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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长命女(2) ...

  •   长命女(2)

      真岚做了一个梦。

      梦中有绵亘无限的黄沙,镜湖最深的水底,九天之上俯瞰云荒的苍茫,白塔上天风吹过的寒意。

      无数的脸在他面前模糊又清晰,出现又隐去。

      那是母亲沾染着风霜的脸,父亲临终绝望痛悔的脸,十万冥灵死白狂喜的脸,以及白璎温柔却带着些许茫然的脸。

      然而那些光阴,那些流年都如离弦之矢,从离合的水镜上面无声无息地溜走了。

      他梦见了一个月以前的事:当他把赐婚的圣旨拿给慕容修的时候,那个年轻清俊的侍郎只是默默地跪下,声音里不带任何情绪:“臣,叩谢陛下圣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然而他却看到了慕容修抬头瞬间的眼神。

      那是一种失望而压抑的眼神——慕容修长于谋略,他何尝不明白自己这样做的用意,但是却无法违抗。

      只因为自己是君,他是臣。自古君臣有别,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慕容修深受中州文化熏陶,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于是他只得下跪谢恩,感谢自己将他作为一枚牵制紫之一族的棋子送入了火坑。

      真岚还梦见了父亲,那张苍老的脸在长年的酒色侵蚀下变得愈发青紫虚肿,在摇曳的梦境里显得更是模糊不清——事实上他自十三岁入宫到二十八岁丧父,其间见过这个老头的次数屈指可数,他早已记不清父亲的模样。

      那是百余年前的往事,那时他二十八岁,皇太子,披着一身战甲站在城墙头,血水和着雪水浸透了重重铁衣,凝固成一道道耀眼的红。——冰族已经攻了整整三天,他也已经整整三天没有下过城墙,也没有合过一次眼。

      只有经历过极度疲惫的人才能体会到,三天三夜不曾合眼是多么可怕的事情——隆隆的炮火声、嗖嗖的箭簇声、士兵们粗野的嚎叫声、刀兵刺入□□的摩擦声,在他耳边被放得无限大且杂糅在一处,脑子却像异族佛寺里面的大钟,空空地嗡嗡作响。耳边聒噪的声音让他有无数次几乎要发狂,恨不得一下子从城墙头上栽下去,一了百了。——但很可惜的是,在这种时刻,作为空桑的实际领导者,皇太子,他根本就没有自杀的机会。

      ——他毕竟不是白璎。

      当大司命迈着苍老而急促的步伐一路小跑上城墙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两眼血红,脸上和身上早已被血水和雪水凝结成的冰凌所覆盖,浑身浴血的模样。

      “殿下,陛下有请。”大司命知道这个时候的皇太子简直就是一个杀人魔鬼,但由于事出情急,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

      “他娘的又是哪个杀千刀的叫老子?!”真岚头也不回,双手撑在墙垛上,大吼:“给老子上!!!不许退!!!退一个老子宰一个!!!”说着他一把抢过弓弩手手中的弓箭,拈弓搭箭,迅速地瞄准定位,“嗖”地一声向下面射去。

      几乎在同时,冰族阵营里一个冲在最前头的独眼将领便被箭矢射中,嚎叫着从马上摔了下去——真岚臂力惊人,那一箭从那冰族将领黑色的眼罩上直直地穿进,几乎在瞬间便贯穿了整个头颅,鲜血喷涌如泉。冰族士兵们一时间被这样惊人的力道和准头所震慑,出现了暂时的后退。

      “哈哈,痛快!!!”真岚“呸!”的一声吐出口带血的唾沫,又马不停蹄地抽出一支箭寻找着下一个目标。

      大司命见自己根本就被面前的皇太子无视,不得不拿出杀手锏:“陛下……临危。”

      “啊?!”真岚茫然地回过头,眼睛是散淡无焦距的——极度的疲惫早已使他眼前的景象模糊成一片血红,只能分辨出黑色眼罩那种比较鲜明的目标,而大司命则属于他平日里玩笑中“语言无味面目可憎”型的无聊老头,于是这位可怜的老人站在他面前一直吹了半天冷风,他却根本没有注意到大司命的存在,就连回过头来也不过是身体的下意识反应而已。

      “陛下临危!!!急召皇太子殿下入宫听——”大司命见他毫无反应,忍不住着急地大嚷,然而话音未落便被真岚一把扯住手,旋风一般地带下城墙去了。

      真岚梦见的,就是他跪在父亲床榻前,听着老人含混嘶哑的声音交待遗言的场景。

      地下摆放着六个大薰笼,里面的幽蓝火焰烧得正旺,令整个寝殿热得令人窒息。浓郁的中药味、汗水味、熏香味以及垂死之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刺鼻腐臭,混合成一种逼仄的压抑之气,仿佛末世降临。

      他只觉得烦躁,眼前的一切都重重叠叠恍恍惚惚,回环流转成无数斑斓的丝线似是将要把他缠溺在其中,尽管这是最后一面,但他依旧看不清父亲的脸。

      恍惚中父亲拉住了他满是血块和污泥的手使劲地掐着,帝王修剪得很好的指甲深深地嵌入皮肉——他有些惊讶于临死之人竟然还有这么大的力气,但是却也没心情去把父亲的手掰开。

      这种疼痛感反而使他乱成一团的意识变得稍微清醒了一些,他对着父亲深陷在锦绣被窝里的头颅低下头去,想要听清楚他最后的言语。

      “我……对不起……你……不该……”老人剧烈地干噎,喉头极为缓慢地蠕动着吐出断断续续的词句,“年轻时……我……也……但是……朝廷……没办法……所以……”

      “……对不起,孩子。”

      他有些惊愕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愣愣地盯着老人看——许是有痰堵在气管的缘故,承光帝肥胖苍老的脸苍白得发紫,上面深深地盘着纵横交错的皱纹,因为后悔和痛苦而扭成了一团——他从未见过父亲露出过这种神色。

      他从来没有爱过这个老人,但在那一瞬间却突然觉得有些悲哀。

      多年以后他才想到,或许他当时正是从父亲临终的模样,看到了自己的结局了罢?

      “……我……无法回到……九嶷,也……无颜见……列祖列宗,身死之后……原地……火葬。”垂死的老人看着自己浑身是血的儿子,紧紧地掐住他的手腕,咬着牙吐出了最后一句话。

      老人带着无限的悔恨归天而去。死后睁着眼睛,右手紧紧地掐着真岚的手腕,掐得是那样深,以至于最后真岚不得不掰断了他的手指,才把自己的手解救出来。

      殊不知,他这只垂死的手,就这样掐住了儿子的一生。

      他已经有无数次地梦见那张父亲那张苍老的脸,模糊的五官带着模糊的表情。

      唯有那只垂死的手,在梦中显得无比清晰,紧紧地死死地掐着他,青紫的静脉条条尽显。那种真实又虚幻的痛感从手腕处蔓延开来,一直沉浸到心里面去。

      ——那是一种迟钝而绵长的疼痛,犹如有毒的藤蔓般逐渐蔓延开去,最后密密麻麻地将他牢牢锁在宿命的祭坛上,动弹不得,困厄而死。

      就像上古的酷刑——“晡”一般,犯人被死死固定在一个露天的场所,在烈日的炙烤下逐渐渴死,然而死去并不是结束,这种刑罚要持续到犯人身体里的最后一丝水分都被烈日榨干,成为一张薄薄的人皮,才是真正的完结。

      这是一种极其残忍的死法,但可笑的是,执行死刑的却是催生万物的阳光。——那样的光明辉煌,又有几人能看透其中的凄凉?

      “真岚,逃啊!!快逃啊!!!”母亲的声音在记忆深处浮现出来,清晰如乍。

      然而他却错失了自己这一生之中,唯一一次逃离枷锁的机会。一去帝都,再无归路。

      ****

      “……蹇蹇之烦冤兮,陷滞而不发。
      申旦以舒中情兮,志沉菀而莫达。
      原寄言於浮云兮,遇丰隆而不将。
      因归鸟而致辞兮,羌迅高而难当。”

      真岚又梦见了雨,厚重的铅灰色云层重重叠叠地堆积在帝都的天幕上,遮蔽住了最后一丝月光。雨声潺潺,闪电明灭翕忽,在高大的坊墙之间投下奇形怪状的斑驳阴影,仿佛变幻难解的命运。

      从慕容府上出来时被雨水一激,他一直保持着的帝王威严的脸上也浮现出五分醉意来——他胡乱地挥舞着衣袖,不耐烦地叫大臣和侍从们滚,然后便独自趔趄着在高大的坊墙之间穿行。

      他的酒量其实并不算大,西京的烧刀子最多半葫芦便受不了了。但他这个人生性好强,不肯在人前示弱半分,所以就连西京也以为他跟自己是有一拼的海量。西京并没有见到他每次拼酒回去之后,那副吐得昏天黑地,掏心断肠的狼狈样。——说起来他还真有些“舍命陪君子”的架势在内。

      他又一次喝醉了,不同于几个月前白璎离去的那次,这一次他甚至没有失落的理由。

      ——只因为他是帝王,利用臣子乃是常事,又何必有愧?况且现在六部之中,白王已去,玄王年老且在复国中元气大伤;青王、蓝王年轻威望不够;赤王毕竟是女流,况且由于百年前和鲛人相恋一事,声名一直不高。现在的空桑六王,最有权势威望的便只剩下了一直韬光养晦的紫王。

      紫王紫芒少年继位,在位时间几乎和玄王一样长,但不同于玄王的骄横跋扈,倚老卖老,紫芒是个异常低调的人,无论是外表还是行事都可以让人完全忽视掉他的存在。真岚印象中的紫芒总是站在靠后的位置,身体微微前倾着,像是要将所有人的话都仔细认真的倾听,疏朗的五官间一抹温和而略略有些倦怠的神情;他对任何人似乎都没有说过一句重话,语调沉稳如山,却奇异地带着令人愉快的柔和质感,仿佛被雨水冲刷得分外光洁柔和的青石街面。

      真岚曾经和紫芒开玩笑说,要是有谁能让你皱眉头,我一定拜他为相。

      那时的紫芒只是笑笑,俯首低称不敢当,王冠上珠玉缀成的长长冕旒【注1】垂落下来窸窣作响,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

      但真岚很清楚紫芒并非不敢,而只是在等待机会罢了。像最敏锐的猎豹,静静地在草丛中蛰伏着,一连数日的忍耐就只为了飞扑过去的短短一瞬。

      他们都是同样隐忍的人,因此也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对方。

      “……高辛之灵晟兮,遭玄鸟而致诒。
      欲变节以从俗兮,愧易初而屈志。
      独历年而离愍兮,羌冯心犹未化。”

      紫芒在紫之一族的新一辈中虽然年龄最长,但却并非先代紫王嫡子,只是一个通房丫头所生。由于母亲地位低下,紫芒从小受了不少白眼和迫害——紫芒比正夫人所生的紫荆要长四岁,庶子居长,对于嫡子的地位来说无论如何也是一个最大的威胁。

      在紫芒十五岁那年,先代紫王便过世了,重病之中却突然改变决定,留下遗嘱让一直不受宠的紫芒继承王位,而将嫡子紫荆和正夫人玄音囚禁在永安宫内的一座高塔里,除了紫芒、紫萝兄妹和极少数的几个心腹家人外,不允许任何人接近——那时候承光帝还算清醒,也曾经试图劝阻先代紫王,但是最终却是无功而返。

      真岚那一年五岁,还只是个普通的牧民孩子。这件前尘往事,也是十三岁进宫之后断断续续从宫中老人口中听来的,从那些年老内侍躲躲闪闪的语气中,他隐约嗅到了阴谋的气息。

      从那一刻起他就明白,自己的道路,恐怕要和面前这个年轻的紫王一样,充满了荆棘、血腥和阴谋的气息。

      他的人生将永远不再有纯粹的阳光。事实上他必须走上这一条永不见天日的道路。——他来自西荒,血统不正,地位卑微,在朝中又没有任何的势力倚仗,凭什么坐稳这个太子之位?

      “凡是阳光照射到的地方都会有阴暗,一个人也不可能永远纯白无瑕,如果有这样的人存在,那只能是有人已经替他背负上了黑暗。殿下你可想好了,你是愿意自己来背负黑暗呢,还是把罪孽推给别人?”紫芒曾经这样问过他,那一年紫芒二十三岁,但已经凭着他出众的能力和游刃有余的外交手腕为逐渐式微的紫之一族重新在朝中扩充了势力,树立起了威望——先代紫王曾经和权倾朝野的太师曹训行长期不和,紫之一族也因此遭到曹氏一党的打压而一蹶不振,先代紫王也因此忧病而亡。直到青王一党扳倒了曹氏,紫之一族才渐渐复苏,但早已不复当年的声望。

      “我需要殿下太子的名分,殿下需要我族势力的支持,公平交换,各取所需。”

      那时的紫芒虽然温和,但言谈之间却隐隐有些傲然的清冷之气在内——就像他当年在自己面前,从来就不自称“臣”而是自称“我”一样。

      真岚清楚地记得当时的自己面对着这张清秀得近于温柔的面容,内心最深处却生出一丝古怪的隐秘恐惧。

      他是有些害怕这个人的,因此在百余年的皇太子生涯中他总是有意无意地疏远着紫芒,也近于固执地以冰族大军压境为由,不肯在父亲死后立即登基称帝——

      “……为什么?因为我相信你……殿下——你的忍耐力是我见过的人之中最好的——这是作为一个帝王的最优秀品质。”

      “殿下你啊……呵,你是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可以说是万事顺其自然,但也可以说现在只是个观望者,但是一旦下定决心那也是什么都不会在乎了的吧?”

      “殿下既然已经走上了这一条充满荆棘和血腥的道路,就没有办法再改变了……愿神保佑您的选择。”

      “我相信,您一定会是空桑最伟大的帝王——那一天终会来临的。”

      “知前辙之不遂兮,未改此度。
      车既覆而马颠兮,蹇独怀此异路。”

      “陛下,您终于走到这一天了呢……”

      恍惚中真岚又回到了慕容府的宴会上,一身紫色底绣金云龙纹长袍的紫芒避席而起,走到他身边重新跪下,修长的指尖中是一杯殷红的美酒:“臣以此酒为陛下寿。恭祝陛下万寿无疆,空桑国祚绵长。”

      真岚当时已经有些醉意了,勉强接过紫芒的酒一饮而尽,照杯。一旁的内侍忙捧上一个海棠式的错金雕花朱漆盘来接过了,这时真岚抬起头来,与紫芒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空桑能够统治云荒大陆数千年,依靠的就是帝王和六部贵族高贵血统中的力量和自幼习得的高深术法。因此真岚表面上是在和紫芒对视,实际却是在目光中灌注念力穿透紫芒内心的“界”来打探他内心的真正想法。

      紫芒作为六王之一,内心的“界”原本是极为坚固的,就算是真岚也不可能想看就看。但是在那一刻他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紫芒内心深处的话语:

      “陛下,您终于走到这一天了呢……果然不愧是我所侍奉的‘王’。”

      “我很想知道,陛下您还可以做到何种地步……请证明给我看吧,陛下。”

      “证明给我看吧……给我看吧……给我看吧……看吧……看吧……”无数张紫芒的脸,抬头的瞬间,长长的冕旒垂落下来遮住了眼睛,看不见他眼底的神情。恍惚中紫芒的脸又变成了父亲垂死的脸,母亲惊慌的脸,白璎温柔的脸,十万冥灵惨白的脸……无数张脸在他面前晃动着,表情模糊嘴唇翕合——绝望的低喃,惊慌的呐喊,温柔的嘱咐,狂喜的欢呼——他的耳朵里灌满了他们的声音,如上古那场灭世的大洪水铺天盖地地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五蕴六识,甚至从他的灵魂的裂缝处渐渐地渗透了进去,在他残存的意识中间汇聚成一句话——

      “真岚,请你为空桑战斗到死吧。”

      “固朕形之不服兮,然容与而狐疑。
      广遂前画兮,未改此度也。
      命则处幽吾将罢兮,原及白日之未暮也。
      独茕茕而南行兮,思彭咸之故也。”

      “呀——”

      夏天的夜风挟带着骤雨飘进来,大殿里照明的几只蜡烛都在瞬间变成了黄豆大小的幽蓝火苗,“忽忽”地在风雨中挣扎跳跃了两下,最终还是熄灭了,大殿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漆黑。

      突然间仅有的光明都被黑暗浇灭,红泪忍不住失声惊叫起来,凄厉的声音回荡在大殿里显得格外响亮,然而她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现在的处境,电也似的堵住了嘴,小心翼翼地匍匐在地上,悄悄向着黑暗的最深处挪动。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怎样的结局——自从傍晚时分被醉醺醺的真岚一路带到紫宸殿,真岚便将仅有的几个侍从都赶了出去,独独留下她在东暖阁隔扇外面,整宿地翻来覆去地唱那首《思美人》。她不敢抗旨,只得打点起精神,恭恭敬敬地跪坐在外面的一个芙蓉矮绣墩上,一刻不停地连唱了整整三个时辰,中间她除了嘴一直在开闭之外,其它的地方竟分毫未动,甚至连直一直身子的动作都没有。
      ****
      “唱了整整三个时辰?还是跪坐着的?”朔望揉着已经开始发酸发麻的膝盖,稍稍侧坐了身子好让腿部的流动不畅血脉得到些许疏通,“姑姑你不累吗?不渴吗?”

      “从我记事起便开始接受这些训练。”红泪闭起眼睛,仿佛看到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有些苦痛而感慨地揉着太阳穴,“我八岁开始接客,十岁艳冠锦城,十三岁芳名远至中原,十五岁——”她使劲地敲了敲额头,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方面的本事,我自诩还有几分。”

      “但是……”朔望欲言又止。

      “啊,是了。”红泪抬起眼睛看着朔望,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我唯一克服不了的是——黑暗。”

      “姑姑……”朔望被她脸上的古怪神色吓得毛骨悚然,身子下意识地向后仰,两手撑着神殿冰冷光滑的玉石地面。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红泪飞速地换上了她平时惯有的温柔恭顺表情,朝朔望点头致歉:“真是抱歉,公子,我们继续吧。”

      “公子不清楚吧?陛下这些年来,一直为噩梦所扰。经常整夜地做噩梦,失眠,不得不起来在寝殿里踱步,或者处理政务——陛下事必躬亲的习惯,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实际就在他睡不着这个问题上。”

      “太医院怎么会……”朔望感到有些不可思议,惊异地问,“就这样一个小毛病都治不了吗?那些太医留着又有何用?”说毕愤愤地一抖袍袖。

      “公子应该知道温博彦温太医吧?”红泪苍白的面容上浮起一丝怀念的神色来,“就是一年前腰斩弃市的那个。”

      “嗯啊,听说他的医术名闻天下,但自从升到太常寺后,也没见他有什么大建树。反倒是……”朔望为人一贯谨慎,知道这个温博彦最后弃市的结局牵涉到一桩大案,便掩口不提。

      “公子,你看到的只是世人所知的一面,就据此作出结论,你不觉得这对温先生很不公平吗?——我并不想为他争辩什么,御史台的判决也没有错,但是我想告诉你,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世间万物皆有光与暗,如果想要守护住光,那就不得不背负起与之相应的黑暗。”

      “无论是陛下、温先生、慕容大人、大司命大人、少司命大人、西京将军、蓝将军、戡华大人……所有的人,都不同程度地背负着这个“光明王朝”背后的苦难和黑暗,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地置身事外。”

      “这就是所谓真正的‘光明’啊,我的公子啊,你可明白?”

      “希望你,能够尽快明白起来,不要让他们失望啊。”
      ————————————————————————————
      【注1】冕旒是帝王冠冕的一部分,帝王戴的冕冠,其顶端有一块长形冕板,叫“延”。延通常是前圆后方,用以象征天圆地方。延的前后檐,垂有若干串珠玉,以彩线穿组,名曰:“冕旒”。冕旒的多少和质料的差异,是区分贵贱尊卑的标志。《周礼夏官弁师》:“天子之冕十二旒,诸侯九,上大夫七,下大夫五”。据说,置旒的目的是为了“蔽明”,意思是王者视事观物,不可“察察为明”,也就是说,一个身为领袖的人,必须洞察大体而能包容细小的瑕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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