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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浮桥(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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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松本先生的医馆在海拔较高的山中,樱花落尽的时候已经是四月下旬了。
总司已经处在肺痨晚期,呼吸开始出现困难,脸蛋经常因为缺氧而显得微微发青,像是新鲜光洁的鸭蛋壳,但他的精神尚好,时常还能和人断断续续地说上几句。
春野婆婆经常念叨他少说话多养神,他总是一脸“婆婆你不让我说话我会闷死哦真的会闷死哦”的无辜神情望着她,婆婆毕竟老人家心软,便摆摆手丢下一句“罢了罢了你高兴就好”,然后搬了凳子陪他坐在庭院里,断断续续地聊上几句。
——由于肺痨会传染,自从总司住进医馆后,来照看他的就只有松本先生一家和春野婆婆这不多的几个人而已。
松本先生是医生经常要下山出诊,不可能也没有时间和总司有过多进一步的接触,他中年丧妻,女儿早已出嫁,儿子最近又下山去了江户,因此能陪总司说话的,也只有这个老人而已。
这孩子实在是太寂寞了呢。春野婆婆一面用薄被单把他自脖子以下裹得严严实实,一面淡淡地想。
“婆婆……太紧了呐……我又不是小孩子……再说我们不是专门……咳咳……出来晒太阳的么咳咳咳……”有些不满于婆婆对自己过于保护的做法,总司像一只慵懒的猫咪一样在她的大手中蹭来蹭去,嘴上不依不饶地对她撒着娇,结果到底是久病之人,敌不过婆婆长年劳动而枯瘦有力的双手,他被强行按在摇椅上,身上裹得像一只茧。
“你给我安静一点,小子!”婆婆见他一脸“婆婆你好狠心啊虐待病人啊我要是死了全怪你啊”的哀怨神情,一时间又气又怜,忍不住狠狠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小子你可真难对付,我家俊太郎小时候也没有你这么能折腾……”
总司知道俊太郎就是婆婆死去的独子,他很知趣地不再乱动,任由婆婆用枯瘦如竹枝的手指又将他揉乱的头发一一抚平。
“你这孩子……叫我怎么说你才好呢……”婆婆用粗糙的手指抚摸着他柔软的头发,低声喃喃,“——为什么不听话呢?唉唉……”
总司感到有一滴水落在了自己脸上,然后他看到了婆婆正揩着眼角的泪水。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一件事:当时新选组的总长山南桑因为和土方桑意见不合而从组里出走,被自己抓到后,切腹自杀。
由于山南桑一向把他当弟弟来关照疼爱,因此最后由他来为山南介错。
山南桑温厚儒雅颇有气度修养,在组里也很得队士的爱敬,他死后,所有的人都流了泪——连一向严厉的土方桑也不能例外。
总司手上沾过很多人的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他从来没有犹豫一直到为山南介错的那一刻——
“没关系哟,总司——说起来我们不过是那两个人的棋子而已。现在,他们已经不需要我了。”
“总有一天也会轮到你的,总司。”
“说谎!说谎!你说谎!!!”他当时大叫着狠狠一刀砍下去,山南的头颅带着微笑的神情飞起来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重物落地声。血溅了他一身。
再也无法洗干净了。他颓然地扶住额头,身体顺着墙根滑落。
然后他听到了纸门拉开的声音,近藤桑走了进来,他蹲在山南的头颅面前,伸出手去为他暝合了双目:
“……叫我怎么说你才好呢……你和阿岁要是各让一步不就……真是不听话啊……”
总司看见眼泪一滴,一滴,又一滴地出现在近藤身下的地板上,良久他听见近藤压抑沙哑的哭声。
——那声音就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兽。
近藤桑很爱哭——这是组里人尽皆知的事实,然而总司却从来没有见过哭得如此伤感如此压抑如此绝望的近藤桑,那个人是他所陌生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咳咳咳……”他喘着粗气拄着刀,突然感到胸口憋闷得厉害,忍不住爆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抱歉。”近藤低声地喃喃着,那声音似乎是对山南说的,也似乎是对总司说的,然后他头也不回地站起来走了开去,手扶着门框。
风从开着的纸门吹进来,带来一股浸润着樱花香气的血的气息。
血色樱花漫天飞舞,漫天血雨纷纷。
“总司……你要明白。”近藤望着樱花,“我们新选组之所以能够从一群浪人平民混到今天的地位,靠的就是近于残酷的‘局中法度’”。
“第一,不可违背武士道;
第二,不可任意脱离组织;
第三,不可任意受取金钱;
第四,不可任意介入纠纷;
第五,不可私斗;
违者——切腹谢罪。”
“人性天生就有畏死求生心理,只有最严厉的法度,才能激发出最强的战斗力——就是要让人明白,不把对方整死,自己也无法在这个血雨腥风的乱世中存活!——就是这样。”
“况且,他已经没有武士之心了——斩‘鸭’行动之后,他的刀就已经被血锈住,再也无法漂亮地拔出,斩杀挡路的敌人了。对于我们这样‘鬼’一般的存在,失去战斗之心则是最大的危险。”
“啊,是啊……我们就是‘鬼’一样悲哀的存在——无论喝不喝变若水都是一样的。”
有一句话近藤当时没有说,他只是拔脚离开了,留下总司在血气弥漫的屋里抱着刀发呆。
后来在甲阳镇抚队出战之际近藤前去探望总司,他才拍着这个一向开朗的小师弟的头,低声说:“你啊……其实没必要这么勉强自己战斗——我最不希望看到的……”
然而这时土方急匆匆地过来催他马上出发,他揉了揉总司的头发,答应着:“好的,好的。”然后就匆匆地离去了。
近藤最终还是没有把话说完。
(最不希望看到的——是什么呢?近藤桑?)
(喝变……若水……么?因为那种瞬间爆发的力量需要付出的可怕代价?)
(不知道为什么,高兴的同时,有一点……难过呐。)
(不……不是一点,是很难过,很难过。——所以我才哭了。)
那是总司第一次在人前哭泣,他哭起来的样子像个受了委屈的小猫,嘴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两只手胡乱地擦着不断涌出的泪水,孩子气十足。
(啊啊,现在回想起当时的样子可真糗呢。)
总司闭上眼睛,任凭暮春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自己身上。
(如今的我,已经无法为新选组的大家做点什么了——所以你不需要我了吧,近藤桑。)
(啊——真是悲哀的、软弱的、“鬼”一样的存在呢……)
两滴清泪悄无声息地从他的眼角沁出,在阳光下划出晶莹的轨迹。
(呐,近藤桑,我又想起山南桑了……想起他切腹之时对我说的话。)
(那个人切腹后我绝口不提,并不是因为遗忘,而是——害怕。)
(——害怕他说的都是事实,害怕这事实总有一天会落到我的头上。)
(——害怕总有一天,你不再需要我的力量。)
(为此才不断地战斗,为此才拖延隐瞒病情,为此才喝下变若之水。)
(当然我也后悔,也会设想不喝下去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但是……人就是这样奇怪地矛盾着的生物呢——只想着战斗、战斗,成为你的一把剑而燃烧到最后一刻。)
(然而……连这一点小小的心愿都……做不到了……)
(做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