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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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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路轩到京城述职已是半月有余了,眼下看来,却还不能抽身回定城。此刻,他正坐在大司马府的一间书房里,愁眉不展。“吱”一声,他抬头看见吟儿奉了茶进门。吟儿缓缓走到书桌前,见袁路轩正对着满桌子的信件,密函发愁,道:“少爷还是先休息一下吧!”说着便将一杯茶轻轻放到了他面前。袁路轩端起茶杯闻了闻,“西湖龙井,吟儿果然知道,我喜欢什么!”吟儿轻笑着坐到袁路轩怀里,道:“跟在少爷身边这么多年了,要是还摸不准少爷的喜好,岂不是枉费了少爷一番疼爱?”她轻轻抚摸这袁路轩的胸口,又对他耳语道:“少爷,夜深了,咱们去休息吧!”袁路轩自是明白这话中之意,但他却似乎不为所动,只轻轻推开了吟儿,淡淡道:“今夜皇宫中,会有些动静,你先去睡吧,我还要再等等!”吟儿见袁路轩语气笃定,知道他不会改主意了,便轻轻一礼,自退下了。袁路轩看着吟儿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复又拿起一封未开启的信件。
吟儿回到自己房中后,只静静坐在屋子里,似并没有睡意,她面色有些疑惑,又有些尴尬,还有一丝不甘。忽的,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忙走到铜镜前,仔细看着自己的面容,她轻抚着自己的脸颊,双鬓,看见眼角好像有了几丝细纹,她叹口气,心中想到:“男人果然都是喜新厌旧的,不管自己为他做了多少事,帮了他多少忙,只要韶华已过,容颜退却,他都不会再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了!”
夜深人静,守在皇城外围的兵士却是一脸肃杀,口中不时呼出一口□□,毫无倦意。只听见有人急急地奔走,却没有一个兵士回头看一眼,他们都知道,今夜不比往日,此刻还敢在宫中行走的,只有敬公公。
敬公公步履匆忙,脸上之色,万分焦急,身后跟着的一众小太监,也只是低头紧紧跟着,没有人说话。敬公公一转身,走上长长的阶梯,便到了皇帝的寝宫,大正宫。他命小太监在外围各处守着,没有皇帝的旨意,任何人都不得往里踏进一步。他一转身,正欲往前走,却看见有两个身着华服,却没有披斗篷的男子笔直地跪在大正宫前,他又抬步往门口走去,经过那两位跪着的男子时,躬身一礼,却又不作丝毫停留,径直走进了大正宫。
今夜的大正宫,牵动着整个皇宫中,所有人的心,皇后自是在金华宫坐镇,带领所有嫔妃为皇帝祈福,这当中,自有那昔日颇受皇帝宠爱的妃子,只细细地思索着自己今后的路该怎么走,并不见得是真心在为皇帝祈福,而也有那心思细腻的,不时看一眼皇后的背影,心中思虑着,这皇后也不见得是真的在为皇帝祈福,她此刻如此诚心地对着佛祖诵经,只怕,为的是另一桩事!
大正宫里灯火通明,四处搁置着雕龙的火炉,自比门外又是另一番天地。敬公公直直跪在了皇帝的病榻前,“皇上,老奴来了,皇上有什么吩咐?”话一出口,敬公公竟是声泪俱下,又隐隐忍着,这床榻边的宫女太监听了敬公公的声音,都忍不住轻轻啜泣着。皇帝轻轻抬起了手,指着宫门的方向,似有话要说,敬公公急忙托住皇帝的手,说:“二位皇子还在外边跪着。”皇帝轻轻叹了口气,道:“宣•••宣•••六皇子承天进殿。”
丞相府前一声马嘶,便有一人急急下马,冲了进去。曹丞相听了探子来报,心下大怒,道:“你看清楚了,是六皇子进去了?”跪在丞相面前的人拱手道:“是,属下亲眼所见,皇上宣了六皇子承天进殿。”曹丞相脸上顿时一片阴霾,眼中狠厉,锋芒毕现。
夏太尉听到这个消息时,却是长长叹口气,道:“皇帝一生戎马,亲自打下大旗国的江山,丰功伟业,虽不敢说后无来者,确是前无古人,不过,终究皇帝也是人啊,也到了油尽灯枯的一刻了。”夏太尉一番感慨,又想起自己追随皇帝的峥嵘岁月,不禁也是老泪纵横。
袁路轩匆匆来到正堂,见大司马卢衍正襟危坐,堂中已是坐着卢衍的一众幕僚。他赶紧走上前去,拱手道:“外公,可是皇宫中已经有了旨意?”卢衍笑了笑,看似心情大好,道:“旨意虽然未到,不过眼下看来,却是大局已定!”袁路轩见外公语气轻快,便知宫中的大事,已是八九不离十了。“如此,便恭喜外公了!”说着便跪了下去,堂中众人也是齐齐跪下,口中呼道:“恭喜大司马!”
敬公公站在一旁,见六皇子紧紧握着皇帝的手,面上带着些许悲伤之色,眼中微微有热,并不言语。皇帝看了跪在身边的六皇子,微微道:“我大旗国地处东南,幅员广阔,你可曾还记得,那年父皇带你去靖东山上,在行宫里跟你说的话?”六皇子轻轻擦掉眼角的湿热,吸一口气,轻轻道:“儿臣还记得,那年儿臣只有十二岁,吵着要父皇带儿臣去靖东山,父皇疼爱儿臣,一路上竟是亲自带着儿臣,同车而至。”说到这里,皇帝面上已是一片怀念之色,只静静看着六皇子,微微笑着。六皇子又道:“那年父皇对儿臣说,我大旗国刚刚建朝不久,黎明百姓经历战火,已是生灵涂炭,我们生在皇家,自是要以好好治理国家,让黎明百姓休养生息,待百废俱兴为己任。”皇帝握着六皇子的手稍稍一紧,六皇子便不再说了,只是终没能忍着心中伤痛,泪水无声而下。
待六皇子离开正殿后,敬公公忙对皇帝说:“皇上,六皇子惊滔伟略,德才兼备,又是皇上亲自带大的,对皇上却有一片孝心哪!”皇帝轻轻笑着,眼睛微微一眨。敬公公心中已是激动万分,估摸着,皇帝就要下旨,要让六皇子继位,却又听见皇帝微微道:“宣•••大皇子承运进殿。”
“什么?皇帝又宣了大皇子进殿?”大司马卢衍不可置信地对探子吼着,“禀大人,在六皇子出了大正宫后不久,皇帝却是又宣了大皇子进殿。”袁路轩听到这里,心中一惊,道:“外公切莫着急,想来皇帝是要试二位皇子一试,按六皇子的为人秉性,雄才大略,断不会输给大皇子的。还请外公稍安勿躁。”卢衍深看一眼袁路轩,又回到正位上坐下,对探子说:“再去探。”
丞相府接到这个消息,却是为之一振,“哼,皇帝果然还是皇帝,虽对六皇子感情颇深,但还是不得不再三权衡,毕竟,大皇子乃皇后嫡出,继承大统名正言顺,且大皇子身后的外戚势力,不容小觑。”曹丞相对堂中众人说着,又命探子继续探听。
独夏太尉知道此事之后,眉头深锁,缓缓道:“皇帝必然是担心大皇子若未能继承大统,身后势力定会强烈反弹,朝纲混乱,实乃百姓之祸啊!”他身后的探子又道:“大人,咱们现在该如何做?”夏太尉若有所思,道:“你且再去皇宫打探,记住,切勿打草惊蛇,静观其变即可。”
六皇子独自站在自己寝宫的一处角楼之上,远远看着黑暗中发出点点灯火的大正宫。心中道:“父皇命我回寝宫,是不想让我知道大皇兄在父皇榻前呆了多久,说了什么,还是•••隐隐告诉我,皇位并不属于我?”他知道,刚才皇帝的一问,是追忆,亦是试探,六皇子自诩自己的回答并无差错,看来,皇帝还是不得不考虑立嫡立长的问题,若是因为自己的出身而失去皇位,他卓承天,定不会善罢甘休。六皇子又想起皇帝为他起的名字,他叹口气轻声道:“承天承天,难道不是要我承天地之命,即皇帝位吗?”
六皇子正感慨于此,身后便有一太监来报:“禀六皇子,皇上召集所有皇子及朝中重臣于大正宫前听命,请您速速移驾。”六皇子回了太监,又看一眼远处的大正宫,带领身后一众宫女太监,朝着那方向去了。
大司马卢衍率先赶到,见正殿大门紧闭,众位皇子已经齐齐在大正宫前跪了一地,他看一眼前方的六皇子,见他神情笃定,似胸有成竹,又想瞧瞧跪在最前面的大皇子,却是只能见他的背影,并看不清他此时是何表情,正想去六皇子身后跪下,却听见身后匆忙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却是曹丞相与夏太尉,两人竟是一同到了这大正宫。曹丞相看一看卢衍,眼中略有挑衅之色,便直直跪在了众位皇子身后,卢衍又与夏太尉对视一眼,二人均是微一点头,各自跪下了。稍过片刻,有一小太监见本在皇宫外围带重兵把守的隆将军也跪在了众人之中,便急急进了正殿去向敬公公禀报。
敬公公听小太监说众皇子与朝中肱骨已是到齐了,便又跪在榻前,望着已经是油尽灯枯,说不出话的皇帝。他强忍住眼中的泪水,颤抖着说:“皇上,快拿主意吧!”皇帝深深屏住一口气,用朱红色小楷,竭力控制住抖动的手臂,似用尽全身的力气,“刷”一下,将早已准备好的圣旨上,长久以来,踌躇不定的两个名字中的一个划去了。这一划,不知是几家欢喜几家忧,谁会因为皇帝的这一笔,荣登九五,一统天下?又有谁,会因为这一笔,在天下间至高无上的那把椅子前,不得不停下了脚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人坐上去?
下一刻,皇帝幽幽地吐出了此生最后一口气,双眼无力地望着帐顶的那一盏灯,似有不甘,手中小楷已是落在了地上,仿佛将整个宫殿,都染成了深深的朱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