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命女》温江南

8、长命女（7）笄礼

　　长命女（7）

　　昭阳同真岚一起登上丹凤门以后，由真岚主持的加封以及及笄典礼正式开始。在钟鼓礼乐和朝臣恭贺声中，皇帝真岚从大司命手中接过一套十二枚的冠笄、冠朵依次给她插于鬓发之间，随后又有两名女官上前敬奉暗花九凤素衣、长裙，齐声祝贺：“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绵鸿，以介景福。”颂毕，女官们拜请昭阳退入丹凤阁中更换衣服。

　　当年昭阳被囚禁的时候只有十三岁，尚未及笄；三年后又被封印，笄礼更是无从提起。一直到百年之后，苍白的红颜才被几个年迈的宫人从久远的回忆中依稀提起，这才有了在加封仪式上同时行笄礼的一幕。

　　昭阳加完衣服后，慢慢走出丹凤阁，按礼，她应该拜谢父母，无父母则是拜谢兄长或者族中长辈。但是她的母族已在承光末年全灭，空桑皇室成员也早已凋零，如今世上剩下的，唯有她同父异母的弟弟真岚，她淡淡地看着他，微笑不语。

　　大司命在一旁低声提醒：“长主理应拜谢陛下，陛下虽为兄弟，但如今已是君，君者如父，此理不亏。”

　　昭阳看着真岚，冷冷：“拜君无可厚非，拜父，万不可。”

　　真岚淡淡道：“那就请长公主朝九嶷的方向叩拜吧。”

　　昭阳俯下身，恭恭敬敬地朝正北方向行了大礼，抬眼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重重的宫阙，依次数去是朝阳门、丽正门、紫宸门、紫宸殿，紫宸殿后则是高耸入云的伽蓝白塔。

　　那白塔太高，将她望去的视线挡了个一干二净，入目的苍白空洞令人联想起死亡。

　　在真岚为她行二加礼时，昭阳突然轻轻地凑近对方三寸，低声问：“陛下春秋鼎盛，为何后宫无人出席笄礼？”

　　这话意有所指，昭阳是空桑公主，身份高贵，按古礼公主及笄是由皇后主持，如果没有皇后，至少也应该由夫人以上的高等妃嫔代行，而如今竟由皇帝出面为公主加笄，可谓空桑史上前所未有的逾矩之事。

　　真岚并未回答，面无表情地将发钗插入对方厚密的鬓发之中，手法由于从未做过这类事情而显得十分生涩，昭阳吃痛蹙眉，声音也愈发冷淡了几分：“陛下此举是何意？彰显对臣姐这个落魄公主的特殊荣宠？那大可不必！当年陛下所做，不过也是时势所趋，换做臣姐，也同样会做出陛下所做的选择，甚至可以做得比陛下更干净。所以，臣姐心甘情愿，陛下大恩实在是折杀臣姐了。”

　　昭阳说完，笑微微地望向真岚，目光似乎要把对方剜出个洞来。

　　在路上赤王就已经婉转告知了笄礼将由真岚主持的原因，但她只是不信，等着对方点头给她一个明确的答案。她从小在浮华糜烂的后宫中长大，见惯了千姿百态的绝色美人，也看透了天家的冷淡凉薄，因此她绝不相信她的天子弟弟会这般傻。

　　年纪轻轻的，身体上又没病，为何要为了一个女人而将自己放逐在无望的等待中呢？

　　真岚迎着对方锋利的视线，顿了顿，终于叹息了一声：“……本来拟好是让前朝太妃曙夫人出面的……人算不如天算，曙夫人年前薨了……而我现在还没有……”

　　一时之间真岚感到有些尴尬起来，不安地垂下手搓了搓，感觉自己虽然多了一百多年的经历，但在昭阳面前，他始终还是刚进京时的少年模样。

　　说起来他是什么时候认识这位公主的呢？忘记了。那时的他刚来帝都，年轻的心里充盈着的，只有对已知的仇恨和未知的恐惧，周围的一切看去都仿佛隔了一层膜，柔和而冷淡地含混在一起。他自然知道她，承光膝下唯一存活的公主，自己的异母姐姐，年仅十三岁就艳冠六宫，号称“千岁锦”的皇室第一美人，碧城公主姬夜。

　　但她也是曹贵妃的女儿。这就决定了她那种美丽注定伤感，如烈火般高傲而悲情地竭力燃烧，为人为己，一个都不放过。

　　“……白璎么？我认识。她小时候常常跟白王寥进宫来，倒是个闷葫芦一样的人，看不出有什么出奇之处……”她淡淡地说，任由大司命给自己的脸贴上象征待嫁公主身份的珠翳，“她这个人太懦弱，问句话唯唯诺诺的，要和她比试也躲躲闪闪，下棋落个子犹豫半天，我故意耍赖悔棋她也不反抗，没意思透了。她有什么好的呢？”

　　真岚正欲争辩，但却发现对方所言句句属实，无可辩驳，白璎确实就是这样的人，那自己爱她的是哪一点？想不出，也不愿深究。

　　于是他只有干笑着，柔声说：“姐姐你不要再说了。我心意已定，此生唯白璎一人而已。”

　　昭阳瞥了他一眼，冷笑：“臣姐万不敢干涉陛下的婚事，只是——”她上前一步凑近对方耳边，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帝王之血如何传承？臣姐虽为女流，但是空桑六部的局势尚知一二——一旦没有帝王之血，指不定会出什么乱子！不知陛下考虑这些没有？”

　　真岚半垂下眼睛，突然笑了，他猛地抓住了对方的手腕一拽，几乎是脸贴着脸地瞧着对方，声音变得意味深长：“那姐姐你认为我为何要把你放出来？”

　　昭阳瞪着眼睛看了他半晌，突然劈手给他一记耳光，浑身颤抖，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姐姐知道的，空桑帝王之血可以通过女子传承，朕百年之后，就由姐姐的儿子继承这皇位罢。”一线血从真岚的嘴角滑落了下来，他一手攥紧对方手腕，一手夺过大司命手上的珠翳，重重地摁在对方脸上，慢条斯理地说：“……朝中只有紫姬是朕封的公主，百年之后……皇位一定会落入紫芒慕容的手中……朕不会上他们这个当！”他突然抬起眼睛紧盯着对方，“你会帮我罢！你一定会帮我罢！”

　　昭阳看着他，他脸上的表情扭曲而迷茫，唇边镌刻着两道冷酷的法令纹，全然不似旧日模样。

　　“你、混、帐——”她拖长声音低声说。

　　真岚吩咐身边的女官：“红泪，护送长公主回昭阳殿。老师，我们走。”

　　红泪答应了一声，带着四名宫女去扶昭阳，真岚揩干了嘴角的血迹，突然又倒退回来，一张脸上似笑非笑：“姐姐啊，不管如何辩驳，当年曹家的那笔烂帐总归还是要算在我头上……这就算弟弟还给你的一个人情罢，好吗？你听话一点，听话一点——我总不会让你吃亏的。”

　　他的眼睛垂下来，声音低下去：“毕竟你是我最后的亲人啊。”

　　昭阳听了他这近似于让步的话，想了想，似乎突然有了一点兴趣：“可以。”

　　“可以呀，哈！”

　　她不可遏止地大笑起来，踉踉跄跄地飞快走着，步摇金翠窸窣作响，下面一干臣子似乎感受到了上面的异状，为首的紫芒便率先抬起头来，飞速地在真岚和昭阳二人之间扫了一眼，见昭阳沿着石阶一路下来，云鬓高髻，红衣广袖翻飞如翩然盛开于云端的莫怜花。面容被黄金珠玉打造的珠翳遮去了一大半，只露出一个尖尖的小下巴来，华丽的一点惨白——长公主的面容他刚才在揭去封印的时候就已经看到，略一回思就能在脑海里摹出深刻印象。

　　他从未见过如此奇特容貌的女人，事实上昭阳的脸用明眸皓齿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倾国倾城风华绝代……一系列形容绝世美人的华丽词藻通通合适，一点儿不过份，但总觉得还是欠了些什么。

　　——阴气，近似于死亡的阴气，这种冰冷阴森的气息如同溺水般，带着窒息的绵密疼痛扑面而来，在她戴上珠翳后愈发明显——那华丽的装饰使得紫芒想起了一个关于遥远异国的传说：他们的王在死去之后，会被做成华丽的干尸，带上华贵无匹的黄金面具装入巨大的棺椁，那被称作“木乃伊”的尸体历经千万年不腐，一直等待着，等待着墓主人重新附在上面复活。

　　而昭阳长公主，一身凤血华锦、珠宝簪环的拥戴之下露出下颌那唯一的白，阴冷、华丽、神秘而诡艳，正是一具极好的艳尸。

　　只是所有人都无法看见，那黄金翠羽的遮掩之下，那具华美艳尸脸上偷偷干涸的两行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