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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命女(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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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命女(1)
红泪是泰启元年来的云荒,当时整个云荒大陆还刚刚才那场灭世潮水中苏醒过来,萧条景象甚至比中州更剧。
她原来是个歌伎,除了一张漂亮的脸蛋和一个好嗓子之外,身无长物,也干不动什么重活。好容易颠沛流离来到了帝都伽蓝,听说宫里正从民间挑选宫女,便立刻跑到内务府去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红泪?”接待她的官员狐疑地扫视了她一遍,喃喃道,“赤之一族?”又摇摇头,“怎么可能。”
“奴婢是中州人。”红泪低眉顺目地答道。
“以前是干什么的?”
红泪眼珠转了转,心下已经有了计较,忙答道:“奴婢原是中州蜀郡人氏,自幼在一户姓红的官员府上做丫鬟,成都王造反之后和主人离散,逃到云荒来的。”
“罢罢罢。”那官员摆手,“只要不是娼妇婊子什么的,身上有不干不净的毛病儿就罢了,谁管你那许多!拿着这个牌子,进去一百步后右转,第三个房间里有稳婆给你检查身体,下一个——”
“谢大人。”红泪磕了个头,从那官员身后屏风旁的侧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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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歌伎吗?”朔望有些惊诧地伸直脖子,脸色微红,显然意识到作为空桑皇帝问及这种问题有失天子威仪,但他还是忍不住少年的好奇心性,厚着脸皮继续问,“……那个……姑姑不是处子吧?……难道……”
“嗯,我八岁上就开始接客。“红泪显然不愿多说,转过了话题,“所以那个稳婆就把我赶出来了。”
“我哭着求她,说我只是被以前的主人□□过,并没有做过那些皮肉无耻的营生,赌咒发誓的,种种好话都说尽了,但稳婆毕竟是经历过风浪的人物,早就见过不少世面,当下就冷笑着拆穿我说:‘呸,看你这名儿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的丫头,分明是个风尘里滚过的腌臜货!我劝你趁着年轻还有几分姿色赶紧的回去重操旧业,攒几个钱傍个富商嫁了,也强过进宫里受苦!你以为宫里是什么人都能进得?——欺瞒了皇上,十个脑袋都不够你砍的!快滚!!!”
“其实她说的也没错,像我这种女人的唯一出路,就只能是找个良人嫁了,或许比生活在处处心机步步为营的深宫里要好得多。但当时我却实在是固执,一门心思地只想进宫,作个安分守己的宫女老死在宫中就罢了,别的什么想法也没有。”
“为什么……不重新回去……”朔望望着对面女子美丽的脸庞,由衷地赞美,“姑姑年轻的时候一定是花魁。”
“因为我恨那个地方。”红泪垂着眼睛,掩盖住内心的激烈情绪,“公子你不能想象,我有多恨那个满是欲望和金钱的龌龊之地,这也是我九死一生来到云荒的唯一理由。”
“对不起。”朔望低下头,感到十分羞愧。
“没事的,公子。”红泪笑了起来,安抚地拍拍少年的肩膀,“说起来你这一点和陛下很像啊……对人方面,无论是谁,都是平等看待,不愧是我们空桑的天子啊。”
“真正的帝王就该是如此的罢?——光明的、向上的、拥有可以容纳百川的气量,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可惜那时候的我还太年轻,年轻的女孩子大多爱以貌取人,所以那时总觉得陛下这个人有点轻浮,不大像个帝王。——虽然最终我是因他一句话才得以留在宫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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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泪被稳婆赶出来后,一直抱着柱子哭哭啼啼,几个内侍宫女上前去拉也拉不走——她出身青楼,撒娇弄痴的技术可谓一流,一时间无赖起来,而上头又吩咐过不可随意对宫人用刑,弄得周围人围着她抓耳挠腮,却也实在想不出什么方法弄走这个哭声大得犹如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的女人。
仿佛老天也为了验证她的冤情,只听外面霍拉拉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雨点如漫天泼豆一般直砸下来,而红泪不愧为歌伎出身,在这种嘈杂的环境中,她的哭声依然穿云裂石,中气十足无比洪亮:“求求您……求求您……让奴婢入宫吧……奴婢已经无处可去了……求求您!!!”
一干宫人对她的穿脑魔音闹得无法,只得用东西把耳朵堵住了,继续各干各的事去。以为她哭完了也就会自己识趣走了。一时间偌大的内务府竟无人理她。
红泪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记得最后真岚的无忧履出现在她的视线范围内的时候,她的眼睛早已经肿胀得快要睁不开了——一哭久了,流泪便成了习惯,不用挤便自动地沿着面颊流淌,所以当真岚把她的脸抬起来细细打量时,她的眼泪依旧是刹不住车地一直流着,那滔滔不绝之势仿佛就像那场下起来就好像停不了的雨。
然后她听见真岚问他身后一个官员:“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
那官员便是方才负责审核红泪家世出身的,见状慌忙下跪,战战兢兢道:“启禀陛下,这个女子自称红泪,说是中州蜀郡人氏,自称原是官员家的丫鬟,却并非清白之身。”
真岚听了,一笑:“我问你,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不许说谎。”
他的语调有些调侃,却莫名地带着压迫人的寒意,红泪吓得寒毛直竖,结结巴巴地道出了实情:“……奴婢,奴婢……以前是……是歌伎……”
“哦?”真岚挑了挑眉,露出了一个痞痞的微笑,“难怪名字这么特别,原来是歌伎出身啊!”
他似乎喝了不少酒,纵使红泪离得远也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气直冲鼻子,她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
“喂,你唱个曲来,大爷我听听。”他乜着眼道,侧脸在闪电中明明灭灭,“唱得好了,大爷我就留你下来,唱不好——”他醉醺醺地把手一挥,玄色底云雷黼黻的长袖随着动作如旗般招展,“拖出去,‘咔嚓!’——怕不怕?”
红泪闭了闭眼睛,似是想到了什么,然后她露出了一个神秘而哀伤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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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美人兮,揽涕而儜眙。 (思念着我心爱的人呵,揩干眼泪而远望。)
媒绝路阻兮,言不可结而诒。 (没人介绍而路又迢遥,有话却无法成章。)
蹇蹇之烦冤兮,陷滞而不发。 (我至诚一片而蒙冤,我进退两难而不前。)
申旦以舒中情兮,志沉菀而莫达。 (愿每日陈述我的心思,心思沉顿而难表现。)
原寄言於浮云兮,遇丰隆而不将。(愿浮云为我捎信,云师却不肯讲情。)
因归鸟而致辞兮,羌迅高而难当。(托鸿鸟为我传书,鸿高飞而不应命。)
高辛之灵晟兮,遭玄鸟而致诒。 (我难比帝喾高辛,能遇凤凰而授卵。)
欲变节以从俗兮,愧易初而屈志。 (要变节而随流俗,我知耻而有所不敢。)
独历年而离愍兮,羌冯心犹未化。 (多年来我遭受摧残,而我这颗心却丝毫未变。)
宁隐闵而寿考兮,何变易之可为?(宁失意而长此终身,我何能如掌之易反)
知前辙之不遂兮,未改此度。(我明知正路难通,但我绝不改路。)
车既覆而马颠兮,蹇独怀此异路。(尽管是车翻而马倒,我依然望着前途。)
勒骐骥而更驾兮,造父为我操之。(我再把好马辔上,请造父为我执鞭。)
迁逡次而勿驱兮,聊假日以须时。(慢慢地走,不必驱驰,让我把光景留连。)
指嶓冢之西隈兮,与纁黄以为期。 (指着嶓冢山的西边,那汉水发源地点,就走到日落昏黄,也莫嫌道途遥远。)
开春发岁兮,白日出之悠悠。(我姑且等待明年,艳阳的春日绵绵。)
吾将荡志而愉乐兮,遵江、夏以娱忧。(我要放怀地歌唱,逍遥在江水、夏水之边。)
揽大薄之芳茝兮,搴长洲之宿莽。 (我攀摘灌木中的苻蓠,我采集沙滩上的卷施。)
惜吾不及古人兮,吾谁与玩此芳草。(和古人可惜不能同时,摘来香草呵同谁赏识。)
解扁薄与杂菜兮,备以为交佩。(采取扁蓄与同蔬菜,尽可以纽成环佩。)
佩缤纷以缭转兮,遂萎绝而离异。(也未尝不好看一时,终萎谢而遭毁败。)
吾且儃徊以娱忧兮,观南人之变态。(我姑且快乐逍遥,观赏南方人的异态。)
窃快在其中心兮,扬厥凭而不俟。(只求我心中快活,把愤懑置诸度外。)
芳与泽其杂糅兮,羌芳华自中出。(芳香与污秽杂混一起呵,芳花终会卓然自现。)
纷郁郁其远蒸兮,满内而外扬。(馥郁的芳香必然远扬。内部充实外表自有辉光。)
情与质信可保兮,羌居蔽而闻章。(只要真诚的素质长保不亡,声名会突破一切的阻障。)
令薜荔以为理兮,惮举趾而缘木。(想请薜荔替我说合,又怕走路去攀上树子。)
因芙蓉而为媒兮,惮褰裳而濡足。(想采荷花替我媒介,又怕下水打湿了裙子。)
登高吾不说兮,入下吾不能。(登高吧,我不高兴,下水吧,我也不能。)
固朕形之不服兮,然容与而狐疑。(固然是我手足不惯。我犹豫而心不能定。)
广遂前画兮,未改此度也。(完全依照着从前的志愿啊,我始终不肯改变。 )
命则处幽吾将罢兮,原及白日之未暮也。(命该受难我也不管,趁着这日子还未过完)
独茕茕而南行兮,思彭咸之故也。(一个人孤单地走向南边,只想追求彭咸的典范。)”
“真是华美的诗篇。”朔望鼓掌,“这是中州的歌谣?”
“是的,公子。”红泪点头,眼睛里涌动着微弱的笑意,“是一位得不到世人理解的诗人所作的,悲伤而愤懑的诗篇。”
“真是赤忱的心灵啊……想必诗中的‘美人’一定被他打动了罢?”
“呵呵……”红泪淡淡地摇头,微笑,“公子啊……你太年轻。年轻的特权就是把一切都过于理想化,这不怪你。”
她垂着眼睛,声音平静中却有着淡淡的感伤:“那个赤忱的诗人,最后也没能等来‘美人’的眷顾,在绝望中孤独地沉入了最深的水底。”
“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大概说的,就是这样的事情吧。但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奇怪而执迷的生物,明知不可为而偏欲为之,到底是一种怎样的信念在支撑着这种只身补天的痛苦和无助呢?——我不明白啊。”
“在陛下身边待了十七年,我了解他每一个细节传达出来的暗示和意图,但是,我却从来不曾真正明白过他的痛苦啊。”
窗外,雨声潺潺,寂寞的夏风吹彻了整个神殿,帘幕层层飞舞。
黑暗空旷的神殿里,神寂,人更寂。
听着红泪叹息般的语气,朔望感到了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从心里漫漫地渗透出来,为了摆脱这种不快,他竭力地摆着笑脸转移话题:“那个……我记得父皇基本上不喝酒……为什么……”
“是的,陛下平日里滴酒不沾,但那天不同。”红泪微笑着抬起眼睛,看着年轻的天子,“那天是令尊令堂结褵之日,令尊作为陛下的好友,又是开国功臣,喝酒是必备的礼数。”
“哦。”朔望不再说什么,轻轻地滚着龙袍精致的黼黻滚边,一直把它滚得又硬又厚。
外面的雨开始下得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