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长命女（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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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命女（4）
天官尚书玄商决定辞官的时候，正是木槿初放的时节。
那一天他像任何一个眠浅的老人一样早早起来，在庭院中间练了三套五禽戏，又到书房里把昨夜看完的一本《礼记》放回，换成了《毛诗》拿在手里，一面念着“山有苞棣，隰有树檖”之句，慢慢地踱了回去。
《毛诗》里夹着一本奏折，玄商做事一向磨洋工，就连写个奏折也是字斟句酌，每个字甚至于每一笔都要事先在脑海中细细酝酿个三五番才会慢吞吞写上。因此他为写这道不过千言的奏折就花了三个夜里的功夫。
“玄商这个老头儿，是只老成精了的狐狸。”真岚在私下里曾经这样评价他。
“哎……不但狡猾，而且够冷酷。”紫芒当时正在起草诏书，察觉到帝王冕旒下的视线正沉默地盯着自己，他唇角边便浮上了一个优雅的笑意，下笔不停地随意答道。
真岚有些不明所以地盯着他，然而对方恍若未闻地继续自顾自地写着，紫芒的字和他的人一样，优雅柔和中自有一股清隽的高贵之气，看上去很舒服。
“紫爱卿的书法可谓朝中第一了。”真岚赞叹。
“不敢，比之于玄尚书，臣不过是鄙陋之至罢了。”紫芒起草好了诏书，端着笔微偏着头打量了一下，觉得很满意后又将诏令双手捧起，“请陛下过目。”
真岚沉默地看着诏令，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从奏章中抬起头来问道：“政事堂关于平抚玄族三郡的瘟疫问题的银两到底讨论下来没有？”
紫芒低头显得很为难：“禀陛下，尚还……”
“混账！”真岚拍案，他怎么也没想到往日里忠心耿耿的臣子现在居然内讧到这个地步。那些往日的同甘共苦到哪里去了？！灭国之时的同仇敌忾到哪里去了？！
——青、赤两族因为郡内洪涝严重不肯让步，这是一件；蓝、紫两族经商，受灾不甚严重，但是蓝徵已经明确表态：空桑刚刚建国，商旅货殖之业根本来不及发展，哪里来的银子？眼下的地部正可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是另一件；另外春耕、建设、安置灾民，处处是开销，哪个郡都是亏空。六部贵族如今在政事堂争得面红耳赤说到底不过就是一个钱字。
“陛下息怒，也不是全无办法。”紫芒笑道。
“你说。”真岚揉着额头。
“叶城。”看见对方有些恍然大悟的神情，紫芒顿了顿，笑道：“叶城以富庶著称云荒，叶城巨贾过百万者以千计数——”
“朕不是没有想过，但是紫爱卿你应该清楚，巨商者以国取利，官商关系的盘根错节自古以来就没少过。”真岚喟叹一声，从衣袖里取出一张白绢来，侍立在旁的女官接过，交给紫芒。“你自己看。”他冷声说。
趁着对方展绢观看的时候，真岚步下丹墀走到紫芒面前，“你有什么条件？”他低声说，背着光线的瞳孔显得异常幽深，“说出来。”他的声音显得很疲倦。
世人皆知紫蓝两族出自商贾世家，而这两族中紫族占据镜湖东面的博雅、桃源二郡，北依玄族统治的北越、康平，山河险固易守难攻，南临温暖富饶的斑斓海，和蓝族的白川郡同为“海上丝绸之路”上的重镇，西边又与白族的姑射、望海、息风三郡交通，又处青水之上，其顺流之便利、港口之繁荣、人口之滋盛尽得，旺盛的生命力历尽千年沧桑依旧如初，东扼天阙中州入口，世代商旅过客往来不歇，紫之一族的商人也向来以倾国之富冠称于世。“明庶风吹天阙开，紫气东行财源来。”“乱天下者先乱赤，得天下者需取紫。”数千年来无数次改朝换代，其开国帝王大多起兵东南，获得紫蓝二族的财富支持，进而兵分南北呈钳形之势攻取叶城、伽蓝，最后才是民风彪悍的西荒。
然而兴由这两族起，得却由不得这两族而得——四海升平之日，便是鸟尽弓藏之时。从当年的星尊大帝始一直到梦华王朝，哪朝帝王何不是此？自古以来行商乃末业，投机取巧不滋钱粟，动摇国本；贾者多唯利是图，为了金钱作奸犯科结党营私等不可胜数，更有官商勾结、巨商以财取势遥控朝廷，祸国殃民之例也时有发生。因此控制安抚好商人，乃是每一个王朝必须经历的首要任务。
大抵每一个朝代都是如此，兴由此而兴，亡也至此而始，当河清海晏湮去战国风烟，其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满堂花醉三千客，遂使天下之人皆舍耕耜逐末业，好不煊赫荣耀！然水满则溢月盈则亏，一朝天颜生变，富贵散尽大厦倾颓也不过是朝夕之时。古有星尊屈杀紫昭，近有三“武”灭商，叶城倾“梦”，雷霆雨露虽皆是君恩自然可以予取予夺，然商贾势大也不甘妄自菲薄，灭商的结果往往是王朝倾覆一损俱损，一乱一治一盛一衰，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叶城商贾多出身紫、蓝二族，这其中尤以紫族居多，历代帝王皆以其划归白族，以白族后族之尊压制巨贾势力，从而达到控制紫蓝二族的目的。然而由于种种缘故，白族皇后时常不得宠于帝，后族势力也时盛时衰，导致叶城名为白族辖地，实则三教九流各派势力鱼龙混杂。承光末年白族势盛，白王寥励精图治，在青族帮助下也曾趁势一度控制了整个叶城，后来随着白璎太子妃的“堕天”，青、白反目，白族失势，紫蓝二族富商趁机夺回叶城控制权，直至出卖叶城，倾覆天下。
真岚从来没有忘记过那场异样惨烈的亡国之祸，也因此而对这位紫王有着某种难以言说的莫名恐惧。
“倾国”“堕天”——固然故事风流，然而倾尽天下的历史从来不为某个个人力量所书，真正的倾国之祸永远掩尽风华，深藏在只道寻常的宫墙巷陌之中。
祸乱自古起萧墙，一饮一啄俱前定，当年少不经事不曾看破，只道自己无力回天，倾国之痛，灭族之殇，固然己身磔裂千万遍也是百罪莫赎；但历经百年沧桑，他沉稳了、警醒了、看透了，然正因如此，却又平添了更多的无可奈何。
“真岚啊真岚，你为何这样笑呢？”西京曾这样问他。
为何呢？
终究是太清明，而疼痛则因清明而愈加清晰；终究是太在意，因此不得不掩去清醒的疼痛而换做一场云淡风轻。如此，则笑愈轻，痛愈痛。
人生愁恨何能免？青水茫茫去无限。然而人生百年，汇聚的流光之中却再也对不上那些年月清澈的面容。年少纵歌的岁月，早已模糊得恍如前世。
若不是因为叶赛尔，他甚至无法记起母亲的模样，以及那张脸孔所代表的繁华澄澈的少年时光。
“那你说我又能如何。”他最后这样回答了西京，然后陷入长久的漠然。
“你没有试过……十三岁的少年独自进入那样肮脏陈腐的朝廷……皇帝昏聩暴戾阴晴不定，没有外戚、后宫的势力可以依仗，各种势力蜂拥而至争相啖食自己身上每一处可以利用的血肉……是的，如同一群滴着脓血和粘液的疯狗。在朝廷后宫到处都是龙潭虎穴，举手投足步步惊心，人与人勾心斗角尔虞我诈，随时都能看到这世上你所能想到的最无耻丑恶的勾当……在那些或庄重或华丽的朝服宫妆之下包裹着的行为体面、举止精致的王公贵族，他们的内心，同样充斥着的都是赤裸的欲望……而且这种欲望因为身份的高贵而更加无所掩饰和顾忌的膨胀……绝对的权力意味着绝对的自由——所有人都深知并身体力行着这一点，他们唾弃历史，也不在乎你是否是个西荒的野种，他们看中的只是你的身份以及这个身份所能带给他们的好处！并以此来决定他们对你献媚的尺度！我现在仍然能够清晰地回忆起那种热切贪婪而又掩饰不住恐惧和厌恶的如同打量物品牲畜的眼神……哈，是的，我从那一刻开始就失去了‘人’的资格，真岚，真岚这个人，在那一刻就死去了……那么活下来的我是谁呢？
当然他没能说出口，这问题始终没个定论，只得无可奈何地继续拉扯着迁延下去。
终究无法，只有一再退让，妥协，违背初衷，装糊涂，在心中将自己狠狠凌迟了千遍白遍，却也还是无法正视那一身的肮脏不堪。
毁灭好了！死了好了！在战场上被车裂的那一刻，他心底甚至隐隐生起了一种恶毒的快意。他无力憎恨这世间，所幸尚有一身，就恨自己总可以罢！总可以罢！
然而那念头只在瞬间，又被迅速地压了下去，春水无痕。——他终其一生无法学会憎恨，就连那对象是自己亦不能。
“力量不能消灭，天佑空桑，我必将回来。”
于是又退回到“皇太子”的躯壳，随着马匹的拉力四分五裂。
倾覆天下。
梦华王朝归于一梦，还回来干什么呢？即使回来，那是自己吗？是吗？
这些念头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即使亲近如白璎。他只在独处之时反反复复想，反反复复问自己。
没有答案，找不到归路，冷醒之间又害怕就连现下这个“自己”也失却了，于是只能更深更狠地沦陷了下去。
* ***
“说出来。”真岚轻轻重复了一遍，紫芒有些讶异地抬起眼睛看了对方一眼，视线中只能看到帝王长长的冕旒在不断晃动。“臣保举慕容侍郎为叶城太守。”紫芒说着，放下白绢倒头便拜。
“臣保举慕容侍郎为叶城太守！”见真岚没有反应，他又重复了一遍。
真岚微微一个错愕后退半步，随即气得脸色渐渐发白。“你威胁朕？”他低声问询似的说。
“臣不敢。”
“好个‘臣不敢！’——对于你们这些商人来说，又有何不敢！”真岚“铿。”的一声抽出辟天长剑指着紫芒，突然笑起来，点点头，“……也对，也对，这才是你……紫芒，这才是我认识的紫芒。”
真岚说着，一手持剑，剑尖冷冷地贴着对方的脖子，“辟天”的剑身是纯黑的，这种黑色衬托得对方的脖子愈发苍白，有嫣红的血沿着那黑白交接的一线淅淅沥沥地流了下来。滴在地上洇开了一小块。
一旁的侍女弓身上前，迅速地将那一小块血迹抹去后，又退到一旁侍立。
真岚看了她一眼，眼前的面孔很陌生，应该是新晋的宫女，但新人能够到紫宸殿伺候倒也是件奇事：“下去，都下去。”他说。
“喏。”
当大殿内只剩下两人之后，紫芒微笑道，“陛下权且记下臣这项上人头，待臣说服了族中那些老人后再杀不迟；叶城太守之事其实也不是微臣专属意小婿，而是当今事出非常，叶城形势非得要个合适人管管不可。”
他的笑容恍如当年，平静温柔中带着异乎寻常的固执，透过这张微笑着的脸真岚仿佛看到，那个年轻温雅的男子站在莫怜树下，微笑着向自己伸出手来。
*****
紫芒可谓是真岚入朝以来最早结识的空桑大贵族之一，在当年的六王之中因与真岚的年龄最近，又由于某些个人和客观的因素，这位年轻的藩王在真岚入朝的最初几年一直与他保持着密切的联系。——紫芒当时是太中大夫加太子少傅（少司命），担任谏议帝王，辅佐太子之职。这些职务虽然秩尊禄厚，但没有实权，在当时属于不受重视的“清官”，和紫芒六王的身份显然是无法匹配的，但他依旧毫无怨言，每次宣室殿内朝朝会上都是竭尽全力抓住时机向承光帝进谏，他口才颇佳，思维缜密，又是个未雨绸缪的实战派，说起话来口若悬河有理有据，往往能将反对者驳得无言以对。
年轻的紫芒面貌清丽柔和，唇边又时时带有三分笑意，愈发显得人物十分。内朝朝会结束往往是一更时分，暮色降临，一身朝服的紫芒行走于宣室殿外九曲回环的长廊中，峨冠博带长袖如风，炫目的容光惊电般划破帝都铁一般深沉的夜，成为宫人们长夜闲话中最后一道亮丽的风景。
自章台御史夏雨冰遇刺之后，除了将原来曹党占据的职务进行一番大换血外，继而兴起的青白二王并未如人们期待中那样整顿朝纲，皇帝久病不视朝，青白二王以太子年少来自西荒民间，不识朝中情况不懂政务为由，以“读书”为名将真岚囚禁在含光宫大司命处，在熏风殿寂寞火红的莫怜树下，度过了差不多三年半的时光。
在那不见天日的日子里，这位帝国未来的继承者能够接触到的只有大司命、紫芒等寥寥数人、各种千奇百怪的暗杀和青王党羽明里暗地的威胁牵制——朝中风云瞬息万变，青王得势时可以利用他作为王牌挟天子以令诸侯，压制其余五王，一朝风向转，也可以首先将他推出作为向政敌求和的挡箭牌，这一点真岚非常清楚，因此那一段时间他渐渐舍弃了无拘无束的少年心性，活得隐忍、压抑、如履薄冰。
然而这样的性格并非一朝一夕可以形成的，在熏风殿生活的最初一段日子，层出不穷多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刺杀和来自各方面源源不断的精神重压几乎在瞬间压倒了这个十三岁的少年，他不能多行一步，不敢多说一句，吃饭喝水三天两头中毒，无法入睡，偶尔的浅梦中也全是四溅的血红——像是离开西荒时族人的鲜血，又像是窗外盛放的血色莫怜花。
直到一个极其偶然的机缘，真岚从一个被俘行刺者嘴里套出了青王指使的痕迹。
——那一瞬间他感到了绝望，因为这意味着他连仅剩的利用价值都失去了。那天晚上虽然一眼看出宫人送来的茶里掺了牵机，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喝了下去，屏退侍从，锁上房门。
他穿戴整齐躺在床上等待死神降临，黑暗中一切的感官都渐渐模糊，只有痛感如暗夜之花般愈发妖娆鲜明——牵机一旦毒发，人会肠穿肚烂、手足痉挛拳曲，最后头足相就而死，极为可怖——他想起书上的记载，忍不住苦笑一声。
那又如何，反正一切都要结束了。
然而一声低喝却将他从濒死边缘生生扯了回来，意识缝隙间翻涌上的疼痛却比牵机的毒性更烈：“真岚！真岚！醒过来！”他听出了，那是紫芒的声音。
那个出身高贵、总是对他不理不睬的冷傲少傅。
紫芒毫不犹豫地“啪啪！”扇了真岚两下，换回了对方一丝残存知觉后又猛地捏住他的下颚掰开将解药强行灌了下去。少年单薄的身子被剧烈的药效刺激得冷汗淋漓，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黑紫的血来，呛咳不止。
他掐着真岚的下巴，声音低沉而隐隐含着锋锐的冷笑：“一定很痛苦吧？失去了母亲和族人，卷入争斗漩涡成为傀儡囚徒，甚至没有了最后的利用价值……知道你为何保护不了族人吗？因为你的身份距离权力太近而自身又无法驾驭权力……是你害死了他们！你必须活着赎罪而不是以死逃避……”
“……你既然选择来了帝都，就该懂得这里的生存法则……如果你还有一丝一毫对母亲和族人的愧疚——活下去，咬碎牙齿不择手段地活下去，直到拥有足够权力将当初的施暴者推上断头台！……真岚，我明白你是个不愿在仇恨中生存的人，但你如果还想在这宫中生存，选择恨比选择爱要容易得多……”
“记住，活着的永远比死去的更重要……我等你的选择。”
那是紫芒给他上的第一课——那一夜他从无边无际的噩梦中醒来，满腔少年心事，终已成灰。
直到三年半后，十七岁的真岚终于在紫芒、大司命等人的里应外合下，联合紫、玄和部分蓝族，利用一次承光病危朝中混乱的机会，于大臣上朝出入的丽正门外发动宫变，囚禁众臣，逼迫青白二王交回监国权力，同意“皇太子监国主政，大司命、六王辅政”的局面。
“七月，辛未朔，皇太子代上御丹凤门，始朝百官、监国主政、赦天下，人心初安；壬申，以太中大夫、太子少傅紫王芒兼中书舍人，加散骑常侍；太子长史明廷为门下给事中；司勋主事玄商为天官侍郎，左拾遗鹰疾为大理寺少卿。中书舍人承玖、黄门侍郎刘执素、叶城太守姚威坐罪，悉罢之。玄商，玄王羽庶兄；明廷，白川越州人也，蓝族；鹰疾，西荒伊密逹坦部人。”
“先是，圣体违和久不视朝，青辰、白寥二王以太子年幼，令其读书自省于含光宫，实则囚之。自龙朔末年曹党灭后，青王势盛，联姻后族白王以为屏障，出入内朝禁宫不禁；青王一脉以刘执素、姚威为首，又有中书舍人承玖、京兆尹元弼等人，转相交结。每遇大事，先问青王可否，然后宣于中书，承玖承而行之，入黄门则刘执素附议之，更无多言。外党则元弼、姚威扼守伽蓝、叶城，采听外事，内外交通，谋议唱和，日夜汲汲如狂，自谓天下无人。荣辱进退，生于造次，惟其所欲，不拘程式。士大夫悉畏之，道路以目。素与往还者，相次拔擢，至一日除数人。其党或言曰，‘某可为某官，’不过一二日，辄已得之。于是青王及其党十余家之门，昼夜车马如市。”
《空桑纪卷三百九十二梦华纪愍安帝延佑四年》
真岚清楚地记得延佑四年的七月初一，那时他穿着华丽繁复的皇太子冕服，通天冠，白玉九旒平冕，皂色暗金线绣日月星辰神祗七海云荒山河锦袍，内衬两重鶔鸟羽衣，领口交叠出白、绛两重交领，颜色华丽而鲜明；又以滚朱边素白绢带束腰，再在外袍上系上白猱皮制成缀满珠宝的腰带，挂白玉九龙佩饰，尚方天子剑；脚下则是神木郡特产赤楝木为底所制的赤舄，此木坚硬非常沉红柔润，入水即沉，踩在丹凤门城楼石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清脆声响。
那是他在近四年暗无天日生涯后第一次出现在众臣面前，沉重的冠冕佩饰和华丽繁复的重重礼服在阳光下流动着湖水一样鲜明潋滟的色彩，丹凤门前的广场上跪着的全是他的朝臣们，他们低首俯身，真岚这个角度只能从不断晃动的冕旒中看到他们的朝服和后脑，模糊的乌压压的一片。
城楼上天风浩荡，只有真岚和极少数心腹重臣。正午的阳光白灼而空洞，空气里弥漫着燥热凝滞的气息，那种扑面而来的无形压力使得少年有些手足无措，微微侧了头，看向他右后方的紫芒。
紫芒的脸在强烈的光线中看不清表情，但声音依旧平静柔和：“别紧张，殿下。”他低声说，又示意礼官准备举乐行拜舞之礼。
“这个天下，终归是您的。”紫芒最后说。
声音有些莫名冰冷。
这时钟鼓大作，礼官宏亮的声音通过念力响遍整个广场：“拜，”“再拜，”“三拜，”“舞蹈。”真岚视线所及的所有朝臣，都齐齐跪伏在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响彻云霄。
然而谁又知道这些跪伏在地的人中，有几个是真心希望他千岁万岁的呢？毕竟昨天的他在他们眼里，也还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被青王捏死的傀儡太子罢了。
真岚平平伸出手，“免。”指尖在半空中无意识地虚虚一抓，夏日的天风穿过指缝。
除了稍纵即逝的干燥热度外，什么都没有留下。
那年十七岁的记忆，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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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虑之间那种空空落落的感觉让真岚有些莫名焦躁，随手扯松了冕带，站起来在丹墀上来回踱步。紫芒阐述完理由，双手拢在袖内不慌不忙地等待着真岚点头。
他知道现在朝中白族尽灭，从前白族占据的官职权力出现了大规模的空白地带，而这片真空正好成为了皇帝和五部贵族激烈争夺的交锋点。而五部之中玄族大势已去，而真岚正在找借口进一步削弱玄族的权力，玄族倒台不过是迟早之事；而青、赤二族，一个在梦华末年有着漫长的专权史，甚至一度出卖过空桑，直接导致真岚被车裂，就算真岚不会跟现在的青塬算旧账，但是心存顾忌是一定有的。至于赤族，一向是镇守西荒沙蛮子的武将出身，没有多少油水，况且他们的王不过是个女流之辈，成不了什么大气候，想来真岚也不会扶植他们。
而剩下能让真岚拉拢和妥协的，只有紫、蓝二族。蓝族之王蓝夏一向是真岚的心腹，因此真岚偏向于他是毋庸置疑的，但是蓝夏毕竟过于年轻，在族中的发言权并不见得有多大，关系到蓝族根本利益的事，他也无力左右大局——他的叔祖蓝徵亲口否决了真岚向蓝部借钱的暗示便是明证。
而现在朝中唯一能够说得上话拿得出钱来的，也就只剩下尚未表态的自己和自己身后代表的紫族了。
因此真岚一定会向他妥协，事实上他也一直在等待着真岚向他开口谈判。
真岚是他此生最得意的两位弟子之一，因此他对于真岚，总怀着一种莫名的情绪。
诚然，他会在真岚最孤立无援的时候伸手相助，但他总是要在事情出现转机、真岚的处境稍微轻松的时候不咸不淡地出来警告他、泼他冷水、浇灭他的满腔的豪情壮志、将更严峻的事实摆在他面前——他就是要告诉他，你，为了这万里江山、黄金宝座，所有属于你自己的东西，必须一个不留！
他清楚真岚对于自己怀着一种隐秘的恐惧，因为是他生生将真岚少年仅存的幻想打破，将血淋淋的漫长黑暗铺开在真岚面前，他可以带着真岚在无尽的永夜中挣扎浮沉，然而却总是在见到一线曙光的时候他又会冷冷告知：那不过是个幻影而已！
不若如此，他根本不配作空桑的帝师。不若如此，他也根本不配作他的学生。
——紫芒就是这样的人，外表温和，内里却全无温度，冷酷到底。如长明皓月、冰上之火，光明却没有任何热度。
他在阴影中谋划，在冷月下徘徊，下着一局只有自己和对方才能看懂的棋。他当然要真岚妥协，这是紫族的意思也是为整个商界争取利益的最好机会，同时也是斗败蓝族，成为五部之首的最佳契机，聪明冷醒如他又怎可不死死抓住，也不得不死死抓住！
然而他却不能做得太过，他是个过于理智的男人，每走一步付出的都是千万番的考量、谋算、取舍。帝王的威严不容任何人觊觎，真岚自然不会甘心听命于紫族，这个道理他不是不懂；况且空桑五部都是数千年的大贵族，盘根错节的人脉势力关系网根深蒂固，真岚并不想入阵太深失却帝王应有的准绳，这也决定了真岚必须启用外人——比如说，慕容修。
早在慕容修来试探自己对朝中赈灾和春耕款项去向的意见时，他就有了自己的打算：将女儿紫姬嫁给眼前这个善于投机的中州商人，让这个年轻幸运儿的婚姻作为联系真岚和紫族的强力纽带，也作为紫之一族向真岚表示和解的一个暗示：紫族理解真岚不愿和他们走得太近的意思，但这并不妨碍紫族支持真岚，财政问题可以商量。但是，真岚也必须付出代价——那就是慕容修作为真岚依仗的一支新兴势力从此必定将受到紫族牵制！
真岚不动声色地接受了这桩条件，慕容修很快就得到了皇帝的赐婚，婚礼上宾主尽欢满堂花醉，场面极尽奢华。
但他知道真岚一向提防自己惯了，必定不会就此放心，索性就更进一步——真岚试探他的底线，反过来他也以自己不动声色的嚣张态度试探真岚的底线！
在紫芒漫长的百年人生中，总有这样那样的东西绊住手脚，因此他理智得接近冰冷残酷，也真心地欣赏着这种不动声色的冷酷；但是真岚却总能够在不经意间挑出那些他曾经断然舍弃的东西，比如对生命的悲悯和对生活的热情、短暂的温暖、欢愉和爱恋……他曾经那么真实地感受过它们的温度，然而转手却毫不怜惜地把它们弃之于途。
他认为自己根本不需要这些感情，感情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软弱，而软弱，则永远是一个王者最致命的软肋。
因此他痛恨真岚的软弱不决，痛恨他在“堕天”和“倾国”内乱发生后，为了保护白璎竟然赦免了挑起内乱的白王寥，引起其余五部的怨愤不满并为青王辰最后的叛变埋下了隐患；痛恨他对青王辰一直到最后都还抱有幻想，没有如自己所说的那样对其痛下杀手，最终给了对方叛变的机会；痛恨他在复国之后居然放任白璎离去，而使得空桑局势变成了当今这般群雄环伺的微妙之局！
“你真令我失望，殿下。”他曾经这样冷漠地在他面前淡淡警告，“太多属于‘人’的软弱感情，在这样的朝廷里，只会加快灭亡的脚步。”
“杀白寥，罢黜白寥一支，从白族中另立白王、太子妃——白麟因此永远失去待选资格，青王的诡计落空，同时也能敲山震虎；‘堕天’事关国家体面，挑起内乱罪同造反，殿下只罢黜白寥一支，白族也会因为殿下不祸及他们而心怀感激，新王也将为殿下所用，再也无法像白寥那样一再做出悖逆之举；也可以平息朝中大臣和五部贵族对‘堕天’之事的疑惑和愤怒——我不明白殿下为何不这样做！‘成仙’谎言，骗得过百姓却永远瞒不过知道前因后果的朝臣们的眼！他们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心里只怕明镜也似早就看穿了！就算现在不说，但是他们心里将会怎样看待殿下你？怎样看待他们未来的君王？——殿下如此一意孤行地偏袒白寥，其行为真是令众臣心寒！”
“白寥之事，衷心希望不再有第二次。”他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对年轻人的坚持做了让步。
——然而他却一次又一次地让他失望，以前他虽然已经成为空桑实际统治者，但毕竟还顶着皇太子身份，某些事情上软弱犹豫还可归结为皇太子笼络人心、不与君王争锋的仁厚之举。但现在他是空桑万民的天子！他是群臣们正统的君！
所有人需要的只是一个尽职责和有能力的“王”，而并非一个温情的“人”，这一点真岚不是不明白，然而——
——有些东西承自血脉和天性，终究无法断然舍弃。
——真是过于执着的年轻人呵。那么，就让我来看看你愿意为自己的偏执付出多少代价吧。
紫芒因此微微地笑起来，此时已近酉时，斜阳的微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说不出的优雅神秘。他说：“殿下考虑好了吗？臣婿慕容修，论能力、身份和叶城商贾的亲疏关系都是管理不二人选，用他换下现在的叶城太守玄湫，不是最好的选择？”
玄湫是玄商的独子，而玄商正是真岚竭力想令其隐退的朝中重臣之一。因此真岚立刻就明白过来：“爱卿的意思是以玄湫换取玄商的位置？不行！”
“不，陛下，玄商大人年事已高，早有归隐之意，恐怕近几日，他的告老奏折就会……”
两人正说着话，不防一个影子突然在殿门口探了一下，真岚看见，便笑了，道：“紫侍中有何要事启奏，就进来说吧，你父亲大人也在这里，让他也听听你说得好不好。”
话音未落，那紫侍中便掀开湘妃帘子走了进来，他叫做紫筠，是紫芒的小儿子，自小聪明颖悟，五岁成诗，七岁成文。在他十岁那年承光病重，他在随紫芒进宫探视皇帝的时候意外地被承光看中，封为侍中留在自己身边，陪伴着老人度过了生命中最后的时光。
如果不算在无色城沉睡百年的时间，现在的紫筠应该是十二岁，正是垂髫之龄。只见他柔细的头发上部分成两络绾成双童髻，上面戴着一顶小小的褚色进贤冠，两串白玉串珠从耳畔垂落，一走动就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下部的头发软软地披在脑后，身上穿了一件窄袖圆领的小小羽衣，青黑色，那是低等官吏服装通用的颜色；但他的羽衣却不是一般的野鸭毛所制，乃是绿孔雀头上微细的软毛所织，不咸不淡地显示着他作为紫族王子的高贵身份。他一进来就向真岚恭恭敬敬地行跪礼，低着头，双手捧着一道奏折举过头顶：“启禀陛下，方才天部的玄大人将奏折交给微臣，托微臣转呈陛下。”
“他人在哪里？”
“玄大人已经回府了。”
真岚一下子抓紧了龙椅扶手，默不作声了半晌，摆手：“你下去。”
“喏。”
紫筠走后真岚才慢慢地从紧绷状态松弛下来，他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紫芒，低声长叹：“老师，您可真是……残忍啊……”
他突然提起从前的称呼使得紫芒有了片刻的恍惚，但这恍惚立刻就被他温和的笑容所取代了：“陛下，一切都已停当，请陛下早作决断。”
“这也是拯救玄族子民必须要做的事。”他的笑容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显得高傲而邪恶，伸手取下腰际佩戴的玉玦，轻轻冲真岚摇了一摇。
真岚低声：“我明白……我明白，你走罢！走！”
“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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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外祖是如何让玄商自请告老的呢？”朔望有些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我也听说过，这个玄商可是著名的模棱手，要让他心甘情愿放弃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啊。”
“这个……”红泪沉吟着，斟酌着措辞，“这些隐秘的内幕当时就极少有人知道，现在年深日久，当事之人大半已经作古，就更加扑朔迷离了。不过我倒是听说紫王曾在玄商告老前拜访过他。大约是晓之以当时朝廷内外的形势，然后许给玄族以丰厚待遇吧——毕竟后来陛下对玄商的封赏还是极为丰厚的，玄族的康平、北越二郡也得到了及时的救助，也算功德圆满。”
“但是父皇为何不快呢？”
“呵呵，公子啊，你想想……玄族本来元气大伤，朝中尚且还能说得上话的，唯有天官尚书玄商和叶城太守玄湫，陛下一旦用慕容取代玄商，剩下的玄湫难道不会感到危险将至？如果同时陛下又拉拢于玄湫，自然他会竭力依附于陛下，叶城将处于陛下的掌控之中，玄族之事从此也不足为患。但是——”
“紫王嫁女于慕容，用慕容取代玄湫，也就意味着叶城至少有一半势力出于紫族掌控之中。逼退玄商，至此玄族朝中无人，日后就很难翻起波澜！而且当年玄族曾经和先代紫王长期不和，所以说紫王这是一石三鸟，直接打乱了陛下的全盘计划啊。”
“……”朔望有些难过地垂着头，闷闷，“可是外祖他，对我、我母亲从来都很好……”
“或许是因为他愧对‘那个人’吧……”他想了想，低低地说，然后听到窗外的雨声潺潺地响成了一片。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长命女（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