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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9-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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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天色向晚,亭外的一池残荷被落日染成火烧一般的通红,更显凄艳。
这第一天,就要过去了。
李寻欢面上的潮红却已退去徒剩苍白,映着夕阳,像随时会化去一般。
一只黑鸽子扑棱棱而来时,李寻欢知道,他的等待结束了。
这种鸽子通体黑色,颈间却一圈灰毛,正是蜀中唐门专养来传消息的工具。曾有些人想猎下这种鸽子窃得消息,结果都会突然暴毙,死时皮肤的颜色,就着那鸽子一样,通体发黑,脖子呈诡异的死灰色。
李寻欢一跃而起,空中他先用左手小心擒了信鸽的两只脚,右手轻抚了三下它头顶的羽毛,方才落地。那鸽子果然乖巧下来,柔顺的俯在了他的掌心。
李寻欢嘴角不由牵出丝笑意,并不是他懂得如何去哄这样一只奇怪的鸽子,只是那唐甜儿到没有骗他——
那日唐蜜回来前,他一再追问唐甜儿林诗音的下落,唐甜儿只是娇笑摇头,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样子,李寻欢打算不再理会她时,她却又笑着来缠他,道是能告诉他一个秘密,一个关于唐门黑鸽子的秘密。
李寻欢本也没上心,如今到是用上了。他解了鸽子小脚上的竹漆筒,放飞,取信,信上只一行蝇头小楷:
欲救龙小云往北,欲解林诗音往南。
一南一北,地名不具。李寻欢自然是两厢都想要前往,可是他努力去忽视的身体楚痛还是时刻提醒着他,时间,真的不多了,他来不及。
这唐葫芦倒真出了个难题与他,他有些心焦起来,体内气血就跟着不受控制,一记闷咳就抢出了他越发淡色的唇,他立即用手帕掩了唇,再放开时,那雪色的丝帕已经猩红一片。他淡淡的收了帕子,如今只要还能呼吸,什么情况都不能算太糟罢。
李寻欢闭目凝神片刻,缓过一回撕心的疼痛。又细细的把那张小字条看了几回,再往北就紫禁城,唐葫芦会胆大到把龙小云拿去皇宫大内么?往南出了京城大门就是许都,许都何其大,具体又会是哪里?
沉吟了半晌,李寻欢忽然折回亭中,从衣袖内摸出一包东西,打开却是一堆碧色粉末,他将粉琳尽数洒在字条上,那字条果然又凸显出另一行字来:
龙小云安全,往南去。
李寻不觉又一笑,只觉得那唐甜儿也是个可爱的姑娘,至少与她做交易,总是件划得来的事——她那时吃吃笑着道“只要你好好照顾我受伤的手,我一定会保证龙小云安全”,李寻欢本也只当她说笑,不想她离去时,经过自己身边,塞在他手心的这包药还有这作用。
不过到底是不是真安全他却不太敢真正信任——就像他从来不认为自己能真正了解女人一般。所以少不得,这次还是要麻烦唐蜜了。
李寻欢这般想着迈出了亭子,忽的,左边枝繁叶茂的矮树丛几支急箭直射而出——
20.
李寻欢那般想着迈出了亭子。左边丛林寂寂,竟是连一声虫鸣都不剩。
李寻欢淡淡的扫了一眼,先前稍显病弱的神情忽然就透出了些凌厉和警惕,他默默的凝了真气到指尖。
一步,又一步,终于,枝繁叶茂的矮树丛几支急箭直射而出,李寻欢侧踢一脚挡开了先至的三支箭,然后飞速向上一跃闪避了随后而出十几支长短不一织成的箭网,而他指间,也已多了几片绿色的叶子。
叶子本是很柔软的东西,拈在他修长的指间,忽然也就像他的飞刀一般锋利,他向矮树丛撒了过去,随即便是几声闷哼,几个身着紧身的黑衣人已倒在了树丛之外。
李寻欢落了地,身形仍是不免踉跄了几步,他苦笑,他又如何不知自己现下的身心状况,实在都已疲惫至极,绝不利于自己出手。
他还能站着,他还能保护自己,只不过是因为还有念想在支撑着他,他不甘心倒下罢。
忽闻身后有女子声呼道:“李公子。”
李寻欢只一会儿便又带了笑意回身,果然是萧玉儿。
他当然已知这姑娘正是南疆极乐的人,他甚至知道,林诗音的汤药一贯是由她侍候,下“相思斩”的人也只有她。
他仍然带着笑意,可是又有谁知道这笑有多苦呢。这笑虽苦,却绝不是怨。相思斩,相思斩,又何偿不应该斩呢。
他神色又有些恍惚起来,目光便藏了无人能懂的忧思。
萧玉儿近得他身来,眼神却闪烁不定,口中只道:“是……是候爷让我过来——啊——”
下一瞬,这灵动的女子已倒在了李寻欢的臂弯里,事情太过突然快速——萧玉儿忽然瞪大眼睛极力转到了李寻欢背后,这行动迅速得没有丝毫迟疑。
此时夕阳连带最后一丝余晖沉下去,暮色已四合,李寻欢只来及望见身后恨恨远去的模糊身影。
李寻欢心一沉,他目力极好,认得那正是候府管家律晓风,他的目标应该是自己才是,李寻欢见过他几次,知他性子比关大哥急,自是等不得三日后,只想早早除了自己好让关大哥早日回金才是。
□□正是金人强项,律晓风又带了强劲内力射出,直接贯穿了这女子的身体,李寻欢手注真气护了她的心脉却怎么止不了那汩汩直流的鲜红血液。
先前黑衣人至,他便猜到只怕是律晓风瞒了关天翔的暗中作为,但他终是忽略了连环计的道理。他一声咳嗽出声,不免带了自责。
却听萧玉儿气息断续道:“玉儿……玉儿,死在你怀里,这是、是命……”
李寻欢一声叹息,他这一生飘泊,遇上的不义之人很多,好人却也不少,总有人会为他死去,他负人情债太多,重得他要背不下去。
他想要她不要再讲下去,可是他也知道,他能做的,唯有听她讲下去,听她最后想说的话。
她道:“杀了你——才能为师门洗耻,可是我……杀不了你,我也唯有一死……以报师门……”
李寻欢接道:“我知道,你本有许多机会可以杀我,但是你没有。”
萧玉儿摇头,涌血的嘴角有了丝笑意,道:“可是公子你每次都知道,对不对……但你从不讲……我师父蓝蝎子从不信男人……但是她说,李探花是君子……可我……我本不信……”
李寻欢又咳了两声,方柔声道:“我只知道,你和你师父一样,都是好人。”
萧玉儿拼了口气,又道:“公子……公子也不必自责,玉儿也只是……只是还林姑娘一条命罢……”
李寻欢心一跳,他实在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可是,他已经没有机会问了,因为萧玉儿已经不能再说话。
他只希望,他还能来得及赶去许都。
他已没有任何失去的资格。
21.
夜,无星无月。
仍是官道。仍是一人一骑。
李寻欢一身白衣迅速前行,已如星月。
可是你若细看,就会知道,他白衣已染点点红,他实在已受不起这样的颠簸的赶路,体内气血大乱,刀绞般的疼痛不知是从何起。
但是这颗已历沧桑的心却受得起——人真是个神奇的物种,你总以为定是到极限会倒下时,只要心中还有一念放不下,就不会倒下。
马蹄扬起的灰尘不动声色的淹没了他唇角不断洒落的血珠,“得得”声落地,又不知践踏在谁心上。
往南是许都城。中的是煮酒毒。
那煮酒论英雄的千古美谈正是在许都城内。如今那里已经由府抵变成了游园。
那唐葫芦虽然脾气怪异,但总算也是按牌理出牌的人,如若没算错,诗音一定在那里。
李寻欢记得年少时曾有一次与父亲经过那里宿了一夜,那晚,他与诗音便不肯睡觉,悄悄的去了那亭子里,亭子的东面是面高余丈的瀑布飞流直下溅起水花三千,又时值夏日有着许多的萤火虫在那附近舞动明明灭灭,那样的景致,他与诗音皆看呆了,一时只疑身在银河。
可是现下,那数丈的银河却将他心深深沉了下去。
他实在不明白萧玉儿最后一句话是何意,又或者,终是自己欺自己罢了。
无论结果如何,他总归要看一眼。
多年前上官金虹在决战处放了一缕青丝,他便不顾不管了奔驰到李园,只为看她一眼。后来郭嵩阳告诉他,你在她可能危险,你若不在,她却一定安全。
李寻欢忽然明白了这个道理,可是如何放得下呢。
痴,是无法放下的。
22.
寒露湿罗袜,冷霜染鬂眉。
龙小云自己也不知自己在这涯边立了多久。
再漫长的夜,总归在经历了最黑暗的黎明前十分后要过去的。
这大约会是个阴雨天气,昨天落下的日头却没有如往常一般升起,迟来的晨曦一点点照亮了龙小云的脸。
这张脸因为一夜未眠显得格外苍白,如若不是一双眼睛带了些红肿,你根本都要看不见上面布满的泪痕。
龙小云记得自己也曾经哭过,他小时候最喜欢跟母亲用眼泪撒娇,母亲总是会不分对错的宠着他爱着他。
可是昨夜的眼泪却直涌出来,不带一丝目的,也不带一点声响。
断涯边的风总是比其它地方来得烈,龙小云忽然撕下一块衣衫下摆,缓慢的擦干了脸,然后一步步走了一颗大树后,寻了块较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
他开始等待。
他也知道,那个人,也一定不会让他等太久。
想到那个人,他一直荒凉的心里忽然生出了丝奇怪的感觉。
23.
时至午时三刻。
这个时间通常是官吏最喜欢的行刑时间,据说这刻天地间的阳气当最盛。
按说时值阳春三月,天正回暖时,可此时却只更阴冷,未见丝毫阳光温度。
龙小云不太能判断自己等的时间是漫长还是短暂。
他听到后面细微的脚步声时并没有回头,沉默了瞬,忽然道:“你来迟了。”他说得很慢,声音因为长时间没有说话而带了微的干涩嘶哑。
回答他的,却是更涩的咳嗽声。
龙小云心一惊,他能感觉自己内心的矛盾。
他从来都觉得李寻欢的咳嗽是惹人讨厌的,西子捧心的苦情,不过博女人的可怜同情而已,他不屑,他看不起。
可是这一刻,他觉得这声咳嗽变成了最动听的声音,而他害怕这声音随时会断去。
他又惊讶自己已在潜意识里能听辩出他的咳嗽声——他很肯定身后站着的,一定是李寻欢。
李寻欢毕竟没有死。
他来迟了,可是他毕竟来了。
人心也是个奇怪的东西。
能积满仇恨,能容纳爱心,黑黑红红将其染遍斑斓,忽然一角柔软,又洗涤成了原色。
据说如今名满江湖的飞剑客当年从那天下第一的蛇蝎美人林仙儿手中醒悟出来只是一瞬的事情——突然想通。
龙小云呢?
龙小云忽然叹了口气,他的代价,实在太沉重了。
李寻欢呢?
有人说,一个人真正死去,是要身死,名死,心死。他不知道,他从来都觉得最重要的一颗心是否还在。
咳嗽声忽然从风中淡去。
一前一后的两人背身立着谁都没有动,涯边一时寂得只剩呼啸风声往涯底沉去。
龙小云终于转过身去,正正撞进那双在背后望着自己的眼睛,温柔无边,似乎能纳进整个天下。
可是却唯独没有他自己。
龙小云忽然发觉这是自己认得他十几年来第一次认真看李寻欢。
他孤身立着那里,白衣染血,面染风尘,身形甚至不太稳。可龙小云却觉得这跟八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的感觉。
那是在梅二的破旧医馆里,他坐那里,一脸病容,几分慵懒几分缱绻。
其实是完全不同的模样。
他身边人来人去,却是谁都也未曾留意,他究竟是怎样敛尽了最初的风华到如今这般淡淡模样。
可是一双眼晴,却是无论光年怎样流逝,都是没有变过的纯粹呵。
龙小云忽然问道:“你觉得唐甜儿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李寻欢沉吟片刻,道:“我从不敢自予懂女人,所以……”
龙小云打断他道:“你难道不想知道你表妹是如何掉下涯去的?”
这话似乎如从前一般无二的带着刻薄,可是李寻欢却不觉笑了笑,他自己也不知他此时如何笑得出,但是他真的笑了,他听得出这句话的口气已是尽量的轻柔,甚至带了些小心,他柔声道:“我当然想知道,而且我正在等你告诉我啊。”
往常如若见这笑,一定会觉得刺目罢。龙小云此时看这笑的感觉,却觉得如冰雪初融一般暖透了整个空间。
他定定望着李寻欢片刻,突然退后一步,跪下身去,恭敬的伏地叩了首,道:“李叔叔,你还愿意收我做你的入室弟子么?”
李寻欢忽然湿了双目。
他第一次见到龙小云时便说过这样的话,而招呼他的,却是背后暗装的花弩几道乌光直射过来。
这一天,他等得太久了。
太久了,总是等到了。李寻欢去扶起龙小云,一时无声。
24.
昨夜。
官道上马蹄声声忧时,断涯上却是断肠人。
林诗音闭目倚在树下,虽无月色,但是淡淡天光透过树隙映下,她腮上一片不正常的嫣红,反显出妩媚之意。
反观旁边唐甜儿,拍拍一身火红衣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立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端的尽是风情万种妖骁至极。
她于是开始等待。
她在等林诗音醒来。
她已经给林诗音喂下“相思斩”毒蛊的解药。
那解药不过是她自己无聊之时,对着林诗音的各种症状研制出来的,至于结果如何,她也不甚清楚。
最坏的结果莫过失败,林诗音死去,她总是没有任何不划算的,所以结果,其实也不重要。
她还在等人。
她在唐葫芦的默许下,不动声色将龙小云放了出来,又传了消息与李寻欢。
所以她在心里默默堵了把,究竟是会是龙小云先到呢,还是李寻欢?她想着不禁要笑出声来,有趣,真有趣。
龙小云到底占了地利人和,所以望见先到的是龙小云时,她又不禁透出微些失望。
她微微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龙小云的肩膀,忽然就像最慈详的长辈般道:“你母亲将醒了,这些年你与你母亲总是聚少离多,你要好好照顾她才是。”
25.
唐甜儿已留下她布的局,轻飘飘的离去。
林诗音终于醒来。她睁眼便望见了侍立一旁的龙小云,目光便有些茫然起来。
龙小云淡淡的望着林诗音,好像无所谓般,神色却透出了些紧张,他不信任唐甜儿,却总归带了丝期盼——母亲如若能好起来,儿子总是最开心的。
林诗音的目光慢慢转成一片清明,她起身拉了龙小云的手,只喃喃道:“小云……小云……你,你父亲呢……”
龙小云一愣。父亲这个词离他已经太过久远了。
他还不待反应过来,林诗音忽然又松了他的手,目露惊恐,道:“表哥呢,我……我那时……杀了表哥……”
龙小云一惊,他立即抓住了林诗音双手,尽力压抑住她的颤动。
他心知状况实在不好。
林诗音正是那时,在他与李寻欢的决战中亲手拿了把大刀直直刺向李寻欢,自己却昏死去过的,而后再醒来心智便回到了没人其他的人十七岁,再后来在候府又中了毒蛊,索性把前尘往事忘了个干净。
龙小云正想只怕要点了她睡穴才行,林诗音却更一声凄厉叫声,昏死过去。
……
26.
李寻欢听着,只静静的看着龙小云。
他眼里神色像海一般,明明灭灭,有暗涌,却又深得不可触。
龙小云终是扭过头不去看他,忽叹了口气,道:“李叔叔,我父亲龙啸云究竟怎么死的,你其实一直知道,是不是?”
他这次却没有等到咳嗽声。
他回头就看到李寻欢唇角流下的一线暗红被他以帕拭得凌乱,映着他苍白的面色,如同雪中绽放的一枝红梅。
李寻欢忽又笑了笑,说不出的凄然,他道:“小云,你听我说……”
他没有说完,因为龙小云忽然截断了他的话,他稍提高了声音,道:“我知道,在这件事情上,父亲母亲都没有错。李叔叔,你就更没有错了。”