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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浮桥(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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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藤勇被枭首的消息传到松本医馆时,总司已经进入了弥留状态。
持续数日的高热,人处在半昏迷状态,大量咳血,短气,并不时发生窒息。——他体内残余的变若水毒素虽然被松本先生化解了不少,但却完全拖垮了他的身体。
全面衰竭和死亡的阴影,因为变若水的使用终于过早地笼罩了这个年轻人才二十六岁的生命。
松本先生连连摇头,叹气:“没有办法了——没有鬼血,他又不肯喝人血续命,单靠药物是无法维持下去的,他现在只是凭着意志在勉强撑着罢,也就在这几天了。”
春野婆婆擦着红肿的眼眶,哽咽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松本先生的儿子良实刚从江户那边回来,近藤勇被枭首的消息就是他带回来的——他小心翼翼地看着父亲的脸色,有些不安地搓着手说:“……刚才我去看了看总司,人倒有几分清醒,还在问近藤先生的消息呐……我没敢说……可是……”
“还有什么好可是的!!!”松本先生嗔目呵斥,“不准在他面前提半个字!!!听见没有!!!”
“是的,父亲。”良实战战兢兢地点头答应下来,又说,“我和婆婆去看看总司。”
说着他就站了起来,一看屋里不知在何时已经没有了春野婆婆的影子,她早就过去照顾总司了。
良实沿着走廊向总司养病的房间走去,还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一阵剧烈地咳嗽之声,夹杂着里面人断断续续的对话:
“咳咳咳……婆婆……近藤桑被如何处理了……咳咳咳咳……”
“佛祖!……你倒是安静歇一会儿罢!近藤先生不会怎么样的……”
“我知道哟……咳咳——我知道。”总司突然说,眨了眨眼睛,“……我梦见他了,站在那里……桥上,咳——试卫馆前面不远的那座桥上……咳咳咳,他要我回去呐……回江户……回道场去咳咳咳……”
良实感到一阵心酸,他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去抓住对方的冰冷的手握着,低声道:“没事……他没事——我见过近藤先生了,他在江户呐,在等你回去和新选组一道战斗呢……”
良实话一出口都觉得自己实在虚假,他微微侧过头去不敢再看总司的眼睛。
然而总司在听到他的话之后笑了起来,笑容在惨白的脸上浮动着,仿佛夏日风中的夕颜花。
暮开朝落,黑暗中盛放的暗夜之华,却注定在黎明的曙光到来之前,萎谢。
死亡只是一个意识缓慢退去的过程。
……恍惚中他看到了京都的樱花,那是他们在武藏野赏樱花时的情景,近藤桑,山南桑,一君,马鹿三人组还有魔鬼副长都在,魔鬼副长还写下了“相逢武蔵野,赏花饮酒正当时,尽欢岂无诗”的差劲俳句,被他取笑了好几天;
恍惚中他看到了在岛原刺杀芹泽的那一夜,大雨倾盆,亢奋的几个年轻人冒着泼墨也似的夜色,举着明晃晃的刀冲了进去,鲜血、惨叫、刀兵砍入□□的声音,男人女人极度扭曲的脸……闭上眼睛又异常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恍惚中他看到了自己刚上京的时候,恍惚中他看到壬生浪士组成立的时候,恍惚中他看到自己拿到天然理心流“免许皆传”的时候。
那些或笑或泪的,和着汗水与血水的日子,如胶片般一格格向着记忆的最深处倒退而去,清晰如昨。
最后他变成了一个九岁的孩子,和近藤师兄一起趴在一座木桥的栏杆上,眺望着天边的落日。
巨大的斜阳正浮在流水的最远处,在那里晕开了一片红,仿佛这河水是流到太阳那里似的;满天霞光把所有的景物都涂上了一层浅绯色,风吹过,苇叶子哗哗作响。
“呐……宗次郎,你学剑道来干什么呢……”
“变强,变得和近藤师兄一样强,然后和师兄一起闯荡天下!”
“……是吗?——那,我们一起努力吧!我会等着你赶上来哦!”
然而九岁的宗次郎突然低下头去,喃喃:“……可是,师兄——我斩不动了……”
斩不动了。
他心头一惊,胸中突然一空,然后是无边无尽的黑暗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啊啊,斩不动了,怎么办呢,我已经斩不动了。)
他的手慢慢地在良实的掌中垂下去,一旁的良实和婆婆一面慌张地叫着他的名字,一面使劲地掐着人中。
良实离得最近,他只听见总司渐次低下去的声音:“……斩不动了……已经……斩不动了。”
屋外夏天的骄阳照着新发的树叶,是透亮鲜活的绿,被燥热的夏风一吹就“唰唰”直响。
——然而尽管夏风燥热,却依旧无法给逐渐冰冷下去的身体带来丝毫生命的热度。
在近藤勇被枭首之后大约一个多月,他最器重和疼爱的下属和师弟,冲田总司,在仍未得知其死讯的情况下,死在了夏天燥热的风里。
那是庆应四年五月末的事。
*****
总司死后被草草埋葬在冲田家累代之墓的专称寺,除了他姐姐和少数几个曾经照顾过他的人偶尔会来看看之外,几乎是无人问津。
直到明治八年的春天,一个身着黑色和服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拜访了这座快要被荒草淹没的坟墓。
来人是个面目冷峻的美男子,自称藤田五郎,说是以前和总司在京都认识——考虑到总司以前是新选组的成员,他的姐姐也不便详细问起来人的身份,便带着他往埋葬总司的地方而去。
已经是日暮时分,暮光将田野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远处的苍翠的山脉、泛白的河流、近处的新发的青草、盛放的樱花,春天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樱花醉人的淡淡香气。
新的时代已经来临,那些血腥的气息已经被樱花的香气所掩盖,再也,闻不到了。
藤田五郎轻手轻脚地拨开那些遮挡视线的野草,瘦削的手指在冰冷的墓碑上一寸一寸地轻轻滑过。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神专注,像面前的石碑一样平静得近于冷酷的凝视。
仿佛有什么重要的话要和墓碑讲似的,最后他慢慢地在墓碑面前蹲下了身子。
“总司……你不知道吧?”他用深蓝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墓碑,“其实呢,局长在投降的前一天曾经对我说过‘还好总司这家伙不在这里——我最不希望的就是他变成“鬼”一样的东西,毕竟他的心性还只是个孩子……’的话,局长是真正的在关心你啊。”
“说起来你这家伙还真是不给面子呐——走得这么快,枉局长在最后一刻还在挂念着你。”他低声喃喃地说,一拳狠狠地砸在墓碑上,血立刻流了下来。
总司的姐姐吓了一跳,正欲上前来劝时,他却猛地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无奈之下她只得跟了上去。
原野上开始吹起晚风,盛开的樱花便随着风儿纷纷扬扬地飞旋起来,扑了两人一头一身。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沿着蒿草丛生的道路沉默地走着。
直到两人上了一座小桥,正往对岸总司姐姐的住家方向赶的时候,才听到河的上游似乎有人在唱歌——
“我心之所恋,未知往何方;
此途无穷尽,惟知逢时终。
我恋将何往,前途不可知;
思君终不已,定有相逢时。”
歌声随着醉人的春风沿河而下,听上去不禁使人心旷神怡。两人都不由自主地顿住了脚步,想看看是何人在唱,然而大约是顺风飘来的缘故,听上去甚为清晰的歌声实际上距离两人颇远,而且傍晚的河边这时又浮起了薄薄的一层雾。
一只翠鸟停在离他们极近的一根芦苇上,歪着头打量着呆呆站立的二人片刻,“噗!”地一声飞了开去。
最终两人什么也没看见。
————————————《梦浮桥》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