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命女》温江南

7、长命女（6）归人

　　长命女（6）

　　光明朝泰启二年六月壬辰，光华皇帝真岚下旨，将承光帝第十七女，梦华末年曹氏灭族后一直被囚禁于无色城静安宫的碧城公主姬夜加封为昭阳长公主，并以复国以来最隆重的礼节——皇帝百官候昭阳长公主于皇城丹凤门外——相迎。

　　在大司命绵长如水的祝颂声中，一具硕大的白玉棺材从镜湖水底慢慢浮起，尚书左仆射、赤王红鸢亲自为这位公主护法，动用灵力缓缓催动玉棺，一路向朱雀门的方向飘来。到了岸边，又由中书令、紫王紫芒亲自揭开封印，搀扶公主出了玉棺，上了前来迎接的九凤舆，向丹凤门方向迤逦而来。

　　从外郭朱雀门到皇城丹凤门，整整五里长街都被事先断去行人，净水泼街黄土垫道，帝都十六卫出动十三卫，沿途每隔三步就有一名战士披坚执锐维持秩序；即便如此依旧无法让真岚放心，他又派了守护皇帝的殿前骁骑军一千人组成仪仗，前呼后拥，护送长公主入宫。

　　长公主銮舆到达丹凤门时，一路驱马护送的紫芒、红鸢二人将长公主迎下銮舆，在换了两名宫中女官迎接长公主后，退入广场上跪迎的群臣中，跪伏迎接。这两名宫中女官都是真岚身边地位最高的起居女史，举手投足礼仪进退间无不异常得体高雅，只见她们恭顺优雅地向长公主行了一个空桑的屈膝礼，便退至长公主身后，一左一右牵起她那血红华锦的长长后摆，向着皇帝的方向走去。

　　真岚站在丹凤门内的广场上，看着这位仅剩的亲人沿着大红的地毯向自己走来，时值正午，烈日当空，迎面吹来的风里也充满着灼烈的气息。她款款行走于正道之中，衣袂轻扬环佩叮当，轻柔的步履挪动间无不展示着天家皇族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和修养，翩翩地走着，有步步生莲的华美之态。

　　然而丹凤门城楼切割出巨大的阴影投射在她的身上，使得这种华美之中隐隐透出些不详的阴霾来，如同隐喻般，悲伤而沉重。

　　她终于走到他面前，郑重下拜，口呼万岁。抬头的瞬间真岚看清了她的脸——淡漠、冰冷、苍白得近于透明，然而却美得触目惊心。

　　不愧是当年宠冠后宫的曹贵妃之女。真岚想，口里忙说：“妹妹免礼。”伸出双手便欲扶她起来。

　　她却在真岚的手快要接触到自己的瞬间，抬起眼睛，眼底流露出一种奇异的笑意，淡淡道：“陛下忘了，姬夜比陛下年长三月。”

　　真岚的手有些猝不及防地顿了顿，想起了一些旧事，愧疚如潮水一般翻涌而来：“姐姐请起。”说着不顾对方的反应扶起了她，带着她往城楼上走去。

　　她并不受宠若惊，只是淡淡道：“陛下，您比我想象的老得要快许多。”

　　真岚苦笑不语，他今年三十二岁，按理说正值盛年，但是百年间的争斗分合大起大落早就给他的面容增添了许多超出其实际年龄的沧桑和沉重。而立刚过，他的唇边就已经开始出现微细的法令纹，这使得他不笑时显得异常严肃，隐隐带着帝王的凌厉冷酷。

　　而他的姐姐姬夜，则在真岚进京的一年之后，先是以罪妃之女的名义被送到含光宫大司命处接受教导，两年后又因行止不端勾结曹党残余，意图谋逆之故，被帝君下旨封入玉棺，送入无色城。

　　这一封至今整整一百一十六年，因此她依旧保持着十六岁妙龄少女的模样——她消瘦的身形包裹在重重华丽的锦衣长裙之下，头戴九翚四凤冠，步摇尖头垂下的玉质璎珞在耳边微微晃动着，映衬得耳垂更显白皙。她的脸是从未见过阳光的白，和上面精心涂抹的鹅黄胭脂泾渭分明的嚣张着，显出一种诡艳的美丽来——这是一张十六岁的年轻的脸。

　　然而真岚却分明地看到，刚才她抬头看向自己的瞬间，那眉梢眼角含着的，全然不是十六韶龄应有的凉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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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论以前的承光朝，还是现在的朝廷，若论空桑公认的第一美人，非昭阳长公主莫属。”红泪微微颔首，用一种充满回忆的语调说：“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长公主，在丹凤门前。你永远无法想象那种惊世骇俗的美丽给那一刻所有人带来的震撼和刺激，那种高贵、华丽、憔悴、诡艳……简直像是要刺伤视线一般，声势浩大咄咄逼人……不愧为天之骄女，那种高贵血统与生具有的气质，从来都是无法模仿的。”

　　“昭阳姑姑现在也很美丽……”朔望深表赞许地点头，“三年前我在九嶷见到她，她还赠予我扶摇草、迷毂木、还有一寸大小的会飞会上树的银白色鱼，叫做‘文鳐鱼’……温柔美丽得好像女神一样啊……”

　　“是啊……”红泪笑笑，“长公主一向很喜欢孩子，特别是公子这样生气勃勃的少年，她总是说，自己活了太久睡了太久，生气早就磨光了，和少年人在一起，多少沾点他们的精气神儿。”

　　朔望腼腆地笑了笑，又突然问：“姑姑，你说昭阳姑姑这次会回来吗？”

　　红泪有些猝不及防，但还是思索了一下说：“这个……很难讲。即使长公主不愿回来，她大约也会在九嶷皇陵入口等待陛下梓宫到来的。”

　　“就像当年陛下曾经在丹凤门前所做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