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命女》温江南

6、长命女（5）

　　长命女（5）

　　紫芒从宣室殿退出之时，月亮已经爬上西天。他在升腾的淡蓝色的雾霭中前行，轻缓从容意态潇洒，翩翩地穿过宫阁楼阙，往丹凤门方向走去。

　　他看见自己的马车还停在那里，马儿焦躁不安地以蹄刨地，连连打着响鼻。马车边站着一个人，正是他的儿子紫筠。

　　“你怎么在这里？不该回宫侍奉陛下吗？”紫芒低声呵斥，对于这个小儿子，他虽然宠爱，但是决不纵容，这也导致了紫筠在他面前从来都是如履薄冰。

　　“曙夫人死了，两个时辰之前，儿子已经向陛下告了假。”他小心翼翼地说，一双晶亮的眼睛在暮色中熠熠生辉。

　　“混帐。”

　　“是。”

　　“回去吧。”

　　“是。”

　　父子二人上了马车，马车摇摇晃晃地在青石甬道上行驶着，冷冷的月光水一般穿过高大的坊墙照下来，在甬道正中流出一道直直的银白长河，长河向南流去，一直通到无边的尽头。

　　紫芒默默地掀起窗帘一角，看着外面流动变幻景致，坊墙、甬道、飞檐高阙、以及不时出现的来不及清扫的残垣断壁、残砖断瓦，它们在月色下泛出一种沉重的冷灰色，带着奇诡的影子重重叠叠，静静地伫立于阴影中，仿佛一群在暗夜里蛰伏着待人而噬的兽。

　　他赢了真岚。但是却输了自己。

　　——“那个人”从此将更加不会原谅他了，这一条路，终究只容得他一人走到底。

　　那么，就走罢。他曾经那样毫不留恋地抛却了那些生命中必不可缺的感情和欢乐，也并不缺这最后的一件。

　　这时马车已经行驶到了夜市长乐坊附近，只见灯火绚烂坊门大开，来往游玩的人群车马也渐渐稠密起来。风里飘荡着一声二声断续的歌音，又夹杂着歌女客人的调笑声、小贩的买卖声、车马轱辘的行驶声以及混合了脂粉、香囊、清酒、烟火以及各色夜宵的浓郁味道，无端给人一种微醺之意。

　　“走罢，快点走。”他望着似乎永远走不完的长夜之路，有些恍惚地低声对车夫说。

　　人生何处不离群？世路干戈惜暂分。
　　雪岭未归天外使，松州犹驻殿常军。
　　座中醉客延醒客，江上晴云杂雨云。
　　美酒成都堪送老，当垆仍是卓文君。
　　——唐李商隐《杜工部蜀中离席》

　　——————————《长命女第一部分人生何处不离群》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