,他侧过头去看窗外,二月的樱花烂漫。

      山南桑是两年前的这个时候过身的。被我……他突然说,空气里浮动着樱花淡淡的香味。

      山南总长违背了局中法度,他的切腹是为整肃队中风纪作出的光荣榜样。

      是吗。但我总觉得……他在看着我……一直都在……无法忘记……那种亲手砍下敬爱之人头颅的感觉……我到这里不是为了杀死自己所爱的人啊……为什么……都……

      只是信念不同罢了。后世所说这样那样的理由都是借口,正因为信念不同,故而容不下对方,所以必定要有一方沦为另一方信念的牺牲品。

      然而冲田不明白,斋藤当时也不明白,他只是用一贯古水无波的声音慢慢说,总司,即便如此你还有坚持下去的理由么。

      当然有,我的剑,还有近藤先生。一君呢?

      我相信的只是永远不变的事物。

      是吗——所以你要离开?是伊东那里有你相信的东西?还是我们已经不值得……

      冲田并没有追问下去,他害怕对方答复哪怕是一个肯定的眼神,他天性纯真太过有如赤子,然而纯真的另一面便是孤独。他无法真正融入时代和社会,也无法真正面对现实的黑暗,比如芹泽的死,比如山南的切腹。

      比如新选组的分崩离析和对幕府越来越不利的时局。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种纯真近于愚蠢,冲田之所以会坚持战斗,只因为相信近藤,相信用自己的力量可以守护近藤一直到实现他的理想。尽管这种守护或许是放弃人性堕入奈落深渊的代价。

      ——除了这个,他已经找不到在这样漫长残酷的修罗之道上前进的理由。

      而斋藤则不然,他只追求着绝对的力量,只相信自己手中的剑以及,恶即斩。

      冲田和斋藤,一个追随着自己理想化的人,一个追随着人格化的理想,一个追求瞬间永恒,一个追求永恒瞬间,于是他们终其一生都在追求力量,把剑当成了自己的上帝,一路腥风血雨,无数对手和伙伴死在了他们的剑下,然而在他们的剑胜利时他们自己却失败了。

      或许整个新选组也是如此。

      这是否悲哀,当他们的剑身被鲜血染尽时,蓦然回首却早已忘记自己当初握剑的理由。

      他们有着同样的坚韧、执着和自以为永远不变的信念,然而所谓的永远代表的东西绝不只是时间,这样的永远更多的会让人感到恐惧,因为无从预见的未知和逐渐变质的已知。

      斋藤最终跟着伊东离开,走的那一天落樱缤纷,沿着地面铺开满目繁华一直绵延到天边去。

      冲田想起山南切腹之时的樱花也是这样美的。他突然就有些悲从中来。

      一君会秉持着自己的信念一直走下去吧。而我啊……或许就要像那个人一样,失去握剑的机会和理由,被人渐渐遗忘,最后悲哀地……

      所以说才要求一君认真一点啊……

      望着斋藤离去的背影,冲田并没有说话,他只是这样徒劳地望着,就像小时候在冬天收集满满一坛子落雪紧紧封存着,希望它能保存到夏天一样。

      只是短暂的白雪,虚幻的镜像,徒劳的希望,高贵的梦——如同帚木。

      哪里会有永远不化的雪呢?冲田从来清醒,只是他拒绝承认罢了。

      因为清楚这只是一个无法实现的梦,所以可以肆无忌惮的将愿望扩展得无限大,梦中的白雪从经冬不化直到永远不化。

      尽管他看见了血的红——油小路死斗归来的斋藤出现在自己面前,一身是血,血与雪重叠,现实与梦境重叠,阻挡着冲田视线里残存的信念和坚定。

      回忆终于变得不堪入目,理想太美好以至于在现实里彷徨、疲惫。只有清醒的时候才会真切地感受到,那种如血的滚烫和如雪的寒冷,然而极度的冷与热带来的,不过是同样的痛。

      尽管如此,还是徒劳地……伸出手……

      如果有永远不化的美丽之雪……
      如果有永恒不变的理想信念……
      如果能永远这样在一起看雪……
      多好。

      冲田闭上了眼睛,那年11月的风冰寒刺骨,他终究没有再说一句话。

      有同样冰冷的液体漫过眼底,然而被睫毛长长的阴影所湮没变得叆叇不明。

      啊咧,自己到底在哭什么。

      杀人者没有哭泣的资格。

      这并不是说冲田他有多坚强,他只是无法哭出来而已。

      追随近藤是自己选择的道路,从一开始就有了为它付出代价的觉悟,直到现在,直到……永远。

      而永远到底有多远。

      于是他习惯了把自己的一切都死死握在手里。尽管两手已是虚幻。

      只是放不开。

      那之后不久他喝下了变若水。赤红的液体灌入喉咙的瞬间,天旋地转,他看到沉重而深邃如铁的夜空、翻白冰冷的星辰点缀其上,化作无边的晶莹白雪一下子都落在了他的眼里去,心里去。

      恍如烟花般绚烂,一生中最后的理想和信念都化作光与热,高傲而悲情地肆意燃烧。

      倾尽一生一世的代价,只为换瞬间的满目繁华。然而有些东西并不因为付出就可以得到。

      甲阳镇抚队出战之际,知道自己病好无望的冲田,终于在近藤离开后的那一瞬,痛哭失声。

      斋藤当时在门外,他目睹了冲田痛哭的整个过程,拳头神经质地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斋藤向前走了一步,手扶着门框,他想说话,却悲哀地发现自己除了剑术、喜欢孩子和金平糖以外,根本就不知道更多的冲田。

      所以斋藤最终也只是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下幻象破灭后可望而不可即的遥远。

      ——如同帚木。

      我走了,请自己保重。

      再见。顺手拉上了纸门。

      尽管斋藤当时已经很清楚他的最后一句很可能就是诀别,然而他下意识地逃避了,低着头把纸门拉得飞快,不敢再多看冲田一眼。这种态度到和以往的冲田如出一辙。

      再见,再见,再也不见。他非常清楚。

      但是……

      他依然不想看到那个人倒下的样子。

      ——就像不想看到一切开始的结局。

      如果斋藤肯再细致一点,顿住脚下来仔细往深处一想,或许也不会有后来的痛苦和迷惘,然而他却头也不回地向前走了。

      出自于命运,抑或是出自于本心,无从得知,不愿得知。

      斋藤不知道那一道门隔离的是生与死、梦想与现实、希望和绝望、明天和今天。

      他不知道,或者进一步说,他不敢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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