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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7-33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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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龙小云看着母亲背身立在离涯边不至一步远的地方,她的神色凄然又如枯井般安静。
一颗心立刻被恐惧占满。
“诗音自幼丧亲,是跟表哥一起长大,而后得以与龙大哥结为夫妻……一梦醒,却原来当初是我亲手杀了龙大哥,又伤了表哥……”
她终是退了一步,紫色身影如惊鸿落下,划出最哀伤的弧线。
28.
那是梅花盗事件过后。
林诗音默默备下一杯毒酒。
龙啸云或许是个好丈夫,可是所作所为,却实在是她很少的人生阅历里能认同的。
她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那个人的心,也不是她能琢磨透的罢。
她实在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她正思虑间,进门来的龙啸云却是看也不看就执杯就喝下。
死状,七窍流血。
林诗音望着丈夫没闭上的眼睛,自己终是昏死过去。
那是林诗音苍白的人生里第一次受到如此烈的刺激。
但她仍是他的大嫂呵,李寻欢不动声色的吩咐了几个细心丫头好生照顾她,自己则在屋脊上候了一夜。
他能以酒麻掉心痛,却无论如何都淹不掉深深的自责。
是他的错。
他以为她该是幸福的,他忙着与那些伪君子周旋,忙着保住大哥让她的家永远完整,却从考虑过她的想法。
面对不了的实现,逃避则一定是个好办法。
林诗音悠悠转醒时,便不再记得龙啸云是如何死去的。
她记得是龙啸云离开了兴云庄,他去到的地方,是不愿带她和儿子龙小云去的,所以她便安生在这兴云庄里等待。
一年。
几年。
久了便自己也不记得究竟在等什么。
所以……所以很多年后,当林诗音持大刀捅向自己时,他忘了自身的疼痛。
他只痴痴望着她,心里翻江倒海的痛只为了她。
他被铁甲铁和唐蜜扶着,看着她再次在他面前因为过度刺激倒了下去。
他连自责的资格都没有。
那心口处和嘴角流下的血,都是从他心里一滴一滴趟出来的罢。
29.
“李叔叔,小云从前是不懂,现在,却是无法不懂。”
这话别人听不懂,李寻欢却是听得懂的。所以他只笑了笑。
他本以为,这一生如若能等到跟龙小云心平气和来谈话时,自己一定会把肺痨变成话痨,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可真到了这一天,原来只一笑就够了——因为这孩子已经懂事了。
又是半晌的静默。
本就不好的天色更暗下来,涯边风更烈。
龙小云忽然皱了眉,道:“李叔叔,我们这边一直立在涯边总是不好。”
李寻欢望着他,目光闪了闪,他忽然意识到这孩子要做什么,他道:“哦?”
龙小云道:“李叔叔累了,明日……却还有场大战,总该休息一下才是。”
他该庆幸他并没有完全湮灭掉孩子心性呵。李寻欢不动声色的应道:“你说得对。”
他由着他扶着,下一瞬,他极速出手点了他章门和井肩两大穴。
李寻欢看着龙小云僵在那里的动作,叹了口气道:“对不起,李叔叔又骗了你,但……”
但这绝对是最后一次。
小云,你若以为你可以替我去决战,那是完全没有胜算的把握啊。
关大哥用《怜花宝鉴》将断情刀的功夫究竟练到如何境界,无人知晓。
不要让李叔叔更愧疚呵。
李寻欢转身离去,风声淹没了他渐行渐远的咳嗽,龙小云只看到一个弯下腰去的背影。
30.
龙小云却未说错。
李寻欢当然也知自己身心早已支透,如若再不好好调息,明日能不能到达风云关亦是问题。
他神形落拓的行走在风里,忽然想起阿飞来。那个单衣行走在风雪里依然挺直如花岗岩的少年。
他想起更多的人来。
他一生遇到的人实在太多,男、女、老、幼、善、恶,如若数起来,只怕要数上三天三夜。
但他不及多想,嘴角忽又扬起丝笑意,他看到他的栖身处了——
前边转弯处,一家小酒楼的旗番已被风吹起招摇过来。
这是家小而凌乱的酒家。
这个季节生意未见多好,掌柜大约没有算盘可拨,正在柜头昏昏欲睡。
李寻欢进得门来也不见人来招呼,他当然不会在意,却偏偏有些恶作剧的摸了碎银子抛了过去。
掌柜的却正是在做着金钱梦,又被钱砸醒了,惊魂不定间才抬头望见了李寻欢,忙招呼着伙计上前去伺候。
李寻欢笑意更盛,却不小心又牵出了几声咳嗽,于是索性搭了楼梯扶手,自顾自的向楼上走去。
他也不知自己如何还能笑。
很多年前,他和林诗音都还年轻时,他们总以为,如若失去彼此,那一定是痛不欲生,只想跟对方去的罢。
后来,他果然先后几次失去她,却因为中间是非曲折太多,他连伤心都没了资格。
他静静想着走着,身后的伙计本也只静静跟着,此刻却忍不住出声唤道:“客官,您的房间到了。”
李寻欢有些讶异,这店的伙计竟是个姑娘家。
他转过身去,却更惊讶。
故人的气息扑面而来。
似是。而非。
31.
窗外鸟鸣,一夜好眠。
甚至于没有被自己的咳嗽惊醒,或者一夜都未咳嗽。
李寻欢睁开双眸,一股淡淡甜香直沁心脾,正是那角落里静静焚着的香料作用。
床头的整整齐齐叠放着新的白衣衫,布料略显粗糙,却也合身。
李寻欢着了衣,整个人的神色、精神都较昨日好了太多,他笑了笑——昨夜起先咳嗽咯血的样子,只怕是吓坏了那店伙计吧。
起身至木架边,铜盆里已盛好了清水,浸好了布巾。
他怔了怔,心里默念了声“多谢”。
窗外的天色越发亮起来,他必须赶去风云关了。
他能做的,能说的,只这一声“多谢”。
32.
风云关。
大风吹起黄沙浮浮沉沉。
这样的地方,这样的天气,萧条又决然到总会让人想起那句“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不复返。不复返……
关天翔携酒在城门顶已坐了半日。
他在等人,他相信他等的人一定会来。
一个人是要有怎样的魄力,怎样的人格,才会让人不论如何都去相信他呢——却不知那人是否还能背负得起。
终于,远处有人白衣扬鞭飞骑而来。马蹄声“得得”越来越近。
关天翔心底突然升起一股豪情,他站在城墙上,向那人喊道:“我等你很久了!”
终于近了。
李寻欢看到城墙上那个人,下了马,亦飞身上了城墙,身子却不由倾了倾,额角已见细密汗珠,他暗自调息了本身就不平又因赶路而紊乱的内息,才淡淡道:“我一直在心里跟自己打一个赌——”
关天翔打断他的话,道:“我猜你可是在赌我会不会等你。”他忽又笑了笑,目光转向家乡的方向,叹道:“江山如画……”
这次却是李寻欢打断了他的话:“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关天翔并未回身,只淡淡道:“寻欢,好像只有你,能不需一言便知道我想什么。”
李寻欢冷然道:“你现在的心思,不已经是人尽皆知了么。”
关天翔默然。
李寻欢半晌方叹道:“大哥,你太孤独、太寂寞了……放手吧……”
关天翔侧首,缓缓道:“我自幼身长在皇族内,兄弟之间有的只是争权夺,我到了大明,认得的王公亲贵,武林豪杰,又有哪个不是为了利害关系呢……寻欢,你应该知道,我没有回头路了,放手两个字,于我绝无可能。”
话到此处已是尽头。
李寻欢无言坐下,拍开酒坛泥封,自顾饮下。
关天翔亦然,半晌有些痴痴道:“记得我们第一次决斗后,也是这般喝酒,你说你生平只喜欢一种较量,那就是拼酒。”
李寻欢笑了笑,神情也有恍惚起来,他当然知道交战前与敌人这般掏心掏肺,只会伤得更深,可是他也是人,他已经失去了所有,他唯一有的,不过是回忆。他道:“是,你说叫我放心,因为你绝对不会找我拼命,因为你真心想交我这个朋友。”
关天翔道:“你说也想交我这个朋友,因为我是第一个知道你咳嗽却不会叫你不要喝酒的人。”
他话音未落,李寻欢却已经咳出声来。
关天翔心中一动,声音却冷了下去,道:“我现在,却想劝你不要再喝了。”
李寻欢不由仰头大笑:“哈哈哈,酒逢知已千杯少,我今日如若不能与你喝个痛快,只怕此生都没有机会了。”他直起身来,脚下一步浮虚,索性强捏了轻功诀从城墙飘然而下:“生子呼来不上船,自道臣中酒中仙啊——”
他笑,正气贯长空。摔碎的酒坛哐当一声响,正正为他和音:“大哥,你放不手,寻欢也绝对无法坐视不管!”
33.
渺万里层云,千山万雪,只影向谁去。
是谁一遍又一遍在念着呢。
关外的天气似乎更无常,不知道积了多久的乌云忽然向四周逃窜而去,却仍然没见到日头撒下。风只更烈更肃。
只怕真真要下雪了罢。
许是,没有机会再见到最后一个日落了罢。
李寻欢拈在指间的飞刀已如一颗水晶般剔透。
他已疲惫至极。
如果是梦,那怕是恶梦也都不愿意再醒来的话,该是有多累。
身的。
心的。
一生的。
他已与关天翔对拆了五百招。
他知道高手过招从来只一瞬,如若肯拆招,定是起了相惜之意。
他忽然看到了对面关天翔卖出的空门。
手中的刀如若不发,他没有任何把握还会有这样的机地。
手中的如若发出,关大哥,你是故意叫寻欢欠你一份情呵。
他从来都充满着希冀的眼神忽然涣散开来,他恍然间又看到了百花村那些善良的村民,那几个无辜被夺命的忠臣,为他挡箭的萧玉儿,还有……还有诗音从断涯边翩趾的那一抹身影……
诗音啊,如若我下去,你可愿意我陪着你……
时间静止。
万物静止。
终于,他指间没了飞刀。
那苍色唇边脉脉流下的血却无论如何都止不住。
染遍了他的一身衣裳,染红了上苍落下的雪花。
小李飞刀,冠绝天下,一刀出手,例无虚发。
这是属于李寻欢最后的一个神话,湮灭在随后而至一场大雪里。
天地间唯剩白茫茫一片。
偶有附近村落里的百姓袖手探个头出屋,笑眯眯叹一句:“瑞雪兆丰年哟。”
END(?)
34.
此后明灭金,大明进入鼎盛时期,已是又一个十年。
武林亦有了新的武林盟主,据说是少年出英雄,兴云庄的庄主龙小云。
蜀中唐门灭。
南疆极乐终。
武林中新秀一代亦拔起,人们口中的神话渐渐就换了人。
叶开。
据说没人知道他的兵器是什么。
他喜欢笑着说自己是:“树叶的叶,开心的开。”他会在提起人们提起小李飞刀时,双眼泛起明亮而崇敬的光。
传闻小李飞刀正是他的师父。
丁灵琳是个如她名字一般古灵精怪的姑娘,她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缠着叶开讲他师父的故事。
叶开总是笑笑不语。
但丁灵琳总有稀奇古怪的办法,终于听得,原来叶开还有个温柔可人的师娘,师父师娘感情的可好了。
他们隐在世外仙山里,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这样的故事,慢慢传得龙小云也间有耳闻。
传说究竟敢有几分真几分假呢?
他沉默一瞬,只淡淡一笑,倾酒一盅。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