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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长命女(8)花逝 ...

  •   长命女(8)

      曹贵妃被赐死的消息传到姬夜那里的时候,她正在昭阳殿后面的树林里荡秋千。这一小片树林栽种的全是千岁锦,是她出生那年,承光帝下旨令全国收集千岁以上的古木移植到这里的。眼下正是盛开时节,远远望去,如同一片巨大的红云笼罩在昭阳殿上空,映得昭阳殿的一草一木都似乎涂上了一层淡淡的喜色,林间若是起风,那花瓣便纷纷扬扬随风飞舞,又如一场赤色之雪,华彩绚烂不可方物,后宫四景中的“昭阳华锦”便指的是此了。

      延佑元年的花开与往年并无不同,只是这一年春天的风大,那千岁锦花秉性娇弱,不由被风吹落在地上的多了些,望去正是地上天上一般红。

      当禁军们坚硬的皮靴踏在那些柔软血红的花瓣上的时候,姬夜似乎看到了那些浓红花瓣在沉重躯体下支离破碎血肉模糊渗入泥土的模样。她感到了一瞬间的恍惚,有些心疼。

      但终究是回过神来,她慢慢下了秋千,微微扬起下颌,尽量以矜持平和的语气维持着最后一丝作为公主的骄傲:“去哪里?”

      “钦犯曹训行及其家人九族,全部已于午时弃市,曹庶人身为曹氏之女,理应赐死。圣上旨意,令卑职带碧城公主去北五所,观刑。”一个将官模样的人站出来拱拱手,又对姬夜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带走。”

      姬夜没有吃惊,很顺服甚至是无动于衷地就被一个士兵提起来夹在腋下,头上笼了黑布带走了。

      然后是士兵们嚓嚓踏踏的脚步声,身上钗环玉佩互相碰撞的叮当声,以及长发锦衣拖委于地的细细摩擦声——她是深知这一天早晚会来,因此她在早起晨妆时特地要求宫人按自己出席重要典礼时的打扮穿戴一番后,便远远屏退宫人,独自在树林里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姬夜清楚母亲这次是活不成了,但并没有因此感到多大的难过。

      当初曹贵妃被带走时死拽着她哭闹着不放,嘴里喊着“要死就让我们娘儿俩死在一起吧!”,披头散发,眼泪鼻涕糊了她一脸。她却只是在原地站着,满面的麻木漠然,似乎已经被眼前的场景吓呆了。

      其实她只是在忍痛,曹贵妃的长指甲穿透了层层布料直接嵌入了她的皮肉,挖出了十个深深的指甲痕,血流如注。母亲的指甲的确很尖,这大约也是她那双纤纤柔荑平日里几乎不触碰任何东西的缘故,一定是这样。——姬夜验证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猜测,在那瞬间有一种隐秘的快意涌上心来,这种扭曲的快意甚至使她忘记了提醒母亲不要掐得太紧,免得指甲断在肉里面。

      她转念又想着母亲今天怎么会抓着自己还这般用力,她向来高贵不染纤尘,自己在她面前并不比她的指甲更有价值,因此在她那稍纵即逝的快意消散之后,她低低地提醒了一句:“母亲,指甲。”

      然而母亲抓得更紧了。一旁站立的掖庭令不耐起来,这是个肥胖的半老太监,他用不辨男女的声音大声呵斥,肥厚多层的下巴声声颤抖:“曹庶人,还不赶快放开公主殿下!你现在是最大恶极的犯妇,哪里配和公主殿下相提并论?再不放,信不信咱家可以把你的手给剁了!”

      母亲终究是放了手,绝望地任由禁军们把自己拖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姬夜身上,直直地。

      姬夜无动于衷地回望着她。

      “她也有不高贵的一天。”她想,“原来她也可以被所有人踩到泥里。”

      这个奇特的现象使得少女的心灵快乐而抑郁,快乐是因为看穿并小小报复了母亲深入骨髓的自私和冷漠,抑郁则是因为担心自己也会有那么一天。

      不过那担心只是片刻的阴云而已。她是空桑的公主,母亲是刻薄狠毒闻名的曹贵妃,父亲则是著名的糊涂蛋承光帝,她继承了母亲的刻毒冷漠,也没有落下父亲的糊里糊涂——若是看不清局势的时候,她倒也愿意韬光养晦,做后宫这潭烂泥中的一根随波逐流的水草。

      她不要梦想,只要活着,至于活着是为了什么,从未想过。

      北五所位于伽蓝城北,出皇城东北麟德门通过凌空复道进入大司命所居的含光宫,沿着东便门旁边的一条又深又直的小巷走大约八百步,到了尽头便是。北五所原本是熏风殿后殿的一溜灰黑色便房,最初用来存放帝后、大司命主持各种祭礼所用的仪仗器具,到了龙朔初年由于后宫庞大,各种犯罪失宠的妃子弄臣也相应增多,位于含光宫北的掖庭关不下这些人,掖庭令便向承光帝求了一道旨意,将一墙之隔的这溜便房划过来加以改造,成为关押重罪妃嫔的庭狱要地。

      这溜便房是个西北走向,处死曹贵妃的地点就设在它尽头的一座三层高的塔里。这塔和周围一样是和谐统一的灰黑色,微微有些向东南方向倾斜,想来是年久失修塔基下沉,又加上长年面向西北朔风的缘故。士兵们带着姬夜走到塔底便站住了,只由那个高大阴沉的将官顺手接过姬夜,拎小鸡一般把她一口气拎到顶层。

      拿掉黑布后姬夜眯了眯眼睛,看见自己的母亲被绑在一张长方木凳上,动弹不得。旁边有两个太监半跪着,一人托着一个大铜盆,里面盛了大半盆清水,另一人手上则托着厚厚一叠黄纸,正将一张黄纸缓缓地浸入铜盆之中,两人见姬夜进来,都如训练有素的傀儡般,整齐而漠然地停止了手中动作,抬起头来——他们的脸如面具一般冷硬无情。

      “殿下有什么话要告诉娘娘,请尽快。”带她上楼的青年关上铁门道。提到已废为庶人的曹贵妃,他也还是如往常一般称呼,神色并没有任何异常。

      姬夜死死地盯着曹庶人灰白的脸,低声问:“这是什么刑罚?”

      “雨浇梅花。”

      “痛苦吗?”

      “以湿纸敷面逐步窒息而亡,最多一刻钟。处理得当尸体不会有任何痕迹。”

      “谢谢。”姬夜点点头,慢慢走上前去,这时曹庶人的眼睛半睁开来,转动着眼珠看着她一步步走近,跪下,握着自己的手——是冰凉而纤细的触感。

      她看见姬夜盯着自己,目光是前所未有的热切和肆无忌惮,那张美丽而稚气的脸因为这种狂热的情绪而略微显得扭曲,她被握着的手感觉到对方在明显地颤抖,有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她的脸上——然后被对方的手指飞快地擦去了。

      然后她听见姬夜低沉平板的声音:“开始吧。”

      整个行刑过程中姬夜一直紧握着曹庶人的手,感觉那柔软温热的触感在掌心渐渐变得冷却、僵硬,消失了最后一丝热度,无论她握得怎样紧。

      监刑的将官确定曹庶人已经死透后,利落地拿起室内的毛笔将怀中名册上的人名划去,看着姬夜依旧跪着,便出声提醒:“娘娘已逝,殿下请回吧。”

      姬夜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自从曹党倒台以来她就被软禁,每天吃下的那点食物根本不足以支持身体机能正常运转,原来的底子也在她大半年的担惊受怕中已然耗掉大半。所以她的力气小得可怜,如同一只常年挨饿的猫一样虚弱。而现在她又眼睁睁地失去了母亲。

      诚然她对母亲没有什么感情,但血缘至亲死在面前的巨大震撼和无人可依孤家寡人的强烈恐慌一下子攫取了少女的所有思绪,她感到了茫然,面前的一切瞬间都成了无意义的色块,浑浑噩噩浮浮沉沉。

      她知道自己这是被强烈的情绪所魇住了,她和母亲没有感情,因此这情绪并不是悲伤、也不是心痛,她在拼命挣扎中不断告诉自己,那些色块只是自己长期营养不良出现的幻觉而已,只是噩梦一场,很快她醒过来就会一切如常、天下太平——可是,应该如何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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