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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浮桥(上) ...

  •   总司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了半年前的事,庆应三年的冬天特别的冷,在他的印象里几乎只留下灰暗阴霾的天空,上面罩满了灰白破烂的云,永远不会停歇的雪和着呼啸的寒风,一分分一点点地沿着狭长的门缝灌进来,灌进来。

      落雪如不合季节盛开零落的逝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给走廊铺上了一层洁白的薄纱。

      温柔的,冰冷的。

      他从浅梦中惊醒过来,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的浴衣,如雪的白,总会让他想起如血的红。

      (已经不行了。这具躯体。)

      他伸手入怀,触到的瓶子和指尖几乎是一样寒冷。他掏出瓶子愣愣地看着。

      (可是,我还是想战斗,因为……)

      突然出现的响动声显然把他吓了一跳,他刚把瓶子收进去,伴随着木门拉开的摩擦声和来人沉稳温厚的问候声:

      “今天感觉如何,总司?”

      几片雪花伴随着来人开门时带起的小小气流飘了进来,来不及落地即被室内热气融化成水。

      “喂喂,不躺着可不行。”近藤一面说着,一面走过来,宽厚的双手扶住他的肩,“你的身子很冷啊。”说着就开始解自己黑色外衣的系带。

      “不要紧的。”

      “这可不行。”近藤的语气带着一点责备,他也就半推半就地披上了。

      大约是从外面回来的缘故,外衣带着一丝风霜清冽的气味,混合着残留的体温,无端有一种使人鼻翼发痒的气息。

      “着凉可是万病之源啊。”他有些感慨地叮嘱这个不大听话的小师弟,抬头看见千鹤正从门口过,便道:“啊雪村君,不好意思,能给我们倒一杯热茶吗?”

      千鹤温柔地鞠躬“嗨。”一声便离开了。冷风从大开着的木门灌了进来,总司不易察觉地打了一个寒颤。

      (近藤桑我说你这么怕我冷到的话,应该先把门拉过来才对吧?

      ——反正,无论如何,追逐着遥不可及理想的你永远也想不到吧?嘛,算了。)

      “有近藤桑的味道。”想了想,他低声说。

      “诶?有怪味?”近藤显然有些紧张起来,抓起衣服的一角闻了闻,引得总司笑了起来,这一笑反而使近藤更加摸不着头脑,“有什么好笑的啊,总司?”

      “没什么。”

      “不过,我很喜欢近藤桑的这种地方。”他微笑着说。

      (光明的、向上的、正气的、安全的、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但是——)

      “喜欢什么?我的气味?”

      (有够迟钝的男人。)

      后面的梦境就模糊了,依稀只记得纷纷扬扬的雪和千鹤带着笑意的声音“你穿这件衣服看上去就愈发像近藤桑了呢……”

      (像吗?像吗?像吗。)

      (是的呢,说起来我一直都在向接近他的方向而努力呢。)

      (从九岁入道场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六年。)

      (不,不对,已经是十七年了。)

      (十七年了。)
      *****
      “宗次郎进道场的时候,”近藤曾经在众人面前谈起总司,大手一挥似是随意地比划了一个比刀长不了多少的高度,“才这么高。”

      “诶诶?”第一个叫起来的自然是平助,他带着一脸“老是嘲笑我小鬼的家伙原来也有这么矮的时候”的惊讶神色,哈哈大笑,“原来总司也有这么矮的时候……这么小的个头挥得动刀吗……哈哈哈哈……”

      新八第二个反应过来,拍着平助的肩头笑得十分欠扁:“你这小鬼头也有翻身的时候哇哈哈哈……”

      更有一旁的左之助帮腔,撑着下颌看着总司,笑眯眯道:“宗次郎……原来叫宗次郎——一听这名字感觉就……扑哧……对不起,忍不住了……”

      总司当时自然很生气,他生气的后果一向很严重,何况嘲笑他的对象又是他一直视作粪土的马鹿三人组。

      不可原谅,不可原谅。

      (你们这些家伙……想知道地狱是什么样子吗……)

      他眯起眼睛,眼底开始有风雷聚集。

      总司VS马鹿三人组作战计划瞬间已在心中拟好了无数个方案,他甚至已经能想象出在痛扁恶整这不知好歹嘴上乱说的三人组之后,那三个人痛哭流涕抱着他大腿乞求自己原谅的场面。

      (555555总司大人原谅小的们吧~~~~~小的们不知好歹嘴上乱说,让大人您在近藤桑面前丢脸,小的们知错了,小的们立刻切腹谢罪~~~~~)

      “喂,你们——”思虑之间他便开口,眼底带着幽暗危险的绿光。

      “有什么好笑的啊,”近藤冷不防地打断总司的话头,一脸不解地看着大笑不止的马鹿三人组,“你们难道不觉得宗次郎这个名字挺可爱的吗?”

      “呵呵……”三人组不约而同地抓着后脑勺,还是平助不怕死地嘀咕了句,“名字倒挺可爱的,只是和本人……”

      完了平助这回你绝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三人组中其余两人多少还知些进退,都不约而同地看了看总司,在心里默默地流汗。

      那个家伙正静静靠着墙坐着,浑身散发着“平助你小子已经成为本大爷暗杀名单第一名了觉悟吧”的气息。

      新八和左之助赶紧一左一右地架着仍不知所以的平助,默默地准备从总司的杀人视线中溜走。

      一直迟钝的近藤终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之处,笑眯眯地走上前来从背后两手按着总司的肩头不让他站起:“嘛嘛,总司一直是个可爱的孩子嘛……呐,像这样——”说着他便用一只手揉了揉总司的头发,“可爱吧?”

      马鹿三人组瞬间的表情显得很诡异——像是见了唐僧倒追白骨精或是嫦娥暗恋猪八戒。

      “近藤桑你在干什么啊……”总司在一瞬间愣了下,然后红着脸不满地嚷嚷起来。

      “诶,抱歉抱歉——嘛,总司这个样子很可爱吧?很可爱吧?”近藤拍着额头哈哈大笑,三人组乘此机会便偷偷溜走了。

      走廊的尽头还依稀可以听到左之助松了一口气的声音:“你小子傻啊刚才要不是局长你肯定被总司扁开花……”

      以后再修理他们好了。总司在心里叹了口气,移动了下膝盖准备站起来,但是他却发现近藤的一只手依旧没有离开自己的肩头。

      阳光沿着他的手指照过来,切出清晰的明暗面。

      “嘛,总司,这样有什么不好……不是很可爱的孩子吗?”近藤笑眯眯地看着总司,又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

      “我一直都记得,你举着那把几乎和你差不多高的竹刀,艰难地挥动着练习的样子。——真是努力的好孩子那,一直都是这样努力着。”

      总司无言地半低着头,沉默下去。

      “你已经够努力了哟——以前是,现在也是。”

      “所以说,看过你认真努力的样子的人,不称赞一句‘好可爱啊!’都是不行的哟——哈哈……”

      总司膝行了一步离开近藤的控制,然后他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留下近藤在原地一头雾水——

      “这小子怎么了?生气了?诶——男孩子被说成‘可爱’一般都会不高兴吧?啊抱歉总司我不是这个意思……”

      (呐,近藤桑,那你知道我为何要如此努力么?

      不知道,不知道吧。——真是有够迟钝的男人呐。

      不过有你这句话,嘛,算了。

      ——当时我并没有在生气哟。

      只是我再怎么努力,最终还是跟不上你的脚步了呢。——尽管周围人一再隐瞒,但我清楚,这病已经挨不了多少日子了呢。

      不甘心……不甘心呐。

      不知道近藤桑你,还有新选组的大家,现在还好吗?)
      ****
      总司的病是在庆应四年的春天重起来的。

      整夜整夜地咳嗽,咳血,能安睡的时刻极少,梦也浅,经常是闭上眼睛不过一二刻钟的功夫便醒了,醒来就呆呆地望着窗外,沉默着不说话。

      松本先生已经说了——他最多还能撑三个月。

      照顾总司的是一位姓春野的老妇人,她二十岁上就死了丈夫,唯一的儿子又在几年前去江户的时候被浪人杀了,无依无靠的春野老太太便依靠在松本医生这里帮忙看护病人,混一口饭吃。

      善良的老人将总司当作自己的儿子一样悉心照料着。

      然而不可避免地,她只能看到总司的脸色越来越白,身子越来越瘦,咳嗽时大口大口的鲜血从指缝中掩不住地滴落,触目惊心。

      她甚至都能听到总司身体里时间流逝的声音。

      “总司这孩子……真是太可怜了。”老太太当着他的面不敢多说,背地里逢人便拭泪,“年纪轻轻就得了这种病,佛祖!我倒愿意减寿十年换他平安呢……”

      “不要抱太大希望,春野婆婆。”一旁坐着的松本先生毕竟是医生,对待病症自然比春野婆婆冷静得多,“他最多只能活到夏天了。”

      松本先生说话的时候,一阵风正从庭院里细细地吹过,带起院中盛放的樱花,凋零,旋转,飘落。

      樱落无声。

      “樱花飘落尽,造化竟全功。一切人间事,临头总是空。”松本先生看着凋零的樱花,淡笑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啊——不要太过于悲痛了。”

      说完他便站起来沿着走廊向总司的房间走去,没有人听到他那句轻不可闻的叹息——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但是,死生亦大矣,又岂能不痛?岂能不痛啊。”

      说着他便把头摇了一摇,更快地走了开去。

      *  ***
      “松本先生,有近藤桑的消息吗?”面前的总司应该是刚刚睡醒,棕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披拂在脑后,他抱着被子坐着,一脸期待地问。

      松本摸了摸他的额头,动作就像一个父亲在安抚自己不懂事的儿子:“还没呢——你今天感觉如何,总司?”

      总司笑了笑:“还好……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感觉肺里的空气几乎都在一瞬间被抽空,松本一面帮他拍背顺气,一面责备道:“我就说……你看你勉强过头了吧……身子这么冷。”

      总司好不容易停止了咳嗽,苍白的脸上浮起了一层病态的嫣红:“松本先生刚才的话倒是让我想起一个人来,所以……有点高兴……咳……”

      “近藤桑?”

      “嗯……是呢。——他也说‘你今天感觉如何’啦,‘身子这么冷’啦之类的话,嘛,啰啰嗦嗦的样子简直像个老头子一样呵呵……”说着便笑个不停。

      松本哭笑不得地敲了敲他的头:“你这小子不就想说我很啰嗦像个老头子吧——算了,伸出手来我给你号号脉。”

      总司乖乖地伸出右手撩起衣袖让松本号脉,他睁着眼睛看着松本越来越严肃的脸。

      “呐,先生……我还能活多久?”等松本号完了脉,他突然盯着对方问道。

      总司一贯是个嘻嘻哈哈不大正经的人,但他严肃起来眼神甚至比严厉著称的土方还要冷上三分。

      松本显然有点措手不及,他沉默着站起来走到门前,拉开了门。

      和风裹挟着浅绯色的樱花花瓣飞舞着扑进来,带来春天的温暖气息。

      樱花淡淡的香气掩去了平日里弥漫不散的中药味道,一时间满室馨香。

      “樱花啊。”这位行医多年的老人微笑着,轻声对他说。

      “樱花呢……”总司在一瞬间竟忘记了要继续追问下去,他望着漫天飞舞的樱花花瓣,低声喃喃。

      “人世皆攘攘,樱花默然转瞬逝,相对唯顷刻。——呀勒呀勒,土方桑那些丢脸丢到家的俳句有时候居然也有些应景么~~~”他小小地叹了口气,转眼又对着松本扯开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先生不把今天的药拿过来吗?还是我今天不用喝了?太好了,那东西简直不是人喝的……”

      “傻瓜——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松本立刻把脸一板瞪了他一眼拔脚便离开了。

      “诶——松本先生真是,和土方桑一样无趣。”总司不满地嘀咕着,顺手从身上拈下一片飞进来的樱花。

      (花开依旧人不复,我的生命如同这飘零的花瓣一般,已经走到尽头了啊。

      将赴往生的人大约都会回忆过去吧?自己这二十六年,那些悲欢离合的岁月,想起来也不过是顷刻的记忆而已。

      原来一辈子这么短啊。短得连极少的相对片刻从那些血腥昏暗的记忆中被剥离出来,反复回忆的时间也没有了。

      早知道当初我不喝那瓶变若水就好了,那样至少还能在你身边多待一会儿,即使是看着也好,近藤桑。

      啊啊——我还是改不了逞强的坏毛病哪——如果我们还能够见面的话,我一定会好好地听你啰嗦,任凭你揉我的头发,绝不会欺负队士,也不会和土方桑顶嘴让你尴尬了。

      如果还能见面的话。

      如果……还能见面的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梦浮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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