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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长命女(3) ...

  •   长命女(3)

      “夏五月,封紫王芒之女紫姬为宁熙公主,出降天官侍郎、定国侯慕容修。六月,原天官尚书玄商请辞,上允之。”
      “初,上以玄商年老昏聩,厚遇之,时以言语试探,欲使其知足自去。然玄商知上意而弗许,上回宫,叹曰:‘此等巨蠹,犹如鸡肋胼胝,为之奈何!’紫王芒阴知其意,以女紫姬结好于慕容修,待机而动……”
      “……六月既望,天官尚书玄商请辞,上封玄商为安乐县公,赐金银钱帛甚厚。后五日,罢原叶城太守玄湫,擢原天官侍郎慕容修为叶城太守。”
      《空桑纪卷三百九十三光明纪光华帝泰启元年》
      新婚之夜尚未过去,天色未明,慕容修便已经穿戴好朝服,手持笏板,匆匆踏进了家人早已备下的轿子上朝去了。

      一夜骤雨初歇,此时各坊间青石铺就的大路上还有不少零星的水洼在夜色中泛着白光,两边坊墙黑黢黢地耸立着,夹着中间的路面显得十分逼仄阴森。童仆瑶生在前面提着灯笼开道,后面便是四个轿夫抬着轿子,路上没有其他人,安静得可怕——经历了破军的血洗、七海的水洗以及复国长达数月的反复拉锯,这个拥有云荒最悠久历史和最灿烂文化的千年帝都所剩下的人只有不到之前的十分之一。

      而就在这仅剩的十分之一的人之中,绝大多数都是空桑人,且这些空桑人之中属于六部各级贵族官员的又占了十之七八。六部绵亘数千年,其间分分合合关系错综复杂,之前由于复国任务当头倒一时也能放下旧怨,但仍不时有六王一见相左部族之间冲突的情况发生,现在天下初定,百年间隐忍不发的种种矛盾便如山洪一般猛地爆发出来,其势比百年之前更巨——也难怪皇上会如此头疼了。

      轿子有节奏地晃动着,和着轿中昏暗的光线,无端使人感到一种昏昏欲睡的疲惫。但是慕容修却毫无困意地正襟危坐着,薄唇微抿,眼睛在暗处闪闪发光——那是他在思考时常有的表情和动作。

      他记得有一次和真岚对弈,两人下了大半天也没下完,最后只是在一个角上争夺不休。后来还是他先作出了让步,让真岚赢了半子。

      慕容修很清楚地记得真岚当时一手将瓷缸里的玉石棋子拨弄得哗啦直响,一手撑着额头,一脸严肃的表情。

      ——这是自白璎离去后出现在真岚脸上最多的一种表情,然而这次和往常比起来仍旧显得要沉重得多。

      沉重压抑得就像外面潮湿阴冷绵绵数月的阴雨——这是一个雨水过多的春天,阴云笼罩了半个云荒大陆,也笼罩着整个朝廷——青水、赤水两大流域都爆发了不同程度的洪灾,加上去年那场灭世潮水退去后留下的附加礼物——大批被淹死的人和牲畜腐烂后滋生蔓延的瘟疫、遍地被冲毁倒塌的建筑以及各种设施、海水倒灌使得大片土地和地下水盐碱化根本无法进行春耕灌溉、以及大量死魂怨气所化的各种魔物也在各地频频现身——这个所谓的“光明王朝”,前途依旧是渺茫未知的。所谓的“复国”,只不过迈出了复兴空桑的第一步而已。

      朝堂之上永远都是充满纷争的是非之地,围绕着今年春天的洪灾以及春耕问题,五部之间展开了激烈的明争暗斗——白王璎去后白族尽灭,长久以来被白族压制着的玄、赤、紫、蓝、青为了各自的利益争夺得愈加激烈起来——青之一族所统辖的九嶷、苍梧两郡在青水流域所受灾情最重,要求朝廷赈灾的呼声也最高,赤族虽说受灾比青族要轻,但也着实损耗不少,因此赤王也附和了青王的提议要求皇帝立刻下旨着令地部【注1】立刻拨款赈灾。但是眼下空桑立国不久根基未稳,哪里来足够的人力钱粮用在赈灾之上?——地官尚书蓝徵当时就翻了脸,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蓝徵是蓝王夏的叔祖,生性秉直耿介喜怒皆形于色,是蓝之一族中说一不二的族长级人物。由于叔祖激烈反对,蓝王到底还是年轻不敢不买叔祖面子,也只得站出来反对。玄之一族居于东北,受灾的程度轻,况且民众多从事游牧狩猎,对洪涝和春耕问题倒也不甚关注——相比之下玄族更关心的是瘟疫和邪魔问题。这也是目前云荒大陆上种种灾祸中最严重的一个——康平、北越与烛阴三郡所辖范围地势较高,多为深山密林,气候又相对云荒其它地方较为寒冷,一到冬天常常是大雪封山数月不融,相对封闭的环境造就了不少其它地方少有的邪崇异兽。去年的那场灭世潮水虽未能侵袭及此,但却造就了另一个可怕的后果——其它地方的邪魔被潮水所迫纷纷向这片高地撤退,再加上逃难的人群,打破了当地数千年来相对平衡的人兽相处现状。现在报到司天监的关于此类邪兽袭击人畜的事件大的已经有上百起,中小的有好几千,形势丝毫不容乐观——朝廷这边大司命带领着司天监的一众官员日夜向神灵祷告,开坛做法化解邪魔怨气已经闹得天翻地覆,地方上真岚已经派出了骁骑大将军西京率领帝国最精锐的骁骑军队赶赴北方协助除魔。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三月底大雪初融,死去的邪崇异兽冻住的尸体也开始融化,腐烂和尸体原本所带着的强烈邪气和诅咒使得当地又爆发了大规模的瘟疫。此上种种使得玄王忧心忡忡而一病不起,接连有半个月没有下床,病情也如江河日下丝毫不见好转。

      玄之一族在复国战争中损失颇为严重,再加上玄王玄羽平日为人古板骄横得罪了不少同僚,因此自玄王倒下之后,玄之一族在朝中的地位便一落千丈。青族之所以频频上书要求皇帝赈灾,很大部分原因也是为了将朝廷的注意力从东北转移到正北,以达到分割赈灾款项来报复玄族的目的——承光帝在位时太师曹训行当政,玄族是和曹氏一党联系最紧密的部族,在青族和曹党的争斗中由于玄族的掺和而使得青族势力损耗颇多——据说当年轰动云荒的章台御史夏语冰遇刺案的凶手,便是一个来自北越郡的玄族人。——证据便是当时有人认出了劫法场救人的两个剑客中其中的那个高个子男人是云荒最富盛名的剑圣尊渊,而尊渊便是北越郡的玄族人。

      这在当时虽然只是被看做一场洪流激变中的小小浪花而被掩盖了过去,然而谁也没有想到的是百年之后这朵浪花会重新被人翻起而掀起惊涛骇浪来——朝中谁不清楚当今青王和章台御史的关系?谁不知道章台御史是作为梦华朝唯一清正廉洁的榜样而至今香火不绝?就算青王不相信这个传言,于情于理他也不得不站出来表态——

      ——“谁叫你是章台御史夏语冰的儿子!”真岚曾经在一次私下的召见中终于对这个年轻人犹豫不决的软弱态度大发雷霆,狠狠地一抖袍袖,手中的奏章直接飞出来重重地砸在青塬的脸上,“你不站出来是不忠不孝,站出来是违背人的伦理良心!!!——朕知道你难,但是,谁叫你是夏语冰的儿子?!”

      那一瞬间真岚感到自己的头都要裂开了,右手腕处又开始迟钝地疼痛起来——他突然想起了父亲临终的那一刻,不由摇头苦笑。

      他狠命地揉着太阳穴,哑声道:“朕一直以为你虽然年轻冲动,也算是个有担当的男人,没想到——”他有些讥讽地笑了,“——看来你也只有在女人面前才会变得勇敢一点啊,爱卿。”

      当时在场的还有慕容修,他亲眼看见青塬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死灰,身子几乎都瘫软成了一团泥。而真岚则直直地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笑容只是错觉。

      ——那样讥讽冰冷的笑意,如同最锋利的兵刃瞬间划破殿内的黑暗——真岚有西荒血统,五官轮廓较一般人更加深刻,在晃动的烛光中更是显得诡秘、幽深、看不到底。

      黑暗中的王者。

      就像现在的他面前的真岚一样。——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拨弄着棋子儿,昏暗的光线中只露着半边脸儿,轮廓如斧劈刀削般,锋利而危险。

      “慕容,你说这颗棋子我是弃呢,还是争?”真岚拨弄着棋子,猝不及防地猛然发问。

      “我听说中州有一个人物叫曹操,他有一个典故叫做‘鸡肋’是吧?”真岚揉着额头,抬起眼睛看着慕容修。

      那一瞬间慕容修有了片刻的惊愕,然后他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啊。”真岚感叹着,将视线移到了棋盘的一角,那里黑白两子纵横交错地摆放着,只剩下了小小的一角——这正是两人相持不下的地方。

      慕容修低着头,恭敬地说:“陛下,已经过了差不多两刻钟了,这样迟疑的样子可不是您的作风啊。”

      真岚乜了他一眼,冷笑:“你放心,你可比杨修聪明多了。”他突然凑到慕容修面前,脸上带着往常惯有的没心没肺的笑容,伸手敲了敲他的胸膛,“我说我的慕容侍郎大人,你小子少跟老子兜圈子,你那点弯弯绕老子这一百年可没少打交道。”

      这样的笑容在此刻的慕容修眼中要说是魔王的微笑也不为过。他猛地后仰了一下,双手撑着坐垫,感觉自己的中衣已经完全被汗水濡湿。

      无奈之下他只得试探性地问道:“陛下打算用玄族开刀?”

      真岚用棋子敲着棋盘,良久才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玄商。”

      “这个人身为天官尚书,位高权重,却年老昏聩软弱可欺。当年要不是因他软弱‘让贤’,玄王之位也不会落在玄羽手里——不过这不是重点。关键是——”

      “天部为六部之首,天官尚书也可谓是百官之长。控制了天部,就可以把官吏的任免权从六部诸王手中夺回来——”真岚淡淡地一笑,表情自信,“至于下任人选的问题,朕看好你哦,慕容修。”

      “可是……”慕容修迟疑着说出疑惑,“三品以上官吏的任免必须经过中书、门下二省的讨论批驳,即使是陛下也不能独断专行——陛下清楚吧?现在的黄门侍郎青埔可是个著名蒸煮不烂的死硬角色,门下省把关那一道坎儿就非常难过,至于中书省——中书令紫王,倒是个捉摸不透的男人。”

      的确是个琢磨不透的男人,紫芒。慕容修想起这两个月来和紫芒所打的交道,忍不住心有余悸地想。

      慕容修是商人出身,而且从小又在大家族内明争暗斗的环境中成长,察言观色揣度人心一类对他来说是再容易不过的事,然而他依旧看不穿紫芒,就像他看不穿真岚一样。

      或许这就是真正的王者威严罢,高高在上的,优雅自信而从容的,一举一动都带着无形的压迫力,让所有的人都恭敬地俯首听命而不敢抬头仰视他半分。

      他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即使是温柔如水地说出来,也是坚硬如冰——“那么,请转奏陛下,本王愿以小女紫姬为慕容大人执帚洒扫,万望陛下恩准,大人勿辞。”

      ——他的婚姻就被这样一句恭敬得近于温柔的话语一锤定音,与婚姻同时的还有他的仕途、性命、家人和整个人生。

      他明白真岚和紫芒是在利用他作为皇帝和诸王之间的一个缓冲地带,两强之中的他之后的每一步都将用上比以前更多千万倍的小心。

      “因为我呢,即便是小小的一个角落,即便只有半目输赢,我还是想试着去争取一下。”那场棋局的最后,真岚终究是“砰”地一声将棋子敲在了角落上,平静地说,“或许我这个样子还是太软弱,不符合一个真正的帝王所为,但是——”

      “没有谁能够真正主宰谁的命运,我不会轻易放弃玄族,即便是战斗到最后一刻也不会——我这一生,不想舍弃的东西太多了。”

      “慕容,希望你帮我。”真岚看着慕容修沉默的眼睛,轻声却异常坚定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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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地部,即户部,主管钱粮。设定天部【=吏部】,地部【=户部】,春部【=礼部】,夏部【=兵部】,秋部【=刑部】,冬部【=工部】

      *****
      “这也就注定了陛下这一生必将承受痛苦,永远没有片刻解脱。”红泪喝了一口身边早已凉掉的茶,缓缓补充,“那时我被陛下留下,在他身边做些磨墨打杂的细活,陛下每天都是三四更才会睡下,通宵达旦的次数也是数不胜数。有时候连我们几个伺候陛下起居的也支持不住,陛下便让我们自行散去,独自一个人在大殿里面,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姑姑你也不知?”朔望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又觉得无趣,讪讪笑着,嗫嚅道,“我以为姑姑是离父皇最近的人,自然是——”

      “有些事情,知道反而更加危险,不是么?”红泪意味深长地笑笑,站起来拨了拨长明灯芯,原本只冒着黄豆大小幽蓝火焰的灯芯立刻吐出了一寸多长的火舌,幽暗的神殿立刻变得明亮,红泪苍白的脸在橘黄的光芒中显得薄且微黄,仿佛陈年的剪纸般,透着几分腐朽而脆弱的气息。

      然而却有一种奇异的美感——像是春夜缤纷的落樱,夏雨飘摇的浮萍,秋风萧瑟的红叶,冬日将融的白雪——美丽、冷寂而忧伤。

      生命有时候就是在这样痛苦地逐渐耗去中,才越发显现出它的美丽,伟大只是一个痛苦的磨损过程。

      殿外的雨下得愈发大,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了雨,神殿,和红泪朔望两个人似的。——朔望低着头若有所思,而红泪一直安静地端坐着,眼睛里浮动着两点灯火。

      “我就是知道得太多了——注定我该是这样的结局,公子不必难过。”良久她说,“陛下曾经给过我选择的机会,但我还是——”

      她苦笑了一下,“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清楚,永远都清楚。”

      “如果公子不在乎我这毁誉参半的脆弱名声,那就请您在天明我离开之时,为我佩戴一朵木槿花吧。”

      “这样,就够了。”她看着面前的年轻人,满足地微笑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长命女(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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