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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长命女(9)千岁锦 千岁锦,莫 ...

  •   长命女(9)

      “殿下?殿下?”视线中是女官放大的脸。

      “嗯?”姬夜下意识地站起,愣了一下才从那场久远的回忆中苏醒过来,视线缓缓地凝聚在了面前这个名叫“红泪”的女官身上,“到了?”

      “是的,请殿下下凤辇。”

      姬夜倚着红泪步下凤辇,环顾了一下四周。除了亭台假山等不少附属设施在百年时光中早已荡然无存外,昭阳殿的主体格局没有太大的改变。她信步登上台阶,推开大门,风吹动起她血红的袍袖——依旧是华丽阴湿的感觉。

      “请殿下更衣沐浴,晚间赴明光宫宴会。”红泪恭敬道。

      “殿下?”

      姬夜抬手揉了揉额头:“好吧。”她又突然回头看了一眼红泪,“你不用跟来,你、你,你们两个过来伺候我。”说着用随手指了红泪身后的两名宫婢,拂袖而去。

      红泪并没有感到尴尬,半低着头恭顺地跟在对方身后,一行人沿着长廊不紧不慢地往西北方向走,绕过正殿拐角以后,姬夜突然站住了。

      她眼前出现了一大片湖泊,广阔的、幽深的、一片青郁中间或跳跃着白色水光的——如同一只冷而媚的眼。

      红泪看见对方迟疑了一瞬:“千岁锦?”

      “回殿下,这些树木已在沧流时期全部毁坏,现在的湖泊是陛下下旨建造的。”

      “哦。”姬夜点头,又突然皱眉,“你怎么跟来了?”

      见对方不答也不动,她飞快地扫了那两个宫婢一眼,淡然道:“那你们下去罢!哼。”

      红泪对对方表现出来的明显藐视和厌恶充耳不闻,她最大的好处就是有眼色,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什么时候说,什么时候做——她当年在锦城时或许并不是容色最美的女子,但若论揣摩尺度、拿捏人心,“花魁”二字却是非她莫属。

      因此她并没有告诉姬夜,昭阳殿在沧流统治时期曾经是巫姑一族的辖地,破军血洗十大门阀时,出于某种异常深刻的恨意,在将巫姑一族的上万族人尽数屠灭之后,将那些惨不忍睹的尸体挂在那些千岁锦上,任由鸟灵啄食。这些尸体无人收埋,一直在那片阴森的树林里挂着、挂着,被风吹成了人干,被鸟灵啄食成了骸骨——尸骨累累堆积于地,森森毛发悬挂于枝,亡魂怨灵往来穿梭,强烈的怨气和诅咒甚至将泥土浸透成了深黑色。常人在距这片禁地十丈以外就会被邪气侵蚀中毒而亡,因此在破军之后,这里就彻底变成了无人区,被人恐惧地称作“鬼蜮森林”。海皇归来、七海咆哮,沧流历转瞬变成了泰启年,当大水退去,新生的空桑君王闯入昭阳后殿时,呈现在眼前的就是尸骸废墟堆积如山、鸟灵邪崇群魔乱舞的景象。

      “烧了。”真岚绕着那片曾经是梦华王朝最华美景致的地方走了一圈后出来,淡淡下了结论:“要干净,烧了后把地也下挖三十丈,灌水。”

      “司天监把还在帝都的神官都调过来,给这些冰夷作法超度吧,实在是太吵了。”他有些疲倦地揉着额头说。

      昭阳殿后的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七天,在此期间一直有一种凄厉幽怨的哭声弥漫在空气中,无论神官怎样作法,那哭声始终都是绵延不息。由于怨气太重、一般的神官根本无法根除,又加上当时司天监的绝大多数神官都跟随西京去了玄族三郡除魔,人手不够;因此最后由真岚出面,大司命护法,以“帝王之血”亲奠怨魂,那些诡异的哭声才渐渐平息了下去。

      这种被称作“帝王奠”的血祭据说需要献祭者以法杖钉穿手掌,沿着事先画好的路线,一边口颂密咒,一边将鲜血一滴滴沿着法杖贯注下去以平息亡灵怨气,祭奠时间的长短是按照路程的长短来确定的,短则只需几个时辰长则可达一个月左右——这种术法要求献祭者在祭奠期间不饮不食不眠不休,边走边念而且还伴随着大量失血,就算是纯正的“帝王之血”最多也只能维持30天。

      众所周知“帝王之血”力量强大,怨魂往往会因为争夺这种强大力量蜂拥而至不分轻重地对献祭者发动疯狂进攻,此时就会由跟随在献祭者身后的护法者出面施展术法驱散怨魂,保护献祭者,使得这个仪式能够继续进行下去。而护法者由于只能由能够“沟通天地”的大司命担当,因此当时进入那片“鬼蜮森林”的,只有真岚和大司命两个人。

      担忧不已的众臣们只得在外面守候,那以后又过了九天,真岚和大司命出来了。真岚除了脸色白得吓人外,倒也没有太大的异常,而大司命却面如死灰神色枯朽,正是个忧心忡忡欲言又止的模样。只见他突然颤巍巍疾走几步赶上真岚,“咚!”的一声就跪在了地下,双手紧抓着对方的玄色袍袖,声音苍老凄厉:

      “陛下,陛下,请听老臣一言!陛下,请听老臣一言!”他用几乎是哀求的悲惨语气说着话,身躯战栗老泪纵横,但是对方并没有看他一眼。

      “统统埋掉,灌水。”真岚一手抽出钉在掌中的法杖扔在一边,抬了抬手对众人说,掌中赫然一个对穿的黑洞在流血化脓,肌肉翻卷白骨森森,血淋淋的看上去分外可怖。

      真岚回去之后不久就病了,头晕、觉浅多梦、心烦易怒、盗汗咯血、一连数日持续低烧不断。但他的意志力一向极强,当时又在为筹集玄族、青族的赈灾饷银以及各地基础设施的重建款项忙得焦头烂额,因此他只是匆匆命太医院开了几副安神镇静的药吃了也就作罢,继续强撑着和五部贵族斗智斗勇。

      最开始就连伺候真岚起居的几个心腹内侍也毫不知情,只是觉得皇帝的脾气比以前做皇太子时暴躁了许多,且又经常把自己独自关在殿内,不许任何人靠近。这样反常的皇帝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但他们毕竟是下人,不敢多嘴过问,只能一天比一天地更加小心起来,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就会触怒天颜,召来杀身之祸。

      ——尽管他们清楚皇帝并不是个好开杀戮的人,但是皇帝的状态使得他们平白无故地感到了某种绷到了临界点的极限。

      真岚第一次病发,是在从慕容府赴宴归来的一个雨夜。当时整个紫宸殿里内侍尽数被真岚逐出,偌大的紫宸殿里空空荡荡,配合着外面的风雨交加,闪电明灭,显得格外阴森。突然“喀拉拉————”一声巨雷炸裂,同时伴随着“呀————”的一声高声尖叫,紫宸殿的大门訇然洞开,里面奔出一个身形纤细的年轻女子来。

      “陛下被噩梦魇住了。”女子说,眼睛里是极力掩饰却无法完全遮蔽的惊恐,“快叫御医过来吧!陛下的样子实在是太痛苦了……”

      当时守候在外面是一个叫做须弥的内侍,他是从承光时期就跟随真岚的老人,见多识广,因此他显得比女子要镇静一些:“陛下尚有神志否?”

      “奴婢进去的时候还有一点神志……”女子说着比了一个奇怪的手势,“就是这个,然后又魇过去了,全身痉挛战栗,温度很高。”

      须弥一看就明白了,只见他立刻转身:“我去叫御医,对了。”他猛地回过头来冲着女子就是一记手刀,女子立刻无声无息地委顿了下去。

      须弥把她拖到偏房锁了门,低声说:“在等候陛下发落之前,你最好不要乱跑。”

      ****
      湖泊后面有一个比较小巧的院落,是今年春天才正式竣工的,小巧的正殿旁配着两间小小的倒座抱厦,覆以碧瓦刷上朱漆,檐角斜斜地飞起来,正是中州的建筑模式。盛夏时节,庭院正殿背后的一株老大的莫怜树展开宽阔碧绿的叶子,树形亭亭如华盖,轻柔地笼罩在正殿上方。

      红泪跟在姬夜后面,看着她熟门熟路地下了沿湖长廊,出角门上了南北甬道,看到那棵老大的莫怜树就停住了。

      “也不是全部死了嘛,看,还有一棵。”她笑着对红泪说。

      她的笑意未达眼底,红泪甚至可以清晰地从那双珠翳下面的黑色眸子里看到某种隐秘而诡谲的情感。

      那种感觉仿佛是冷冷的火。

      她只能恭顺应答:“此处是陛下专为迎接殿下所建,莫怜树也是陛下命人从别处移植而来,陛下希望殿下能在明年春天,看到‘千岁华锦’开放的盛状,虽然现在比不得梦华时期,只能找到这样一棵……”

      姬夜看着那株莫怜树,突然大笑出声。

      “千岁锦,莫怜花,朝开暮落莫怜它,哈。”她乜着眼睛大声道,手舞足蹈摇摇摆摆,行止近于癫狂,“他以为如何!以为如何!以为再重建一座琼楼玉宇,再造一片昭阳华锦,那些伤害的死去的一切,就能够重现,就能够回来么!做梦!他以为总对所有人示好、总为他们考虑和付出,就不会有人恨、不会有人埋怨他么?做梦!做梦!什么千岁华锦,什么昭阳盛宠,死去的莫怜花,从来都不需要他来施舍怜悯!朝开暮落,莫怜花早就谢了!死了!”

      姬夜的身体非常虚弱,以至于这番话说到最后便显得上气不接下气,只见她喘着粗气半低着头,低低地吐出了最后一句:“再也无可挽回了。”

      一瞬间红泪觉得,眼前这位韶华正盛的皇女帝胄,她说话的眼神、语气,都和紫宸殿里的那个人惊人诡异地重叠在一起,让人脊背发毛,不寒而栗。

      进入庭院时,姬夜又回过头了看了她一眼,眸光流转的瞬间,红泪突然闻到了对方身上带着的某种甜美诡异的淡淡香气。

      仿佛盛开到极致却突然颓败的千岁华锦,或者又叫,莫怜花。
      ***

      红泪讲完这一段时,远远地听到外面的梆子敲了二更,殿外风雨潇潇,殿内一灯如豆,昏暗的环境使得气氛更加压抑。然而她见朔望盯着自己,一张小脸上满是期待,竟是丝毫不见怕惧的模样,便感到有些奇怪:“公子不害怕么?昭阳殿的流言想必你听说过的吧?那棵莫怜树、那片昭阳池,都是绝对不可靠近的存在,因为它们都是……”

      “不要说了!”朔望激动地打断,“我知道。这些流言我都知道。我想问的是——”他突然颇为神秘地一笑,“红泪女史,你当时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消除人记忆的术法单我知道的就不下百种,更何况你当时不过是一个普通女官,要想去除你的记忆容易得很。”

      红泪的脸色刹时苍白起来。

      “忘记?”她微微侧了侧头,一笑,“或许吧,毕竟长主是皇室之女,她想要我看不到或者忘记了,的确易如反掌。”

      她的说法正验证了长期萦绕朔望心头的一块疑云。他感到自己距离当初那隐秘的真相又缓缓地前进了一小步。

      有很多事情朔望不知道那是曾经真实发生过还是单纯出自自己的臆境,他最初的记忆都是模糊而紊乱的,那些纷乱的记忆更多的只是种遥不可触的梦境,像是稀释太多的血液,只剩下一点近似于橘子皮的那种色彩和微不可闻的腥气。

      印象中仿佛是严冬又仿佛是阳春。雪花漫天飞舞,一层一层地压下来落在逼仄视野中的那一块地面上,上面又有浓重的红色在慢慢铺展蔓延,汪洋肆恣,是血?是莫怜花?抬头望去只见得一片血色弥漫,那样恣意嚣张地展开肥厚多汁的花瓣,在云端燃烧,燃烧着的……是莫怜花。云是惨白的,月亮却比云更白,莫怜树遒劲的枝桠正似剑戟,死死地叉住惨白的月亮,仿佛那浓红的花朵正是月亮流出的血。月亮比任何时候都要圆且大,发出一种比刀剑还要凌厉白皙的光芒来,齐齐切割着结了一层霜的黑曜石走廊,又被上面白霜折射着,灼烧着他的眼睛。

      眼睛像是被布条绑住了一样的睁不开,勒得生疼,眼角渗出液体,也不知道是血是泪。耳边只听得月亮似乎一直在尖叫,无声而疯狂地尖叫,而自己在这片凌厉的尖叫中被贯穿撕裂成了亿万碎片,化成了一阵风,自由轻快而又痛苦不堪地奔跑。周围所有的一切,漫天飞舞摇曳着的纱幔、宫灯、落叶、花影、雪白血红;高高翘起的檐宇一角以及上面无数面目狰狞、踊跃奔走着的鬼蜮兽头;层层叠叠仿佛永远走不完的台阶,以及一重一重黑黢黢耸立着中间却有道白光的城门……都在涌起、后退,有如潮汐。粼粼的水面仿佛有些声息,像是小孩女人的哭声,更像是男人的狞笑,那种嘤嘤嗡嗡的声音似乎正在渗透沉的每一个毛孔,寒冷从心底沿着血液蔓延……或许他不该化作风?风是那么飘渺无际,一旦进入水里就只能湮灭。或许他该化作一条文鳐鱼?他拼命挣扎着,念动咒语动用平生所学想要变身……变成鱼……变成文鳐鱼……但是身体却越来越小,越来越轻……哭声和狞笑声铺天盖地地淹没了他,没有人能救他……

      “公子,公子?”

      朔望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瞪起眼睛环视了一圈,发现外面的雨已经开始小了,浓云渐散,有一丝一丝惨白的月光透过云层落在走廊上。红泪不知何时已经移到了背对着殿门的方位,似乎刚刚停止了叙述,正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

      “呃,红泪姑姑你继续,继续。”

      “公子刚才似乎有些出神。”红泪细窥着对方的脸色,慢慢说,“不碍事吧?毕竟这些天来公子也是日日操劳……”

      “啊,我?”朔望慌乱地摇摇手,“我无碍,你继续接着讲罢:按空桑古礼,公主行了笄礼之后必须在三月之内择定夫婿,可是昭阳姑姑却是一直到泰启四年才出嫁,而且……”他很聪明地住了口,狡猾地眨着眼睛把这个难缠的话题抛给了对方来接。

      红泪懂他的心思也不点破,只是自顾自地说着:“的确,当初陛下原来的打算是让蓝王尚主……长主实际上只过了十六年,因此年纪和蓝王差不了几年,而且身份人才也合适,正是一段极好的金玉良缘。但是长主在明光宫晚宴上直接拒绝了陛下的提议,向陛下要求自行择婿。”

      “长主说:‘红鸢都可以自行作主嫁给鲛人,我身为公主为何没有挑选丈夫的权力?’公子你没有看到,当时长主那坚决的表情,现在想来也是记忆犹新啊。”

      红泪说着,又突然想起姬夜的原话后面还有几句,忙摇摇头,悄悄地把那些话吞回去了。

      她暂时不想告诉朔望,他的这位皇姑姬夜,当时已经叛逆妄为到了何等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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